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十五、 九章 涉江

類別︰集部 作者︰屈原 書名︰楚辭

    【原文】

    余幼好此奇服兮,年既老而不衰。

    帶長鋏之陸離兮,冠切雲之崔嵬。

    被明月兮寶璐,世溷濁而莫余知兮。

    吾方高馳而不顧,駕青虯兮驂白螭。

    吾與重華游兮瑤之圃,登昆侖兮食玉英。

    與天地兮同壽,與日月兮齊光。

    哀南夷之莫吾知兮,旦余濟乎江、湘。

    乘鄂渚而反顧兮,G秋冬之緒風。

    步余馬兮山皋,邸余車兮方林。

    乘船余上沅兮,齊吳榜以擊汰。

    船容與而不進兮,淹回水而凝滯。

    朝發枉兮,夕宿辰陽。

    苟余心其端直兮,雖僻遠之何傷!

    入漵浦余{葙猓 圓恢 崴紜br />
    深林杳以冥冥兮,乃猿之所居。

    山峻高以蔽日兮,下幽晦以多雨。

    霰雪紛其無垠兮,雲霏霏而承宇。

    哀吾生之無樂兮,幽獨處乎山中。

    吾不能變心而從俗兮,固將愁苦而終窮。

    接輿髡首兮,桑扈行。

    忠不必用兮,賢不必以。

    伍子逢殃兮,比干菹醢。

    與前世而皆然兮,吾又何怨乎今之人!

    余將董道而不豫兮,固將重昏而終身。

    亂曰︰鸞鳥鳳皇,日以遠兮。

    燕雀烏鵲,巢堂壇兮。

    露申辛夷,死林薄兮。

    腥臊並御,芳不得薄兮。

    陰陽易位,時不當兮。

    懷信髻眩 齪蹺嶠 匈狻br />
    【譯文】

    我自幼就喜歡這奇偉的服飾啊,年紀老了愛好仍然沒有減退。腰間掛著長長的寶劍啊,頭上戴著高高的切雲帽。身上披掛著珍珠佩戴著美玉。世道混濁沒有人了解我啊,我卻高視闊步,置之不理。坐上駕著青龍兩邊配有白龍的車子,我要同重華一道去游仙宮。登上昆侖山啊吃那玉的精英,我要與天地啊同壽,我要和日月啊同樣光明。可悲啊,楚國沒人了解我,明早我就要渡過長江和湘水了。   在鄂渚登岸,回頭遙望國都,對著秋冬的寒風嘆息。讓我的馬慢慢地走上山崗,讓我的車來到方林。坐著船沿著沅水向上游前進啊!船夫們一齊搖槳劃船。船緩慢地不肯行進啊,老是停留在回旋的水流里。   清早我從枉渚起程啊,晚上才歇宿在辰陽。只要我的心正直啊,就是被放逐到偏僻遙遠的地方,又有什麼妨害?   進入漵浦我又遲疑起來啊,心里迷惑著不知我該去何處。樹林幽深而陰暗啊,這是猴子居住的地方。山嶺高大遮住了太陽啊,山下陰沉沉的並且多雨。雪花紛紛飄落一望無際啊,濃雲密布好像壓著屋檐。可嘆我的生活毫無愉快啊,寂寞孤獨地住在山里。我不能改變志向,去順從世俗啊,當然難免愁苦終身不得志。   接輿剪去頭發啊,桑扈裸體走路。忠臣不一定被任用啊,賢者不一定被推薦。伍子胥遭到災禍啊,比干被剁成肉泥。與前世相比都是這樣啊,我又何必埋怨當今的人呢!我要遵守正道毫不猶豫啊,當然難免終身處在黑暗之中。   尾聲︰鸞鳥、鳳凰,一天天遠去啊;燕雀、烏鵲在廳堂和庭院里做窩啊。露申、辛夷,死在草木叢生的地方啊;腥的臭的都用上了,芳香的卻不能接近啊。黑夜白晝變了位置,我生得不是時候啊。我滿懷著忠信而不得志,只好飄然遠行了。

    作品鑒賞︰

    關于《涉江》篇的題旨,王逸《楚辭章句》說︰“此章言己佩服殊異,抗志高遠,國無人知之者,徘徊江之上,嘆小人在位,而君子遇害也。”汪瑗《楚辭集解》說︰“此篇言己行義之高潔,哀濁世而莫我知也。欲將渡湘沅,入林之密,入山之深,寧甘愁苦以終身,而終不能變心以從俗,故以‘涉江’名之,蓋謂將涉江而遠去耳。”這兩種意見都比較準確地概括出了此文的主題思想,以後學人對此文主題的解釋大多與之相同。關于此篇的寫作時間,則有許多分歧,大概有以下四種意見︰一說是作于楚懷王時期,這種意見以汪瑗為代表,汪璦《楚辭集解》認為此篇“末又援引古人以自慰,其詞和,其氣平,其文簡而潔,無一語及壅君讒人之怨恨,其作于遭讒人之始,未放之先歟!與《惜誦》相表里,皆一時之作”。第二種說法是作于頃襄王初年,如林雲銘《楚辭燈》說作于公元前297年(頃襄王二年)。戴震《屈原賦注》也說︰“至此重遭讒謗,濟江而南,往斥逐之所。蓋頃襄王復遷之江南時也。”第三種意見認為作于被放逐期間,時約公元前290年(頃襄王九年)左右,如蔣驥《山帶閣注楚辭》說“《涉江》、《哀郢》,皆頃襄時放于江南所作,然《哀郢》發郢而至陵陽,皆自西往東。《涉江》從鄂渚入漵浦,乃自東北往西南,當在既放陵陽之後”,又說︰“頃襄即位,自郢放陵陽。……居陵陽九年,作《哀郢》,已而自陵陽入辰漵,作《涉江》。”第四種意見認為是臨死前的作品,如郭沫若《屈原研究》認為,公元前278年(頃襄王二十一年)白起破郢後,屈原被趕到江南,“接連著做了《涉江》、《懷沙》、《惜往日》諸篇,終于自沉了”。以上諸說中,汪瑗作于懷王時代說不可取,因其詞實際上並不平和,其作于放逐後之情景甚為明顯。在作于頃襄王時代之說中,蔣驥說較為可取,因從整篇文章的思想來看,此時的屈原對楚王已完全失望,與《離騷》等中年之作不同,雖具體年代有待商榷,但大致可定為是流放江南多年之後,是屈原晚年的作品。   全篇一般分為五段。   從開頭至“旦余濟乎江湘”為第一段,述說自己高尚理想和現實的矛盾,闡明這次涉江遠走的基本原因,“奇服”、“長鋏”、“切雲”之“冠”、“明月”、“寶璐”等都用以象征自己高尚的品德與才能,蔣驥說︰“與世殊異之服,喻志行之不群也。”自流放以來,屈原的年齡一天天大起來,身體也一天天衰老下去,可他為楚國的進步的努力絕沒有放棄過,朱熹說︰“登昆侖,言所致之高;食玉英,言所養之潔。”(《楚辭集注》)他堅持改革,希望楚國強盛的想法始終沒有減弱,決不因為遭受打擊,遇到流放而灰心。但他心中感到莫名的孤獨。“世溷濁而莫余知兮”、“哀南夷之莫吾知兮”,自己的高行潔志卻不為世人所理解,這真使人太傷感了。因此,決定渡江而去。   從“乘鄂渚而反顧兮”至“雖僻遠之何傷”為第二段,敘述一路走來,途中的經歷和自己的感慨。“乘鄂渚”四句,言自己登上今湖北武昌西面的鄂渚,不禁回頭看看自己走過的路途,又放馬在山皋上小跑,直到方林(亦在今長江北岸)才把車子停住。“乘船”四句言自己沿沅江上溯行舟,船在逆水與漩渦中艱難行進,盡管船工齊心協力,用槳擊水,但船卻停滯不動,很難前進,此情此景不是正如詩人自己的處境嗎?“朝發枉”四句,接寫自己的行程,早上從枉出發,晚上到了辰陽,足有一日行程,行程愈西,作者思想愈加堅定。他堅信自己的志向是正確的,是忠誠的,是無私的。同時,堅信無論如何的艱難困苦,自己都不感到悲傷。   從“入漵浦余{葙狻敝痢骯探 羈嘍漲睢蔽 諶危 唇脕悠忠院螅 來ι釕降那榫啊!叭朧縉幀彼木溲砸呀脕悠幀d悠衷誄窖艫耐蟶街 小U飫鍔盍驟泌ゅ 幻G隕 竊櫻 皇僑慫巳Д牡胤健!吧驕摺彼木湫瓷釕街 校 破致 斕叵嗔  徊矯杌騶湮髦 厴礁 稚睿  偃搜痰木跋蟆U饈嵌粵鞣諾氐幕肪車男穩菘湔牛 彩嵌宰約核φ位肪車囊鰨  攣乃木渥骱悶痰妗!鞍 嶸 蘩仲狻彼木溲宰約涸謖庋惱位肪澈蛻罨肪車敝校 俏蘩摯裳粵恕H歡褪欽庋 簿桓謀渥約涸 鵲惱衛硐胗 釹骯擼 霾揮牒詘凳屏ν 骱餃郟 仔 浣   從“接輿髡首兮”至“固將重昏而終身”是第四段,從自己本身經歷聯系歷史上的一些忠誠義士的遭遇,進一步表明自己的政治立場。接輿是春秋時楚國的隱士,即《論語》所說的“楚狂接輿”,與孔子同時。《論語•微子》說︰“楚狂接輿歌而過孔子曰︰'鳳兮鳳兮!何德之衰!'”《戰國策•秦三》說︰“箕子接輿,漆身而為厲,被發而為狂。”髡首,剃發,是古時一種刑罰,接輿被發佯狂,是堅決不與統治者合作的表示。桑扈,也是古隱士,即《論語》所說的子桑伯子,《莊子》所說的子桑戶。《孔子家語》說他“不衣冠而處”,也是一種玩世不恭,不與統治者合作的行為。伍子即伍子胥,春秋時吳國的賢臣,吳王夫差听信伯pi3)的讒言,逼迫伍員自殺。比干,殷紂王的叔伯父(一說是紂王的庶兄)。傳說紂王淫亂,不理朝政,比干強諫,被紂王剖心而死。詩中“菹醢”二字極雲其被刑之慘酷(寒砧︰大概作者將比干與梅伯所受之刑混淆了)。“接輿”六句是通過兩種不同類型的四個事例來說明一個觀點︰接輿、桑扈是消極不合作,結果為時代所遺棄;伍員、比干是想拯救國家改變現實的,但又不免殺身之禍,所以結論是“忠不必用兮,賢不必以”。“與前世而皆然兮”四句說自己知道,所有賢士均是如此,自己又何怨于當世之人!表明自己仍將正道直行,毫不猶豫,而這樣勢必遭遇重重黑暗,必須準備在黑暗中奮斗終身。   “亂曰”以下為第五段。批判楚國政治黑暗,邪佞之人執掌權柄,而賢能之人卻遭到迫害。“鸞鳥鳳皇”四句,比喻賢士遠離,小人竊位。鳳凰是古傳說中的神鳥,這里比喻賢士。“燕雀烏鵲”用以比喻小人。“露申辛夷”四句言露申辛夷等香草香木竟死于叢林之中,“腥臊”比喻奸邪之人陸續進用,而忠誠義士卻被拒之門外。“陰陽易位”四句更點出了社會上陰陽變更位置的情況,事物的是非一切都顛倒了,他竟不得其時。不言而喻,他一方面胸懷堅定的信念,另一方面又感到失意廂濉<熱禍禍旱幕肪襯岩躍昧簦  ﹫  飫鐫度ャ  此篇是屈原晚年之作,寫作時間當在《哀郢》之後,這首詩一個最突出的特點是詩中有一大段記行文字。姜亮夫先生《屈原賦校注》說︰“此章言自陵陽渡江而入洞庭,過枉、辰陽入漵浦而上焉,蓋紀其行也。發軔為濟江,故題曰《涉江》也,……文義皆極明白,路徑尤為明晰。”這段文字描繪了沅水流域的景物,成為我國最早的一首卓越的紀行詩歌,對後世同類詩歌的創作發生了影響。詩中景物描寫和情感抒發的有機結合,達到了十分完美的程度。在詩歌的第二段,通過行程、景物、季節、氣候的描寫和詩人心靈思想的抒發,讀者仿佛看到了一位飽經滄桑,孤立無助,登上鄂渚回顧走過的道路的老年詩人的形象,又仿佛看到了一葉扁舟在急流漩渦中艱難前進,舟中的逐臣的心緒正與這小船的遭遇一樣,有著抒發不完的千絲萬縷的感情。而詩歌第三段進入漵浦之後的深山老林的描寫,襯托出了詩人寂寞、悲憤的心情,也令讀者不禁扼腕嘆絕。此篇比喻象征手法的運用也十分純熟。詩歌一開始,詩人便采用了象征手法,用好奇服、帶長鋏、冠切雲、被明月、佩寶璐來表現自己的志行,以駕青虯驂白螭、游瑤圃、食玉英來象征自己高遠的志向。最後一段,又以鸞鳥、鳳凰、香草來象征正直、高潔;以燕雀、烏鵲、腥臊來比喻邪惡勢力,充分抒發了詩人內心對當前社會的深切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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