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  內篇五 婦學

類別︰史部 作者︰章學誠(清) 書名︰文史通義

    《周官》有女祝女史,漢制有內起居注,婦人之于文字,于古蓋有所用之矣。婦學之名,見于《天宮》內職,德言容功,所該者廣,非如後世只以文藝為學也。然《易》訓正位乎內,《禮》職婦功絲� 洞呵鉲 煩聘呈孿墜Γ 緞☉擰菲 躍剖呈且椋 蚋救酥耙擔  悸鑰芍 印D凶踴 福  喲I,自有分別。至于典禮文辭,男婦皆所服習,蓋後妃、夫人、內子、命婦,于賓享喪祭,皆有禮文,非學不可。

    婦學之目,德言容功。鄭注︰“言為辭令。”自非嫻于經禮,習于文章,不足為學。乃知誦《詩》習《禮》,古之婦學,略亞丈夫。後世婦女之文,雖稍偏于華采,要其淵源所自,宜知有所受也。

    婦學掌于九嬪,教法行乎宮壺;內而臣采,外及侯封,六典未詳,自可例測。《葛覃》師氏,著于風詩;侯封婦學。婉娩姆教,垂于《內則》。卿士大夫。歷覽《春秋》內外諸傳,諸侯夫人,大夫內子,並能稱文道故,斐然有章。若乃盈滿之祥,鄧曼詳推于天道;利貞之義,穆姜精解于乾元。魯穆伯之令妻,典言垂訓;齊司徒之內主,有禮加封。士師考終牖下,妻有誄文;國殤魂返沙場,嫠辭郊吊。以致泉水毖流,委宛賦懷歸之什;燕飛上下,淒涼送歸媵之詩。凡斯經禮典法,文采風流,與名卿大夫有何殊別?然皆因事牽聯,偶見載籍,非特著也。若出後代,史必專篇,類征列女,則如曹昭、蔡琰故事,其為裔皇彪炳,當十倍于劉、範之書矣。是知婦學亦自後世失傳,三代之隆,並與男子儀文,率由故事,初不為矜異也。不學之人,以溱、洧諸詩,為淫者自述。因謂古之孺婦,矢口成章,勝于後之文人。不知萬無此理,詳辨其說于後,此處未暇論也。但婦學則古實有之,惟行子卿士大夫,而非齊民婦女皆知學耳。

    春秋以降,官師分職,學不守于職司,文字流為著述。古無私門著述,說詳《校讎通義》。丈夫之秀異者,咸以性情所近,撰述名家。此指戰國先秦諸子家言,以及西京以還經史專門之業。至于降為辭章,亦以才美所優,標著文采。此指西漢元、成而後及東京而下諸人詩文集。而婦女之奇慧殊能,鐘于閑氣,亦遂得以文辭偏著,而為今古之所稱,則亦時勢使然而已。然漢廷儒術之盛,班固以謂利祿之途使然。蓋功令所崇,賢才爭奮,士之學業,等于農夫治田,固其理也。婦人文字,非其職業,間有擅者,出于天性之優,非有爭于風氣,騖于聲名者也。好名之習,起于中晚主人。古人雖有好名之病,不區區于文藝間也。丈夫而好文名,已為識者所鄙;婦女而騖聲名,則非陰類矣。

    唐山《房中》之歌,班姬《長信》之賦,《風》、《雅》正變,《雅》指《房中》,《風》指《長信》。起于宮闈,事關國故,史策載之。其余篇什寥寥,傳者蓋寡,《藝文》所錄,約略可以觀矣。若夫樂府流傳,聲詩則效,《木蘭》征戍,《孔雀》乖離,以及《陌上》采桑之篇,山下蘼蕪之什,四時《白》,《子夜》芳香,其聲� 曰海 浣諶嵋悅遙輝蜃粵膠汗糯牽 暈廾稀F諏 幽猓 が巧�R湍獯牽 既思男耍磺樗渫杏詼  迨當居詵縟恕9勢浯嵌噫駑矗 灰閱信 甏鷂 右病H紜賭吧仙!貳 隊鵒擲傘分 啵 湟哉旯磷孕恚 揮南信 櫻 襦┼┬ 袂藝諫 鍘3 諛庾鰨 岩印V劣詮敕科 玻 漵興  淙宋蘼壅暌 胗錁閿斜叻N木 既艘玻 棟淄貳分狗硐噯紓徊嚏 �P詬疽玻  榭掖鞘 簟F淥渤4λ常 耙哉杲謚擼 燦釁 攏  瘓踩韁顧  氯羥宸紓凰湮腦宄 諤戽擔 端疾揮懺屯狻4嗽蚋狙 湟 詮牛 嗖匯S誚袒 咭病br />
    《國風》男女之辭,皆出詩人所擬;以漢、魏、六朝篇什證之,更無可疑。古今一理,不應古人兒女,矢口成章。後世學士,力追而終不逮也。譬之男優,飾靜女以登場,終不似閨房之雅索也。昧者不知斯理,妄謂古人雖兒女子,亦能矢口成章,因謂婦女宜于鳳雅;是猶見優伶登場演古人事,妄疑古人動止,必先歌曲也。優伶演古人故事,其歌曲之文,正如史傳中夾論贊體。蓋有意中之言,決非出于口者,亦有旁觀之見,斷不出本人者,曲文皆所不避。故君子有時涉于自贊,宵小有時或至自嘲,俾觀者如讀史傳,而兼得詠嘆之意。體應如是,不為嫌也。如使真出君子小人之口,無是理矣。

    《國風》男女之辭,與古人擬男女辭,正當作如是觀。如謂真出男女之口,毋論淫者萬無如此自暴,即貞者亦萬無如此自褻也。

    昔者班氏《漢書》,未成而卒,詔其女弟曹昭,躬就東觀,踵而成之。

    于是公卿大臣,執贄請業,大儒馬融,從受《漢書》句讀。可謂擴千古之所無矣。然專門絕學,家有淵源,書不盡言,非其人即無所受爾。又苻秦初建學校,廣置博士經師,《五經》粗備,而《周官》失傳。博士上奏,太常韋逞之母宋氏,家傳《周官》音義;詔即其家講堂,置生員百二十人,隔絳幃而受業,賜宋氏爵號為宣文君,此亦擴千古之所無矣。然彼時文獻,盛于江左;苻氏割據山東,遺經絕業,幸存世學家女,非名公卿所能強與聞也。此二母者,並是以婦人身行丈夫事。蓋傳經述史,天人道法所關,恐共湮沒失傳,世主不得不破格而崇禮;非謂才華炫耀,驚流俗也。即如靖邊之有譙洗夫人,佐命之有平陽柴主,亦千古所罕矣;一則特開幕府,闢署官屬,一則羽葆鼓吹,虎賁班劍。以為隋、唐之主措置非宜,固屬不可;必欲天下婦人以是為法,非惟不可,亦無是理也。

    晉人崇尚玄風,任情作達,丈夫則糟粕六藝,婦女亦雅尚清言。步障解圍之談,新婦參軍之戲,雖大節未失,而名教蕩然。論者以十六國分裂,生靈涂炭,轉咎清談之滅禮教,誠探本之論也。

    王、謝大家,雖愆禮法,然其清言名理,會心甚遙;既習儒風,亦暢玄旨;方于士學,如中行之失,流為狂簡者耳。近于異端,非近于娼優也。非僅能調五言七字,自詡過于四德三從者也。若其綺旎風光,寒溫酬答,描摩縴曲,刻畫形似,脂粉增其潤色,標榜飾其虛聲;晉人雖曰虛誕,如其見此,挈妻子而逃矣。王、謝大家,雖愆禮法,然實讀書知學,故意思深遠。非如才子佳人,一味淺俗好名者比也。

    唐、宋以還,婦才之可見者,不過春閨秋怨,花草榮調,短什小篇,傳其高秀。間有別出著作,如宋尚宮之《女論語》,侯鄭氏之《女孝經》雖才識不免迂陋,欲作女訓,不知學曹大家《女誠》之禮,而妄擬聖經,等于《七林》設問,子虛烏有。而趨向尚近雅正。藝林稱述,恕其志足嘉爾。此皆古人婦學失傳,故有志者,所成不過如此。李易安之金石編摩,管道升之書畫精妙,後世亦鮮有其儷矣。然琳瑯款識,惟資對勘于湖州;筆墨精能,亦藉觀摩于承旨。未聞宰相子婦,得偕三舍論文;李易安與趙明誠集《金石錄》,明誠方在太學,故雲爾。翰林夫人,可共九卿揮麈。蓋文章雖曰公器,而男子實千古大防,凜然名義綱常,何可誣耶?

    蓋自唐、宋以訖前明,國制不廢女樂。公卿入直,則有翠袖薰爐;官司供張,每見紅裙侑酒。梧桐金井,驛亭有秋感之緣;蘭麝天香,曲江有春明之誓。見于紀載,蓋亦詳矣。又前朝虐政,凡縉紳籍沒,波及妻孥,以致詩禮大家,多淪北里。其有妙兼色藝,慧擅聲詩,都士大夫,從而酬唱。大抵情綿春草,思遠秋楓;投贈類于交游,殷勤通于燕婉;詩情闊達,不復嫌疑,閨閣之篇,鼓鐘閫外,其道固當然耳。且如聲詩盛于三唐,而女子傳篇亦寡。

    今就一代計之,篇什最富,莫如李冶、薛濤、魚玄機三人,其他莫能並焉。

    是知女冠坊妓,多文因酬接之繁,禮法名門,篇簡自非儀之誡,此亦其明征矣。

    夫傾城名妓,屢接名流,酬答詩章,其命意也,兼具夫妻朋友,可謂善藉辭矣。而古人思君懷友,多托男女殷情。若詩人風刺邪淫,文代姣狂自述。

    區分三種,蹊徑略同,品騭韻言,不可不知所辨也。夫忠臣誼友,隱躍存懇摯之誠;諷惡嫉邪,言外見憂傷之意。自序說放廢,而詩之得失懸殊,本旨不明,而辭之工拙迥異。《離騷》求女為真情,則語無倫次;《國風》溱、洧為自述,亦徑直無味。作為擬托,文情自深。故無名男女之詩,殆如太極陰陽之理,存諸天壤,而智者見智,仁者自見仁也。名妓工詩,亦通古義,轉以男女慕悅之實,托于詩人溫厚之辭;故其遺言,雅而有則,真而不穢,流傳千載,得耀簡編,不能以人廢也。第立言有體,婦異于男。比如《薤露》雖工,惟施于挽郎為稱;棹歌縱妙,亦用于舟婦為宜。彼之贈李和張,所處應爾。良家閨閣,內言且不可聞,門外唱酬,此言何為而至耶?自官妓革,而閨閣不當有門外唱酬,丈夫擬為男女之辭,不可藉以為例,古之列女皆然。

    夫教坊曲里,雖非先王法制,實前代故事相沿;自非濂、洛諸公,何妨小德出入。故有功名匡濟之佐,忠義氣節之流,文章道德之儒,高尚隱逸之士,往往閑情有寄,著于簡編,禁網所施,亦不甚為盛德累也。第文章可以學古,而制度則必從時。我朝禮教精嚴,嫌疑慎別,三代以還,未有如是之肅者也。自宮禁革除女樂,官司不設教坊,則天下男女之際,無有可以假藉者矣。其有流娼頓妓,漁色售奸,並干三尺嚴條,決杖不能援贖。職官生監,並是行止有虧,永不敘用。雖吞舟有漏,未必盡掛愛書;而君子懷刑,豈可自拘司敗?每見名流,板鐫詩稿,未窺全集,先閱標題。或紀紅粉麗情,或著青樓唱和,自命風流倜儻,以謂古人同然;不知生今之世,為今之人,苟于禁令未嫻,更何論乎文墨?周公制禮,同姓不婚。假令生周之後,以謂上古男女無別,而瀆亂人倫,行同禽獸,以謂古人有然,可乎?名士詩集,先自具枷杖供招,雖謂未識字可矣。

    夫材須學也,學貴識也。才而不學,是為小慧。小慧無識,是為不才。

    不才小慧之人,無所不至,以縴佻輕薄為風雅,雅者,正也,與惡俗相反。

    習染風氣謂之俗,縴佻鄙俚皆俗也。鄙俚之俗,猶無傷于世道人心,縴佻之俗,則風雅之罪人也。以造飾標榜為聲名,好名之人,未有不俗者也。炫耀後生,猖披士女,人心風俗,流弊不可勝言矣。夫佻達出于子衿,古人所有;矜標流于巾幗,前代所無。蓋實不足而爭騖于名,已非夫而藉人為重,男子有志,皆恥為之。乃至誼絕絲蘿,禮殊授受,輒以緣情綺靡之作,托于斯文氣類之通;因而听甲乙于臚傳,求品題于月旦。此則釵樓勾曲,前代往往有之;靜女閨姝,自有天地以來,未聞有是禮也。

    古之婦學,如女史、女祝、女巫,各以職業為學,略如男子之專藝而守官矣。至于通方之學,要于德、言、容、功,德隱難名,必如任、姒之聖,方稱德之全體。功粗易舉。蠶織之類,通乎士庶。至其學之近于文者,言容二事為最重也。蓋自家庭內則,以至天子、諸侯、卿、大夫、士,莫不習于禮容;至于朝聘喪祭,後妃、夫人、內子、命婦,皆有職事。平日講求不預,臨事何以成文?漢之經師,多以章句言禮,尚賴徐生,善為容者,蓋以威儀進止,非徒誦說所能盡也。是婦容之必習于禮,後世大儒,且有不得聞也。

    但觀傳載敬姜之言,森然禮法,豈後世經師大儒所能及?至于婦言主于辭命,古者內言不出于閫,所謂辭命,亦必禮文之所須也。孔子雲︰“不學《詩》,無以言。”善辭命者,未有不深于詩。但觀春秋婦人辭命,婉而多風。乃知古之婦學,必由禮而通詩,非禮不知容,非詩不知言。六藝或其兼擅者耳。

    穆姜論《易》之類。後世婦學失傳,其秀穎而知文者,方自謂女兼士業,德色見于面矣,不知婦人本自有學,學必以禮為本;舍其本業而妄托于詩,而詩又非古人之所謂習辭命而善婦言也。是則即以學言,亦如農夫之舍其田,而士失出疆之贄矣,何足征婦學乎?嗟乎!古之婦學,必由禮以通詩,今之婦學,轉因詩而敗禮。禮防決,而人心風俗不可復言矣。夫固由無行之文人,倡邪說以陷之。彼真知婦學者,其視無行文人,若糞土然,無行文人學本淺陋,真知學者不難窺破。何至為所惑哉?古之賢女,貴有才也。前人有雲“女子無才便是德”者,非惡才也,正謂小有才而不知學,乃為矜飾騖名,轉不如村姬田嫗,不致貽笑于大方也。

    飾時髦之中駟,為閨閣之絕塵,彼假藉以品題,或譽過其實,或改飾其文。不過憐其色也。無行文人,其心不可問也。嗚呼!己方以為才而炫之,人且以為色而憐之。不知其故而趨之,愚矣。微知其故,而亦且趨之,愚之愚矣!女子佳稱,謂之靜女,靜則近于學矣。今之號才女者,何其動耶?何擾擾之甚耶?噫!

    【 譯文】

    《 周禮》 中有女祝、女史等官職,漢代制度有內起居注,婦女對于文字,在古代大概是有所使用的。婦學的名稱,見于《 周禮• 天官》 的婦職之內,婦德、婦言、婦容、婦功,所包含的內容頗廣,不像後代只把文辭藝術當做學問。但《 易經》 教海女子在家里以正道守其位而盡其職,《 禮記》 以紡織之事作為女子的職責,《 春秋外傳》 稱女子分配農桑之事、交納五谷布帛,《 詩經• 小雅》 中有詩講女子只管操持酒食,那麼婦人的職業,也大略可以知道了。弓箭象征男子,小囊與手巾象征女子,自然有所分別。至于典章禮制與文辭,男女都要學習。大概後妃、夫人,內子、命婦,在宴享賓客、喪葬祭祀中,都有禮儀,非學習不可。

    婦學的名目,有德、言、容、功四項二鄭玄注︰“言為辭令。”若不是熟習經書、禮制,熟悉文章,便不足以談婦學。于是知道誦讀《 詩經》 、學習《 禮經》 ,是古代的婦學,略微次于男子。後代婦女的文章,雖然逐漸偏向于華美采飾,總結其源流出處,應該知道它是有所相承的。

    古代婦學由九殯掌管,婦學教育之法行之于宮中,至于國內大臣的采邑,國外王侯的封地,《 周禮》 六典雖未作敘述,自然可以據此推測。《 葛覃》 中的師氏,在《 詩經》 國風中有記載;在諸侯封地教婦學。女師教女子言語儀態,在《 禮記• 內則》 中有規定。屬卿士大夫妻子之婦學。遍覽《 春秋》 內外諸傳,諸侯的夫人,大夫的妻子,都能稱文道史,很有文采章法。至于盈滿的吉凶預兆,鄧曼能據之詳細地推論天道;元、亨、利、貞的意義,穆姜對《 易》 卦有精到的解說;魯國公父穆伯的妻子,能以雅言教誨;齊國司徒的夫人,因知禮儀而加封;士師柳下惠死于窗下,其妻為作誅文;祀梁為國捐軀魂歸沙場,寡妻謝絕國君在郊外吊祭。以及泉水潺潺,衛女委婉地吟詠思歸的詩篇;燕子上下飛翔,莊姜淒涼地送妾回家的詩作。大凡這些經書禮法、典章制度,文采風流,與公卿大夫有何區別?然而都是因事牽連所致,偶然見于典籍,並不是特別著錄的。如果出于後代,史書必有專篇記錄,按類歸為列女,如班昭、蔡淡等人的事跡,她們的輝煌光彩,當十倍于劉向、範嘩在《 列女傳》 中的敘述。由此可知,婦學也是到後代失傳的,夏商周三代的興盛,可.與男子的禮儀文采相比,大抵通過事跡來表現,原本並未夸耀自己的與眾不同。不學無知的人,認為《 溱洧》 等詩是淫蕩者的自述,因而說古代的兒童婦女,出口成章,勝過後世的文人。不知萬萬沒有這種道理,後面對此說有詳細辨正,此處無暇論述。但婦學在古代確實是有,只是流行于卿士大夫之間,而非平民婦女都知道婦學而已。

    到春秋時代,官吏與老師職務分離,學業不屬于官員主管,文字演變為著述。古代私家無著述,說詳《 校儺通義》。男子中優秀出眾的人,都根據自己性格情趣的偏愛,紛紛著書立說,自為一家。這里指戰國先秦諸子之言,以及西漢以來經學、史學方面的專門學業。至于降為詩文,也以才華超群為優,標著文采。這里指西漢元、成二帝以後及東漢以下諸人的詩文集。婦女的奇異智慧、特殊才能,天地靈氣集于一身,也能夠以文辭特別顯著而為古今人所稱許,這也是時代趨勢造成的。然而漢代朝廷儒術的興盛,班固認為是利祿這條途徑造成了這樣的結果,大概功令所尊崇的,賢才爭相奮斗,讀書人的學業,就等于農夫種田,本來就是一樣的道理。婦人從事文辭,本非其職業,這中間也有擅長者,是出于聰穎的天性,並不是為了趨附風氣,追求聲名。好名的習氣,起于中古、近古的丈人;古人雖有好名的毛病,但不固執在文藝這個圈子里。男子漢愛好文名,已被有識之士所輕視;婦女追求名聲,那就不是女性了。

    唐山夫人所作的《 房中歌》 ,班婕妤所撰的《 長信賦》 ,是《 風》 、《 雅》 的正體與變體,《 雅》 指《 房中歌》 ,《 風》 指《 長信賦》。它們都創于後宮,因事關國家變故,所以史書有記載。其余的詩篇寥寥無幾,大概因為流傳下來的很少,《 漢書• 藝文志》 所著錄的情況,大致可以看出一些。至于樂府的流傳,詩歌的效仿,如《 木蘭詩》 寫代父從軍,《 孔雀東南飛》 寫夫妻背離,以及陌上采桑的詩篇,山下采摘靡蕪的詩歌,《 四時白歌》 、《 子夜歌》 ,它們的聲調舒緩,節拍柔美,那麼從兩漢古樂府,都是無名氏所作,到六朝的雜擬樂府,都是詩人模擬的文辭,懷念興寄,情感雖然假托于男女之事,諷諭之意實本于風詩作者,所以其辭多有放蕩,但並不以男女間的酬唱應答為嫌疑口如《 陌上桑》 、《 羽林郎》 之類的,雖然都以貞潔自許,但柔順的女子,哪里會喋喋不休地與輕薄之徒進行口舌之戰呢?出于擬作,太妙了。至于閨中之作,間或也有流傳,無論其人貞潔還是淫蕩,而措詞用語都有規矩。卓文君,是私奔的女子,而她的《 白頭吟》 只是用來諷勸司馬相如的。蔡淡,一個失節的婦人,還要辭謝十個小吏而親自抄寫典籍。其他安于正常生活、處于順利境域以及以貞節著名的人,凡有詩作,沒有一篇不是安靜如止水,和美如清風,雖然文采出于天生嫻熟,而思緒卻不出門外。這就是雖不同于古代,也不違背教化的一種婦學。

    《 詩經• 國風》 中的男女情愛之辭,都是出于詩人的擬作;以漢、魏、六朝詩來作證明,便更加沒有可疑的了。古今是同樣的道理,不應當古時侯婦孺之輩能脫口成章,而後世的學者努力追求卻還趕不上。比如男演員扮裝一個文靜的女子登場演出,終不象真正的閨中女子那樣文稚素靜。愚昧的人不知道這個道理,妄言古人即使是婦孺之輩,也能出口成章,因此說婦女適宜風流儒雅;這就像看見藝人登台演古人的故事,便妄自懷疑古人在舉手投足之前必定要先唱一曲。戲曲演員演古人的故事,其歌曲之辭,正如史傳中夾有論贊這種體例。大概有的是心意中的話語,決不是從口里說出來的,也有旁觀人的見解,絕不會出于本人,戲曲中的文字都不避諱。所以君子有時涉及自我稱贊,小人有時或會自我嘲諷,使讀者如讀史傳而兼得味嘆之意,體裁本應如此,不感到有嫌疑。如果以為真出于君子小人之口,是沒有這個道理的。《 國風》 中的男女情愛之辭與古人擬作的男女之辭,正當像這樣去看。如果說真出于男女之口,不要說淫蕩的人萬萬不會如此自我顯露,即使貞潔之士也萬萬不會如此自我不莊重。

    從前,班固著《 漢書》 未完成便去世了,皇帝下詔命其妹班昭親自到東觀,接著續寫才完成《 漢書》 。于是公卿大臣攜帶禮物前去請教,孺學大師馬融跟隨班昭學習《 漢書》 的句讀。可以說開創了千古未有的業績。然而專門的獨家學問,有家學淵源,書中不能盡言,不師從那個人便無法獲得書外的心傳。又,符氏前秦一開始建立學校,便廣泛設置五經博士與經學老師,五經大略都已齊備而《 周禮》 卻失傳了。有博士上奏說,太常韋逞的母親宋氏,家傳有《 周官》 音義。皇帝下詔就在她家里設立講堂,有學生一百二十人,隔著緯慢傳授學業,賜給她“宣文君”的封號,這也是千古所沒有的事情。然而那時文獻多保存在東晉,符氏割據華山以東地區,遺傳的經典、• 斷絕的學業,還幸存在家中世代治學的女子身上,不是那些有名的公卿大夫所能勉強听到的。這兩位母親,都是以女子的身份去做男人的事業。大概傳授經學撰述史書,是天道與人道所有羊的,恐怕它埋沒失傳,國君不得不破格尊祟禮敬;並不是說她們以才華炫耀,驚動世俗。就像平定邊疆有誰洗夫人,輔佐皇上有平陽公主,也是千古所罕見。一個特開幕府,自己任命官員;另一個是羽葆鼓吹,勇士武夫,儀仗威武盛大。有人以為隋、唐皇帝的做法不適當,固然屬于不對;必定要天下的婦女都以此為效法的榜樣,不但不能行,也沒有這個道理。

    晉朝人崇尚玄學成風,任情放達。男子以六經為糟粕,女子平素也愛清談。謝道錳以步障解圍的談論,鐘氏自稱嫁給小叔子參軍王淪的戲言,雖然沒有喪失大節,但禮教則蕩然無存。論者以為五胡十六國分裂天下,生靈涂炭,轉而歸罪于清談風氣的毀滅禮教,確實是探求本源的觀點。

    王、謝兩大家族,雖然違背了禮法,但他們的清談名理,領悟很深。他們既受儒學之風的燻陶,也通玄學之旨;拿士學來比方,就像中行之人已喪失,而變為狂放才疏的人。近于異端,而不是近于歌妓藝人。並不是只要能吟詩,便自夸勝過了具備蘭從四德的人。如果也像才子佳人那般柔美婀娜,寒暖酬答,描摹縴細,刻畫非常形似,用脂粉增加她們潤澤的顏色,用標榜粉飾她們的虛名,晉朝人雖說虛妄荒誕,若他們見到此種景象,也會攜帶妻子兒女一起逃走。王、謝兩家大族,雖然違背禮法,但實際上讀書有學問,所以他們的言談很有深意,不是像才子佳人那樣淺陋庸俗、一味地追求名聲的人所能相比的。

    唐、宋以來,婦女才識可以看見的,不過是春天的閨思、秋天的哀怨,花草的茂盛與凋落,短篇小詩,記述她們卓越的才行。間或出現一些著作,如宋若萃的《 女論語》 ,侯鄭氏的《 女孝經》 ,雖然才識不免迂腐淺陋,想撰寫教育女子的著作,不知學習曹大家《 女誡》 的體裁,而妄自模擬聖人的經典,如同《 七林》 設問,等于子虛烏有。但其志向還近于雅正,文壇稱道這些書,是體諒她們的志向值得贊譽。這都因為古人婦學著作失傳,所以有志者所撰述而成的不過如此。李易安的金石編纂研究,管道升的書畫精致高妙,後代也很少有能與之匹敵的人。然而對珍異的鐘鼎碑志上鑄刻的文字,只是協助趙明誠進行對比勘校;筆墨的精妙,也只依靠趙孟傾來觀摩;未曾听說過宰相的媳婦李清照,能和太學生一起討論文章;李易安與趙明誠慕集《 金石錄》 ,明誠當時正在太學讀書,故這樣說。翰林學士的夫人,可與達官顯宦一起談文論學。大概文章雖說是共有的工具,而男女之間實在是千古以來重要的界限,嚴肅敬畏的名分綱常,怎麼可以被抹殺呢?

    從唐、宋到明代,國家規制不廢除歌舞伎。公卿大臣入宮值班,則有侍女手提薰爐;官府宴會,常常看見身穿紅裙的歌伎在旁邊勸酒;梧桐樹下金井欄邊,驟館中有感傷秋天的緣份;天香國色,曲江池邊有春光明媚中的誓言。見于記載的,也很詳細了。又,明代政治殘暴,凡是官宦犯罪而沒收家產,連累妻子、兒女,以致于書香門第的女子,多淪落為北里之妓。她們中有的色藝雙全,擅長歌詩,京城里的文人雅士與達官貴人,追隨著她們而互相酬唱贈答。大略都情意綿綿似春日的青草,思緒悠遠猶秋天的楓葉,其酬唱寄贈就像交游,殷勤往來顯得柔順安嫻。詩情遠闊豁達,不再有什麼嫌疑,閨閣中的詩篇,如鼓鐘聲傳于屋外,其道理本來就應如此。若說詩歌盛于唐代,而女子傳下來的詩作也很少。現在就唐朝一代來看,篇目最多的,沒有誰能超過李冶、薛濤、魚玄機三位,其他的都不能與之並駕齊驅。由此知道女道士、娟妓,詩文豐富是因為應酬頻繁;而洛守禮法的名門閨秀,詩文少是出于“無非無儀”的告誡,這也是明確的證明。

    傾城傾國的名妓,屢屢接待名流,酬答詩文,他們確立的主旨,兼有夫妻與朋友之意,可說是善于借辭;而古人思念君主、懷念朋友,多以男女深情為寄托;或者詩人諷刺淫邪,文中則代狂狡之徒自述。區分這三種情況,其路徑大略相同,評定詩文,不可不知道要有所區別口寫忠心的大臣、講究義氣的朋友,隱約保存著真摯的誠心;諷刺丑陋、僧恨邪惡,話外可見憂傷的意思。自從廢除了詩序,而詩歌的得失評判相差很大;原來的旨意不明確,而論述言辭之工整與拙劣也迥然不同。《 離騷》 尋求美女若是次于真情,便顯得語無倫次;《 國風• 漆浦》 為詩人自述,也太露骨而沒有余味。作為擬托,文中的情思自然很深。所以無名氏的男女情詩,大概就像太極陰陽的道理存之于天下,而智者見智,仁者見仁。名妓擅長作詩,也通曉古人的作法,反過來以男女相悅的實事,寄托于詩人溫柔敦厚的言辭中,所以她們遣詞造句,雅正而有法度,真實而不淫穢,流傳千年,能夠在書林中閃耀不滅,所以不能因人而廢詩。但是寫詩作文有一定的準則,婦女不同于男人。比如《 燕露》 雖然工整,只用于出殯的人歌唱才合適;《 掉歌》 縱然很妙,也只用于船家婦女歌唱方適宜。那些與李氏、張氏贈答唱和的詩篇,所采取的原則也應如此。良家婦女,閨房里的話尚且不可外傳,門外的詩歌唱酬,這些話又是怎麼跑進詩里的呢?自從官府的妓女制度廢除之後,婦女便不當再有門外的酬唱。男子寫詩擬作男女之辭,不可借此作為例子,古代的婦女都是這樣的。

    教坊里巷,雖不是先王的制度,實際也是沿襲前代制度下來的;如果不是周敦頤、二程那樣的君子,何妨小節方面有點出人!所以有成就功名、匡時濟世的輔佐之臣,忠義有氣節的人物,文章道德兼備的儒士,有高尚情操的隱居之士,往往也有閑情寄托,編入書中,既使施行禁令,也不成為盛德的牽累。但文章可以學古人,而制度則必須適合時宜。我們清朝禮教精密嚴厲,慎防嫌疑,三代以來,沒有這樣嚴肅的。自從宮廷廢除歌舞妓,官府不設教坊,那麼天下男女之間,便沒有叮以假托的事例了。如有流動和久居一地的娟妓,獵取美色進行漂宿,均為違犯法律,會受到棍打的懲罰而不能贖罪。對于官員、學生來說,都屬于品行上有污點,永遠不再錄用為官吏。雖然也有漏網的大魚,未必都會被獄訟文書所鉤住;但君子畏懼刑法,難道可以自投法網嗎?每每看見名流們刻印詩稿,未窺見全集,先翻閱標題,有的記紅粉佳人的綺麗情思,有的寫與青樓女子的唱和,自認為風流調悅,以為與古人一樣。不知道生在今天這個世界,為現代人,假如連禁令也不熟悉,還談什麼詩文呢衛周公制定禮儀,規定同姓者不能結婚,假如生于周代之後,以為L 佔男女之間沒有區別,因而裹讀擾亂人倫,行為如同禽獸,以為古人就是如此,這可以嗎?名士的詩集,先自己準備了枷鎖、棍杖來招供,即使說他們不識字也是可以的、

    才華必須輔以學問,學問貴在有見識。有才華而沒有學問,這叫小聰明;有小聰明而沒有學識,這叫不成才。不成才而有小聰明的人,沒有什麼事做不出來。他們以輕桃淺薄為風雅,雅,是正的意思,與丑陋庸俗相反。習慣受到風氣感染叫做俗,輕桃粗鄙,都屬于庸俗。粗邵這種庸俗,還葉世道人心沒有什麼損害;輕桃這種庸俗,則是風稚的罪人。以刻意粉飾標榜為名聲,好名的人,沒有不庸俗的。對後生小子炫耀,在青年男女面前放蕩不羈,對于人心風俗,其流弊不可勝言。輕桃放縱出于青年學子,古人曾有過;矜夸標榜流行于婦女之中,則為前代所無。大概是實質不夠份量便要追求名聲,自己非大丈夫而借重他人,有志氣的男子,都恥于這樣做。以至于棄絕夫妻情誼,禮法上超越男女授受不親的準則,總是把抒發感情的浮艷詩歌,托付于氣昧相通的文人,因而听候評定優劣就像听候皇帝宣布進士及第的名次,爭相尋求名士對她們的品評。這些在青樓妓院,前代往往有過;嫻靜的淑女、閨中的佳麗,自有天地以來,沒听說過有這種禮儀。

    古代的婦學,如女史、女祝、女巫,各自都以自己的職業為學問,大約如男子有專門的技藝而洛守其職一樣。至于共通的學問,歸結于德、言、容、功。婦德較為隱微難以稱說,一定要有太任、太擬那樣的聖賢,才能稱作婦德的全部內容。婦功較為粗略容易列舉,養蠶紡織之類,與貴族平民相通。至于婦學中與文章相近的,以婦言、婦容二類最為重要。大概從家庭婦女,到天子、諸侯、卿、大夫、士,沒有不學習禮制儀容的。至于古代的朝聘、喪祭之禮,後妃、夫人,內子、命婦,都各有其職責,平時講習求教不充分準備,遇到事情怎麼能夠形成儀禮呢?漢代的經師,多通過經書的章句講習禮法,但還依賴徐生這個通曉儀容的人,大約因為威嚴的儀容及進退舉.止,並不只是誦讀講說所能徹底明了的。因此婦容必定熟習禮儀,後世的大儒也還有不知道的。只要看史傳所載敬姜的言談,禮法肅然,哪里是後世的經學大師所能比得上的!至于婦言主要在于辭令,古時候閨房之言不出于室外,所謂辭令,也必是禮儀中所需要的。孔子說︰“不學《 詩經》 ,便無法言談。”擅長辭令的人,沒有不通曉《 詩經》 的,只要看春秋時婦人的應對言辭,都婉轉而多含諷諭。于是知道古代的婦學,必須從《 禮經》 進而通曉《 詩經》 ,不學《 禮經》 便不懂儀容,不學《 詩經》 便不懂言辭。六經或為她們所兼備。如穆姜論《 易》 之類的。後代婦學失傳,那些秀慧而懂文章的人,方自稱自己是女子兼擅男子的事業,對人有恩德的神色便表現在了臉上。不知道婦學本來有自己的學習內容,學業必以禮儀為根本.舍棄本來的學業而妄自寄托于詩歌,而詩歌又不是為了古人所說的熟習辭令而善于婦言。因此即使從婦學上講,也就像農夫舍棄他的田地,讀書人失掉了離開國境時所帶的見面禮物一樣,哪里能證明她們的是婦學呢?唉!古代的婦學,必定先從禮制人手然後通曉詩歌;今天的婦學,反而因為詩歌而毀壞禮法。禮法的堤岸決了口,而人心風俗不可再提了,這固然是由于行為不端的文人提倡邪說而導致的惡果。那些真正懂得婦學的人,他們視行為不端的文人就像糞土一樣,無行的文人,學問本來很淺陋,真正有學問的人,不難窺破他們。哪至于被他們所迷惑!古代的貨女,貴在有才。前人曾說過“女子無才便是德”,這不是厭惡有才;正是說小有才華而不懂婦學的人,于是矜夸粉飾、追逐名聲,反而不如村姑農婦,不致于貽笑大方。

    以裝飾時髦的中等馬,作為閨閣中的駿馬,他們假借來進行品評,有的稱譽超過了她們的實際,有的葉她們的文字修改潤色。不過是憐愛她們的美色而已。行為不端的文人,他們的用心是不能追問的。唉!自己正以為有才華而向人炫耀,那些人卻因為她的美貌而憐愛她。不知其中的緣故而追隨仿效他們,是愚蠢啊!略知其中的緣故還要追隨仿效他們,那是愚蠢中最愚蠢的人艾女子的美稱,叫做“靜女”,閑靜則接近于婦學了。今天號稱才女的人,怎麼這麼好動呀,怎麼這樣煩亂不堪呢?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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