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王貨郎

類別︰子部 作者︰清•涇上筠坪老人 書名︰道听途說

    徐州郡城三陽館,有黎年十八九以來,豐姿秀媚。未披剃時,與王貨郎同就館師,相狎甚得。貨郎結茅附郭,去三陽館不半里。每出經紀,必就館小駐,杯勺流連,恆醉飽以歸。王得錢沽酒,亦時時邀僧飲其舍。

    王妻季氏,結縭未久,眉目楚楚,衣履修潔,勻臉抹鬢,頗不疏略。王長僧三歲,僧呼王“兄”之、季“嫂”之,季亦以“夫弟”之呼呼僧。僧初見季,頗形面 腆。面貨郎家無次丁,杯酒當筵,必季行炙。初惟托伴進饌,問酸咸、謙失飪而已。既而漸馴漸熟,猜忌全消。王以僧樸誠,愛好無異骨肉,輒喚季添箸共飯,紅袖 緇衣,履舄交錯。

    一日,王又約僧晚酌,市肴饌數事,囑季調羹以待。己則出走近村,冀賣數百文即歸。囑罷,搖“喚嬌娘”以去。肩頭貿易,纏繞鄉 間,晌午不返。僧踵門叩問,知王唱賣未歸,遽即辭去。日已西沉,僧又至。季曰︰“未審有何牽絆,遲延至此。請先入,瞬息當至矣。”僧沉吟,季趣之坐。移 時,益無聲息,僧復欲行。季曰︰“酒已熱矣,倘叔去而彼歸,將謂粗笨婦慢客也。脫粟飯有何佳肴,金烏已墮,枵腹想難更耐。請陳饌先飲。”僧倚筵弄箸,默無 一語。

    季羅列杯盤,酌酒以進,再盡再勸。厚意殷勤,轉側不離僧左右,挑弄多端。僧亦略窺其意,但年稚羞澀,謙言“量窄”,不甚暢飲。季自盡數 杯,挨身僧側,送酒唇邊。僧就犯之,遂以致亂。是夕,王終夜不至,青春兩少,魚水甚歡。自是,遇王遠出,即歌“赤鳳來”矣。王于眉睫間漸窺而疑之,然猶未 悉其詳,積不能發。

    貨郎小負販,傾家儲積,盡在肩頭,少立賒欠,資本便已虧短。一日,擔頭物事出脫幾盡,而阿堵空空,難資周轉。近村有劉翁 者,家稱殷實,與王為買賣舊主,欠簿登記,已萬餘錢。王恐忤翁意,不敢言索欠,以稱貸告。然田家儲蓄,不在庫藏而在倉庾,必伺善價以糶;非其時,雖數貫青 蚨,亦未可便索也。

    貨郎之謀既梗,怏怏以歸。躞蹀庭中,計無所出。季氏稍為勸慰,因而遷怒,呶呶嘈聒。覓一磁瓶,滿沽佳醞,且斟且罵。二更向 盡,猶嘵嘵不休。季曰︰“飽灌黃湯,至爾許時猶不飯耶?”王曰︰“一絲殘喘,自分與此瓶俱盡。苟為劉伶「死便埋我」,我自樂之,何干汝事?汝年方少艾,風 雅過人,何憂無啖飯處?我目光如炬,汝暗昧事,毋謂勿知也。歷歷心頭,不汝瑕疵耳。莫欺人,有時酒狂,發勿悔也!”固鼻哂之。漏已三下,傾瓶中不留餘 滴,始登床酣臥。季竊思︰“禿奴事想已敗露,一旦反復,妾頭顱不復寄項匡上矣。先人有奪人之心,與使人負我,何如我負人!”遂決計殺貨郎,覓室中得一青麻 繩,勒貨郎斃之,而移其尸懸于他室,示若自經者。及曉,方哭于室。

    鄰眾集問,季曰︰“郎以擔頭貨盡,無以作資本,索欠于劉翁無所得,深怨負心 人不顧人緩急,歸而呼「恨恨」者再,壓肩雙籠,拋卸于庭。妾知其不慰,乃代負以移之室中。晚餐方熟,屢進不納,唯痛飲自撾其首,然亦未嘗言死也。夜闌郎 醉,和衣倒床上時,妾已先就寢。春夢纏綿,入曉方醒。啟睫視郎,已不在榻,疑其早起,自支茶鐺去。呼問不應,始起四睇,已畢命于他室。”時鄰人已代為解 繯,季故坐于地,而肩倚之,猶哭呼救者不絕口,又言︰“劉翁殺吾夫,使煢煢者將無以自生,必報劉翁也!”呼天搶地,號泣甚悲。鄰舍信之,莫與置喙。

    里保不敢殮,鳴于官。驗之傷痕,對交非自盡者。項有紅白二傷,紅傷縴以深,白傷粗以淺。檢床頭,于茵褥下得麻繩一縷,與紅傷吻合,遂定季氏罪。僧之染于 季氏也,季誘之;季之殺王,亦季自主其謀,僧不豫也。有司廉得其情,待僧以不死。富人劉翁,以不允貨郎請而反目之故,俾貨郎斃于非命,則釀禍有由,當問翁 以“致殺”律。百計夤緣,家產為之一空。

    籜園氏曰︰諺稱三等人不可交,以其耗于財也。貨郎貧窶子,無害此矣。乃艷妻在室,而開門揖盜,其死也誰任其咎哉?況心欲謀妻,密事也,何至糟邱生入奪其魄,輒喋喋不戒于口?財與色、酒與氣,四者皆殺身之具,而貨郎以全,欲不死也得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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