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者之難得,所從來久矣。道不遠人,人自遠之耳。人心不能無蒙蔽。蒙蔽之未徹,則日以陷溺。諸子百家往往以聖賢自期,仁義道德自命,然其所以卒于皇極而不能自拔者,蓋蒙蔽而不自覺,陷溺而不自知耳。
顏子之賢,夫子之所屢嘆;氣質之美固絕人甚遠。子貢非能知顏子者,然亦自知非儔偶。【論語】之所載「顏淵喟然」之嘆,當在問仁之前;「為邦」之問,當在問仁之後;「請事斯語」之時,乃其知之始至,善之始明時也。
以顏子之賢,雖其知之未至,善之未明,亦必不至有聲色貨利之累,忿狠縱肆之失。夫子答其問仁,乃有「克己復禮」之說。所謂己私者,非必如常人所見之過惡而後為己私也。己之未克,雖自命以仁義道德,自期以可至聖賢之地者,皆其私也。顏子之所以異乎眾人者,為其不安于此,極鑽仰之力而不能自己,故卒能踐克既復禮之言,而知遂以至,善遂以明也。
若子貢之明達,固居游、夏之右;見禮知政,聞樂知德之識,絕凡民遠矣;從夫子游如彼其久,尊信夫子之道如彼其至。夫子既沒,其傳乃不在子貢,顧在曾子,私見之錮人,難于自知如此。曾子得之以魯,子貢失之以達。天德己見消長之驗莫著于此矣。
學問之初,切磋之次,必有自疑之兆,必有自克之實。此古人物格知至之功也。己實未能自克,而不以自疑,方憑之以決是非,定可否,縱其標末如子貢之屢中、適重夫子之憂耳。況又未能也?
物則所在,非達天德,未易輕言也。「所惡于智者,為其鑿也。如智者若禹之行水也,則無惡于智矣。禹之行水也,行其所無事也。如智者亦行其所無事,則智亦大矣。」宰我、子貢、有若、智足以知聖人。三子之智,蓋其英爽足以有所精別,異乎陳子禽、叔孫武叔之流耳。若責之以大智,望之以真知聖人,非其任也。顏子「請事斯語」之後,真知聖人矣。曾子雖未及顏子,若其真知聖人則與顏子同。學未知止,則其知必不能至。知之未至,聖賢地位未易輕言也。何時合並以究此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