豫章王晉,清明日挈眷上冢。冢後舊有荒墳,低土平窪,棺木敗錄,末識誰氏。王有兒昭慶,見其地野花盛開,戲往摘之,踏棺陷足,骸骨碎折,驚而大號。王抱之出。
既而歸家,兒寒熱交作,王就床頭撫視。兒忽色變,怒目直視曰︰“吾羅漢章,堪輿大名家也。生前軒冕貴人無不奉為上客,爾一式微寒族,輒縱乳臭小兒,踐我墳墓,躪我骸骨,罪何可宥!”王急謝罪,許以超薦。曰︰“此恨已入骨髓,必索其命乃止。”王伏地哀泣,終無回意。不得已,保福于都城隍廟。
夜夢城隍神召之去,曰︰“爾束子不嚴,應罹此禍。然厲鬼擅作威福,亦干陰司法紀。”命拘羅。亡何,一鬼至,侈口蹙頸,殊非善類。神責其何以作祟。鬼滔滔辨答,不竭于詞。繼問其生前何業?曰︰“地師。”神拍案大怒曰︰“爾生前既作地師,何不能擇一善地,自庇朽骨?想此事爾本不甚明了,在生時無非串土棍,賣絕地,被害者不知幾千百萬家。今日斷骨折骸,實由孽報,非其子之罪也!”鬼力辨其無。亡何,階下眾鬼紛來訴告,有謂葬如雞棲,而傷其骸骨者;有謂玄武藏頭,蒼龍無足,而滅其宗嗣者;有謂向其子孫高談龍耳,以至停棺五六十年,尚未入土者。神勃然變色曰︰“造惡種種,罪不容誅!”命鬼役押赴惡狗村,受無量怖苦。眾齊聲稱快,叩首盡散。神諭王曰︰“幸渠自有業報,否則爾子亦不能無罪。義方之訓,後不可不嚴也!”王拜謝而出。下階傾跌,忽焉驚醒。起視其子,言笑如初,而病已愈矣。
後聞羅棺中朽骨,被野犬餃嚼,狼藉滿地。始信惡狗村,即人間現報,陰司原無此地獄也!遂嘆息者累日。
鐸曰︰“瓜地安魂,湖燈妥骨,山川不能語,原仗地師作指南也。乃挾此以為利藪,則劉家玉尺,郭氏錦囊,與夫《青烏》、《赤雹》諸書,滿紙皆造孽矣!吾恐狗彘不食其余。惡狗村之報,猶為寬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