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耿楚侗〔定向〕官南都。有士人為惡僧侮辱,以告公,白所司治之,其僧逋。公意第迸逐,不令復系籍本寺。士人心不釋然,必欲捕而枷之。〔邊批︰士多尚氣,我決不可以氣佐之。〕
公曉之曰︰“良知何廣大,奈何著一破賴和尚往來其中哉?”士人退語人曰︰“懲治惡僧,非良知耶?”或以告公,公曰︰“此言固是。乃余其難其慎若此,胸中蓋三轉矣。其一謂志學者,即應犯不較、逆不難,不然落鄉人臼矣,此名誼心也。又謂法司用刑,自有條格,如此類法不應枷,此則格式心也。又聞此僧凶惡,慮有意外之虞,故不肯為已甚,此又利害心也。余之良知乃轉折如此。”嗣姜宗伯庇所厚善者,處之少平,大騰物議。又承恩寺有僧為禮部枷之致斃,竟構大訟。公聞之,謂李士龍曰︰“余前三轉折良心不更妙耶?”〔邊批︰唯轉折乃成通簡。〕
〔馮述評〕
凡治小人,不可為已甚。天地間有陽必有陰,有君子必有小人,此亦自然之理。能容小人,方成君子。
【譯文】
明朝人耿楚侗(耿定向,黃安人,字在倫)任職南都(明、清時稱南京為南都)時,有個書生被一凶僧侮辱而來告狀。耿楚侗交代有司處理,這名僧侶卻逃走了。耿楚侗心想,只要驅逐他,使他不再隸屬該寺的僧侶就可以了。
但人心不安,民眾認為一定要把他逮捕且上枷鎖。耿楚侗開導他們說︰“良知是何等的廣大,何必受一個爛和尚的拘束呢?”
書生退下後告訴別人說︰“懲治凶惡的僧侶難道不是良知嗎?”
有人將此話告訴耿楚侗,耿楚侗說︰“這句話很對。但我所以如此謹慎,是因為我心中有三層顧慮︰一是立志向學的人,就應受人冒犯不予計較,遭受橫逆不畏艱難,不然就落入一般人的窠臼。這是名誼心;其次認為法官用刑,各有條律格式,像這類犯人于法不應上枷鎖。這是格式心;又听說這名僧侶極為凶惡,擔心有意外發生,所以更不肯過分追究此事。這是利害心。我的良知就是如此顧慮的。”
後來姜宗伯為了保護自己私交親密的人,判案不太公平,引起世人極大的批評。又承恩寺有個僧侶,被禮部施枷鎖以致于死,結果構成大訟案。
耿楚侗听到這些事,對李士龍說︰“我以前良心上的三件顧慮不是更妙嗎?因為考慮周到,乃能大事化小。”
〔馮評譯文〕
凡是處置小人,不可以太過分。天地之間有陽必有陰,有君子必有小人,這是自然的道理。容得了小人,才能成為君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