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三百篇皆可以被之音而為樂。自漢以下,乃以其所賦五言之屬為徒詩,而其協于音者則謂之樂府。宋以下,則其所謂樂府者亦但擬其辭,而與徒詩無別。于是乎詩之與樂判然為二,不特樂亡而詩亦亡。
古人以樂從詩,今人以詩從樂。古人必先有詩,而後以樂和之。舜命夔教冑子,詩言志,歌永言,聲依永,律和聲,是以登歌在上,而堂上堂下之器應之,是之謂以樂從詩。【原注】宋國子丞王普言,古者既作詩,從而歌之,然後以聲律協和而成曲。自歷代至于本朝,雅樂皆先制樂章,而後成譜。崇寧以後,乃先制譜,後命辭,于是辭律不相諧協,且與俗樂無異。朱子曰,詩之作本言志而已。方其詩也,未有歌也;及其歌也,未有樂也;以聲依樂,以律和聲,則樂乃為詩而作,非詩為樂而作也。詩出乎志者也,樂出乎詩者也。詩者其本,而樂者其末也。古之詩大抵出于中原諸國,其人有先王之風,諷誦之教,其心和,其辭不侈,而音節之間往往合于自然之律。楚辭以下,即已不必盡諧。【原注】文心雕龍言楚辭訛韻實繁。降及魏晉,羌戎雜擾,方音遞交,南北各殊,故文人之作多不可以協之音,而名為樂府,無以異于徒詩者矣。【原注】元稹言樂府等題,除鐃吹、橫吹、郊祀、清商等詞在樂志者,其余木蘭、仲卿、四愁、七哀之類,亦未必盡播于管弦也。人有不純,而五音十二律之傳于古者到今不變,于是不得不以五音正人聲,而謂之以詩從樂。以詩從樂非古也,後世之失,不得已而為之也。
漢書,武帝舉司馬相如等數十人,造為詩賦,略論律呂,以合八音之調,作十九章之歌。夫曰,略論律呂,以合八音之調,是以詩從樂也,後代樂章皆然。
安世房中歌十七章,郊祀歌十九章,皆郊廟之正樂,如三百篇之頌。其它諸詩,所謂趙代秦楚之謳,如列國之風。
十九章,司馬相如等所作,略論律呂,以合八音者也。趙代秦楚之謳,則有協有否。以李延年為協律都尉,采其可協者以被之音也。
樂府中如清商、清角之類,以聲名其詩也。如小垂手、大垂手之類,以舞名其詩也。以聲名者必合于聲,以舞名者必合于舞。至唐而舞亡矣,至宋而聲亡矣,于是乎文章之傳盛,而聲音之用微,然後徒詩興而樂廢矣。【趙氏曰】漢書禮樂志,武帝定郊禮之禮,乃立樂府,采詩夜誦,有趙代秦楚之謳,以李延年為協律都尉。多舉司馬相如等造詩賦,以合八音之調,作十九章之歌。師古曰,樂府之名蓋起于此。又樂志雲,漢郊廟詩歌,內有掖廷材人,外有上林樂府,皆以鄭聲施于朝廷,故哀帝罷之。然百姓漸漬日久,湛沔自若。文心雕龍曰,樂府總趙代之音,撮齊楚之氣。延年以曼聲協律,朱馬以騷體制歌。桂華雜曲,麗而不經。赤雁群篇,靡而非典。河間獻雅而不御,故汲黯致譏于天馬。然則樂府本非雅樂也。歌者為詩,擊者拊者吹者為器,合而言之謂之樂。對詩而言則所謂樂者,八音興于詩,立于禮,成于樂是也,分詩與樂言之也。專舉樂則詩在其中,吾自衛反魯然後樂正,雅頌各得其所是也,合詩與樂言之也。
鄉飲酒,禮工四人,二瑟。注,二瑟,二人鼓瑟,則二人歌也。古人琴瑟之用,皆與歌並奏,故有一人歌一人鼓瑟者,漢文帝使慎夫人鼓瑟,上自倚瑟而歌是也。【原注】師古曰,倚瑟即今之以歌合曲也。亦有自鼓而自歌,孔子之取瑟而歌是也。若乃衛靈公听新聲于濮水之上,而使師延寫之,【閻氏曰】師延為紂作靡靡之樂,此以琴寫之者。師涓,延當作涓。則但有曲而無歌,此後世徒琴之所由興也。
言詩者大率以聲音為末藝,不知古人入學自六藝始,孔于以游藝為學之成。後人之學好高,以此為瞽師樂工之事,遂使三代之音不存于兩京,兩京之音不存于六代,而聲音之學遂為當今之絕藝。
七月流火,天文也。相其陰陽,地理也。四矢反兮,射也。兩驂如舞,御也。止戈為武、皿蟲為蠱,書也。千乘三會、亥有二首六身,數也。古之時人人知之,而今日遂為絕學。且曰,藝而已矣,不知之無害也。此近代之儒所以自文其空疏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