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友復請曰︰“吾人處世,未免身家之累,思前慮後,有許多未了勾當,未免累心,奈何?”
先生笑曰︰“此亦切問也。何不以不了了之。若知了心之法,隨身有無,隨家豐儉,安分量力,以見在日履,隨緣順應,有余還有余,不足還不足,一毫不起非望之想、分外之求。能了心,則身家之事一時俱了。若不能于了處了,只在身家事上討求完全稱意,日出事生,終身更無了期。天不滿西北,地不滿東南,日尚有昃,月尚有虧,造物且然,吾人苦苦要求滿足,亦見其惑矣。夫理會性情是保攝元氣之道,消客氣是祛邪之術,習舉業是應緣之法,隨分了心是息機靜養之方,皆助道法門也。區區賴師友之訓,志存尚友,頗知在性情上用功夫,窺見未發之旨,心氣稍稍平和,與人相接,惟見人好處,未嘗見人短處。見人之善,若即有之,惟恐其不得為君子;見人之不善,若己浼之,惟恐其陷于小人。凡人以非禮相加,只知自反,常見己過,不敢以勝心浮氣加于人。雖惡人以暴橫相臨,亦惟自反,必有所致之由,不敢作惡于人。見在料理身家,種種缺陷,皆作意安,常覺平滿,無有不足。消息盈虛,時乃天道,默窺造化貞勝之機,惟在虛以待之而已。諸君皆一日千里之足,區區非身為教,但欲借此為諸君助鞭影耳。”
諸友復請曰︰“越中豪杰如林,我輩此會,有指而非之者,有忌而阻之者,又有觀望以為從違者,若之何而可孚眾人之情、不負先生之教也?”
先生曰;“非者忌者,緣彼未曾在身心上理會,言雖過情,不足深咎,善學者聞之,莫非動忍增益之助。以舜之玄德,皋陶陳謀,尚擬以丹朱,戒以慢游傲虐,若命項輩然者,舜皆樂取而無違,此同人大智也。若觀望以為從違,卻更有說,此皆豪杰之輩,有志于此者,但恐因依不得其人,路項差錯,為終身之累耳。言念諸君平時雖不能無差謬,然皆可改之過,五倫根本,皆未有傷,譬之昨夢,只今但求一醒,種種夢事,皆非我有,諸君不必復追往事,只今立起必為聖人之志,從一念靈明日著日察,養成中和之體,種種客氣日就消減,不為所動;種種身家之事隨緣譴釋,不為所累,時時親近有道,誦詩讀書,尚友千古,此便是大覺根基。或平時動氣求勝,只今謙下得來;或平時徇情貪欲,只今廉靜得來;或平時多言躁競,只今沉默得來;或平時怠惰縱逸,只今勤勵得來,浸微浸昌,浸幽浸著,省緣息累,循習久久,脫凡近以游高明,日臻昭曠,不惟非者忌者漸次相協,其觀望以為進退者知其有益,將翕然聞風而來,無復疑畏,是長養一方善根,諸君錫類之助也。若夫徒發意興,不能持有不可奪之志,新功未加,舊習仍在,徒欲以虛聲號召,求知于人,不惟非者忌者無所考德,一切觀望者不知所勸,亦生退心,譬之夢入清都,自身卻未離溷廁,斬截一方善根,在諸君亦不能辭其責也。”
白溪謂諸友曰︰“吾輩問此警切之教,不覺動心。發明主氣客氣,尤為聞所未聞。古雲︰處貧難,處富易。僕藉遺資,似覺稍易,諸友不可不加勉也。”
先生聞而喜曰︰“白溪肯發此念,尤為難得。雖然,‘生于憂患,死于安樂’,富貴福澤,不過厚吾之生,貧賤憂戚,方能玉汝于成。大抵逆境常存戒心,順境易至失腳,在諸友固當勉,在白溪尤不可自忽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