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良者,其先韓人也。秦滅韓,良悉以家財求客剌秦王,為韓報仇。使力士操鐵椎重百二十斤,秦皇帝東游,良與客狙擊秦皇帝博浪沙中,誤中副車。秦皇帝大怒,大索天下,求賊甚急。良乃更姓名,亡匿下邳。
嘗從容步游下邳圯上,有一老父衣褐至良所,直墮其履圯下,顧謂良曰︰“孺子下取履。”良鄂然,欲歐之,為其老,乃強忍,下取履。父曰︰“履我。”良業為取,復因長跪履之 ,父以足受,笑而去。良殊大驚,隨目之。父去里所,復還曰︰“孺子可教矣,後五日平明與我會此。”良因怪之,跪曰︰“諾。”五日平明,良往,父已先在,怒曰︰“與老人期,後何也?”去曰︰“後五日早會。”五日雞鳴,良往,父又先在,復怒曰︰“後何也?”去曰︰“後五日復早來。”五日,良夜未半往。有頃,父亦來,喜曰︰“當如是。”出一編書曰︰“讀此則為王者師矣。後十年興,十三年孺子見我濟北谷城,山下黃石即我矣。”遂去,無他言,不復見。旦日視其書,乃《太公兵法》也。良因異之,常習誦讀之。
後十年,陳涉等起兵。良亦聚少年百餘人,遇沛公將數千人略地下邳西,遂屬焉。良數以《太公兵法》說沛公,沛公善之,常用其策。良為他人言,皆不省。良曰︰“沛公殆天授。”故遂從之。沛公欲以兵二萬人擊秦 i下軍,良說曰︰“秦兵尚強,未可輕。臣聞其將屠者子,賈豎易動以利。願沛公且留壁,使人先行,為五萬人具食,益張旗幟諸山上為疑兵,令酈食其持重寶啖秦將。”秦將果畔,欲連和俱西襲咸陽。沛公欲听之,良曰︰“此獨其將欲叛耳。恐士卒不從,不從必危。不如因其懈擊之。”沛公乃引兵擊秦軍,大破之。遂北至藍田,再戰,秦軍終敗,遂至咸陽。秦王子嬰降沛公。沛公入秦宮,意欲留居之。良曰︰“夫秦為無道,故沛公得至此。夫為天下除殘去暴,宜縞素為資。今始入秦即安其樂,此所謂助桀為虐。”沛公乃還軍霸上。項羽至鴻門下,欲擊沛公。項伯乃夜馳入沛公軍,私見張良,欲與俱去。良曰︰“臣為韓王送沛公,今事有急,亡去,不義。”乃具以語沛公,沛公大驚曰︰“為將奈何?”良曰︰“沛公誠欲倍項羽邪?”沛公曰︰“鯫生教我距關,無內諸侯,秦地可盡王,故听之。”良曰︰“沛公自度能卻項羽乎?”沛公默然良久,曰︰“固不能也,今為奈何?”良乃固要項伯。
項伯見沛公,沛公與飲為壽,結為婚,令項伯具言沛公不敢倍項羽,所以距關者備他盜也。及見項羽後,解。漢元年,沛公為漢王,王巴蜀。漢王之國,良歸韓。良因說漢王曰︰“王何不燒絕所過棧道,示天下無還心,以固項王意。”乃使張良還行燒棧道。良歸至韓。時漢王還定三秦,良乃遺項羽書曰︰“漢王失職,欲得關中如約即止,不敢東。”又以齊反書遺羽曰︰“齊與趙欲並滅楚。”項羽以故北擊齊,良乃間行歸漢王。漢王亦已還定三秦矣,復以良為成信侯,從東擊楚,至彭城,漢敗而還。漢王下馬踞鞍而問曰︰“吾欲捐關以東等棄之,誰可與共功者?”良進曰︰“九江王黥布,楚梟將,與項王有隙。彭越與齊王田榮反梁地。此兩人可急使。而漢王之將,獨韓信可屬大事,當一面。即欲捐之,捐之此三人,則楚可破也。”漢王乃遣隨何說九江王黥布,而使人連彭越及魏王豹反,使韓信特將北擊之,因舉燕、代、齊、趙。然卒破楚者,此三人力也。
良多病,未嘗特將兵,嘗為畫策臣,時時從漢王。二年,項羽急圍漢王滎陽。漢王憂恐,與酈食其謀撓楚權。食其曰︰“昔湯伐桀,封其後于杞;武王代紂,封其後于宋。今秦失德棄義,滅六國之後,使無立錐之地。陛下誠能復立六國後,其君臣百姓皆戴陛下之德,莫不鄉風慕義,願為臣妾。德義已行,陛下南鄉稱霸,楚必斂衽而朝。”漢王曰︰“善。趣刻印,先生因行佩之矣。”食其未行,張良從外來謁漢王。王方食,曰︰“子房前,客有為我計撓楚權者。”具以酈生語告于子房,曰︰“何如?”良曰︰“誰為陛下畫此計者?陛下事去矣。”漢王曰︰“何哉?”良曰︰“臣請借前箸為大王籌之。”曰︰“湯伐桀封其後于杞者,度能制桀之死命也。今陛下能制項籍之死命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一矣。武王伐紂,封其後于宋者,度能得紂之頭也。今陛下能得項籍之頭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二矣。武王入商,表商容之閭,釋箕子之拘,封比干之墓。今陛下能封聖人之墓,表賢者之閭,式智者之門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三矣。發巨橋之粟,散鹿台之錢,以賜貧窮。今陛下能散府庫以賜貧窮乎?”曰︰“未能也。”“其不可四矣。倒置于戈,覆以虎皮,以示天下不復用兵。今陛下能偃武修文,不復用兵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五矣。休馬華山之陽,示以無所為。今陛下能休馬無所用乎?”曰︰“未能也。”“其不可六矣。放牛桃林之陰,以示不復輸積。今陛下能放牛不復輸積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七矣。且天下游士離親戚,棄墳墓,去故舊,從陛下游者,徒欲日夜望咫尺之地。今復六國,立韓、魏、燕、趙、齊、楚之後,天下游士各歸事其主,從其親戚,反其故舊墳墓,陛下與誰取天下乎?其不可八矣。且夫楚唯無強,六國立者復撓而從之,陛下焉得而臣之?誠用客之謀,陛下事去矣。”漢王輟食吐哺罵曰︰“豎儒,幾敗乃公事!”令趣銷印。
漢四年,漢王追楚至陽夏,南戰不利而壁固陵,諸侯期不至。良說漢王,漢王用其計,諸侯皆至。漢六年,封功臣。良未嘗有戰斗功,高帝曰︰“運籌帷幄中,決勝千里外,子房功也。自擇齊三萬戶。”良曰︰“臣始起下邳,與上會留,此天以臣授陛下。陛下用臣計,幸而時中。臣願封留足矣,不敢當三萬戶。”封良為留侯。上已封大功臣二十餘人,其餘日夜爭功不決,未得行封。上在洛陽南宮,望見諸將往往相與坐沙中語。上曰︰“此何語?”留侯曰︰“陛下不知乎?此謀反耳。”上曰︰“天下屬安定,何故反乎?”留侯曰︰“陛下起布衣,以此屬取天下。今陛下為天子,而所封皆蕭、曹故人所親愛,而所誅者皆生平所仇怨。今軍吏計功,以天下不足遍封,此屬畏陛下不能盡封,恐又見疑平生過失及誅,故即相聚謀反耳。”上乃憂曰︰“為之奈何?”留侯曰︰“上平生所憎,群臣所共知,誰最甚者?”上曰︰“雍齒與我故,數窘辱我,我欲殺之,為其功多,故不忍。”留侯曰︰“今急先封雍齒以示群臣,群臣見雍齒封,則人人自堅矣。”于是上乃置酒,封雍齒為什方侯,而急趣丞相、御史定功行封。群臣罷酒,皆喜曰︰“雍齒尚為侯,我屬無患矣。”
劉敬說帝都關中,左右大臣皆山東人,多勸上都洛陽︰“洛陽東有成皋,西有淆、黽,背河,向伊、洛,其固亦足恃。”留侯曰︰“洛陽四面授敵,此非用武之國。夫關中左淆、函,右隴、蜀,沃野千里,南有巴、蜀之饒,北有胡苑之利,阻三面而固守,獨以一面東制諸侯。諸侯安定,河渭漕挽,西給京師;諸侯有變,順流而下,足以委輸。此所謂金城千里,天府之國也。劉敬說是也。”于是高帝即日駕,西都關中,留侯從入關。漢十一年,黥布反,上自將兵而東。留侯曰︰“臣宜從,病甚。楚人剽疾,願上無與楚人爭鋒。”十二年,上從擊破布軍歸,留侯乃稱曰︰“家世相韓,及韓滅,不愛萬金之資,為韓報仇強秦,天下震動。今以三寸舌為帝者師,封萬戶,位列侯。此布衣之極,于良足矣。願棄人間事,欲從赤松子游耳。”乃學闢谷道引輕身。卒。子房始所見下邳圯上老父與《太公書》者,後十三年從高帝過濟北,果見谷城山下黃石,取而寶祠之。
孫子曰︰“無約而請和者,謀也。”良請啖秦將而襲擊之。又曰︰“智者之慮,必雜于利害。”良借前箸以破酈生之說。又曰︰“善戰者,無智名,無勇功。”良未嘗有戰斗功。又曰︰“厲于廊廟之上,以誅其事。”良連籌帷幄,決勝千里。又曰︰“銳卒勿攻。”良謂楚人剽疾,勿與爭鋒是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