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人學、教、治,皆一致也。“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是孔子明言千聖百王持世成法,守之則易簡而有功,失之徒繁難而寡效。故罕言命,自處也;性道不可得聞,教人也;立法魯民歌怨,為治也。他如予欲無言、無行不與、莫我知諸章,何莫非此意哉!當時及門皆望孔子以言,孔子惟率之以下學而上達,非吝也,學、教之成法固如是也。
道不可以言傳也,言傳者有先于言者也,顏、曾守此不失。子思時,異端將盛,或亦逆知天地氣薄,自此將不生孔子其人,勢必失性、學、治本旨,不得已而作中庸,直指性天,已近太瀉。故孟子承之,教人必以規矩,引而不發,斷不為拙工改廢繩墨。離婁方員、深造諸章,尤于先王成法致意焉。至宋而程、朱出,乃動談性命,相推發先儒所未發。以僕觀之,何曾出中庸分毫!但見支離分裂,參雜于釋、老,徒令異端輕視吾道耳。若是者何也?以程、朱失堯、舜以來學、教之成法也。何不觀精一之旨,惟堯、禹得聞,天下所可見者,命九官、十二牧所為而已。陰陽秘旨,文、周寄之于易;天下所可見者,王政、制禮、作樂而已。一貫之道,惟曾、賜得聞;及門與天下所可見者,詩、書、六藝而已。烏得以天道性命常舉諸口而人人語之哉!
是以當日談天論性,聰明者如打諢猜拳,愚濁者如捉風听夢,但仿佛口角,各自以為孔、顏復出矣。至于靖康之際,戶比肩摩皆主敬習靜之人,而朝陛疆場無片籌寸績之士。朱子乃獨具只眼,指其一二碩德,程子所許為後身者,曰“此皆禪也”,而未知二程之所以教之者實近禪,故徒見其弊,無能易其轍。以致朱學之末流,猶之程學之末流矣,以致後世之程、朱,皆如程學、朱學之末流矣。長此不返,乾坤尚安賴哉!
或曰︰佛氏托于明心見性,程、朱欲救人而擯之,不得不抉精奧以示人。余曰︰噫!程子所見已稍浸入釋氏分界,故稱其“彌近理而大亂真”。若以不肖論之,只以君子之道四一節指示,雖釋迦惡魁,亦當垂頭下淚,並不必及性命以上也。然則如之何?曰︰彼以其虛,我以其實。程、朱當遠宗孔子,近師安定,以六德、六行、六藝及兵農、錢谷、水火、工虞之類教其門人,成就數十百通儒。朝廷大政,天下所不能辦,吾門人皆辦之;險重繁難,天下所不敢任,吾門人皆任之,吾道自尊顯,釋、老自消亡矣。
今彼以空言亂天下,吾亦以空言與之角,又不斬其根而反授之柄,我無以深服天下之心而鼓吾黨之氣,是以當日一出,徒以口舌致黨禍;流而後世,全以章句誤乾坤。上者只學先儒講著,稍涉文義即欲承先啟後;下者但問朝廷科甲,才能揣摩皆騖富貴利達。浮言之禍甚于焚坑,吾道何日再見其行哉!友人刁蒙吉翻孟子之言曰︰“著之而不行焉,察矣而不習焉,終身知之而不由其道者,眾也!”其所慨深矣!吾意上天仁愛,必將篤生聖哲,�}荊棘,而興堯、舜以來中庸之道,斷不忍終此元會,直如此而已也!
總論諸儒講學
僕妄謂性命之理不可講也,雖講,人亦不能听也,雖听,人亦不能醒也,雖醒,人亦不能行也。所可得而共講之,共醒之,共行之者,性命之作用,如詩、書、六藝而已。即詩、書、六藝,亦非徒列坐講听,要惟一講即教習,習至難處來問,方再與講。講之功有限,習之功無已。孔子惟與其弟子今日習禮,明日習射。間有可與言性命者,亦因其自悟已深,方與言。蓋性命,非可言傳也。不特不講而已也;雖有問,如子路問鬼神、生死,南宮適問禹、稷、羿、�S者,皆不與答。蓋能理會者渠自理會,不能者雖講亦無益。
自漢、唐諸儒傳經講誦,宋之周、程、張、朱、陸,遂群起角立,亟亟焉以講學為事,至明,而薛、陳、王、馮因之,其一時發明吾道之功,可謂盛矣。其效使見知聞知者知尊慕孔、孟,善談名理,不作惡,不奉釋、老名號。即不肖如僕,亦沐澤中之一人矣。然世道之為叔季自若也,生民之不治自若也,禮樂之不興自若也,異端之日昌而日熾自若也。以視夫孔子明道而亂臣賊子果懼,孟子明道而楊朱、墨翟果熄,何啻天淵之相懸也!
僕氣魄小,志氣卑,自揣在中人以下,不足與于斯道。惟願主盟儒壇者,遠溯孔、孟之功如彼,近察諸儒之效如此,而垂意于習之一字;使為學為教,用力于講讀者一二,加功于習行者八九,則生民幸甚,吾道幸甚!僕受諸儒生成覆載之恩,非敢入室操戈也。但以人之歲月精神有限,誦說中度一日,便習行中錯一日;紙墨上多一分,便身世上少一分。試觀朱子晚年悔枝葉之繁累,則禮樂未明,是在天者千古無窮之憾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