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侗子曰︰“吾人工夫日間應酬,良知時時照察,覺做得主,臨睡時應酬已往,神倦思沉,不覺瞑目,一些做主不得。此時如何用力,方可以通乎晝夜之道而知?”
先生曰︰“吾人日間做得主,未免氣魄承當。臨睡時神思恍惚,氣魄全靠不著,故無可用力處。古人雲德修罔覺,樂則生矣。不知手舞足蹈,此是不犯手入微公案。罔覺之覺,始為真覺,不知之知,始為真知。是豈氣魄所能支撐?此中須得個悟入處,始能通乎晝夜。日間神思清明,夜間夢亦安靜;日間神思昏倦,夜間夢亦勞擾。知晝則知夜矣。《易》雲︰‘君子以向晦入晏息。’古之至人,由息無睡。凡由所夢,即是先兆,非睡魔也。”
楚侗子曰︰“海內如公與念庵,雖身處山林,頂天立地,關系世教不小。舊讀念庵《冬游記》,句句寫出肝肺,針針刺入骨髓,並無些子文義湊泊、見解纏繞,其心甚虛,其信受甚篤,乃是我公真精神相逼迫,當機不放空箭,時時中的,能使之然。繼讀二《夏游記》,反覺意思周羅,未免牽于文義,泥于見解,殊少灑然超脫之興,心亦不甚虛,信受處亦覺少緩,或是公之精神放松些子,時有不中的所在。感應之機甚神,衛武公年九十猶不忘箴警。此區區數年血誠,信公之心無他,故直以相聞,欲公做個真聖人,令吾黨永有所歸依耳。”
先生曰︰“不肖修行無力,放松之病生于托大,初若以為無傷,不知漸成墮落,誠為辜負相知。然此生固已舍身在此件事上討結果,更無別事可做,亦自信其心而已。世間人不肯成人之美,往往面諛而背訾者多,公愛我信我望我之至,肯以此血誠之言相聞耶!不肖深懲托大之病,只起于一念因循,後來光景已無多,反覆創艾,會有收攝之期,今聞警戒,益若有省。此學不能光顯于世,皆是吾人自己精神漏泄所至,一毫不敢歸咎于人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