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溪王子偕諸友饌先生于白雲山房,先生曰︰“予念諸友相與之情,不欲虛辱,古人于旅也語,況同志之會,可徒飲食相徵逐而已乎?古人立教,憤而後啟,悱而後發,迎其機也。機未動而語之,謂之強聒。君子五教,答問居一焉。譬如醫之治病,必須病者先述病原,知其標本所在,藥始中病,不為徒發。望氣切脈,終不若自言之真也。”
眾中因請問曰︰“嘗聞之,為學只在理會性情,請問理會性情之方。”
先生曰︰“此切問也。人生在世,雖萬變不齊,所以應之,不出喜怒哀樂四者。人之喜怒哀樂,如天之四時,溫涼寒熱,無有停機。樂是心之本體,順之則喜,逆之則怒,失之則哀,得之則樂。和者,樂之所由生也。古人謂哀亦是和,不傷生,不滅性,便是哀情之中節也。”
諸友復請曰︰“程門上蔡十年去得一矜字,明道嘆其善學。今覺性情不得中和,只是傲。傲生于客氣,傲,矜之別名也。敢問去傲之方?”
先生曰︰“此尤切問也。傲凶德,才傲,意氣便驕,聲色便厲,自處便高,視人便下,惟恐一毫吃虧受侮。丹朱與象之不肖,只是傲字結果一生。傲之反為謙,謙,德之柄也。處于父子兄弟朋友之間,惟知自反盡分,先意順承,忠信孝友,未嘗有一毫憤戾之態。謙之六爻無凶德,內止而外順也。客氣與生氣相對,譬如今日諸君作主,百凡自為貶損,酒精,雖渴而不敢飲;肴豐,雖饑而不敢食。出于下位而不以為屈,終日百拜而不以為勞,盡為主之道也。若是為客,未免易生彼我較計之心,氣便易盈,志便易肆,便有許多責辦人處。若常能為主而不為客,志氣自然和平,視人猶己,計較無從而生,不期謙而自謙矣。”
諸友復請曰︰“吾人見事舉業,得失營營,未免為累,不能專志于學,將奈何?”
先生曰︰“是非舉業能累人,人自累于舉業耳。舉業德業,原非二事。意之所用為物,物即事也。舉業之事,不過讀書作文。于讀書也,口誦心惟,究取言外之旨,而不以記誦為尚。于作文也,修辭達意,直書胸中之見,而不以靡麗為工。隨所事以精所學,未嘗有一毫得失介乎其中,所謂格物也。其于舉業不惟無妨,且為有助,不惟有助,即舉業為德業,不離日用而證聖功,合一之道也。讀書譬如食味,得其精華,而汰其滓穢,始能養生。若積而不化,謂之食痞。作文譬如傳信,書其實履,而略其游談,始能稽遠。若浮而不切,謂之綺語,所謂無益而反害,君子不貴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