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原文】
齊閔王亡居衛,晝日步走,謂公玉丹曰;“我已亡矣,而不知其故?吾所以亡者,其何哉?”公玉丹對曰︰“臣以王為已知之矣,王故尚未之知耶?王之所以亡者,以賢也,以天下之主皆不肖,而惡王之賢也,因相與合兵而攻王,此王之所以亡也。”閔王慨然太息曰︰“賢固若是之苦邪?”丹又謂閔王曰︰“古人有辭,天下無憂色者,臣聞其聲,于王見其實,王名稱東帝,實有天下,去國居衛,容貌充盈,顏色發揚,無重國之意。”王曰︰“甚善。丹知寡人自去國而居衛也,帶三益矣。”遂以自賢,驕盈不遜。閔王亡走衛,衛君避宮舍之,稱臣而供具,閔王不遜,衛人侵之,閔王去走鄒、魯,有驕色,鄒、魯不納,遂走莒,楚使淖齒將兵救齊,因相閔王,淖齒擢閔王之筋,而縣之廟梁,宿昔而殺之,而與燕共分齊地。悲乎!閔王臨大齊之國,地方數千里,然而兵敗于諸侯,地奪于燕昭,宗廟喪亡,社稷不祀,宮室空虛,身亡逃竄,甚于徒隸,尚不知所以亡,甚可痛也,猶自以為賢,豈不哀哉!公玉丹徒隸之中,而道之諂佞,甚矣!閔王不覺,追而善之,以辱為榮,以憂為樂,其亡晚矣,而卒見殺。
先是靖郭君殘賊其百姓,害傷其群臣,國人將背叛共逐之,其御知之,豫裝齎食,及亂作,靖郭君出亡,至于野而饑,其御出所裝食進之。靖郭君曰︰“何以知之而齎食?”對曰︰“君之暴虐,其臣下之謀久矣。”靖郭君怒,不食。曰︰“以吾賢至聞也,何謂暴虐?”其御懼曰︰“臣言過也,君實賢,唯群臣不肖共害賢。”然後靖郭君悅,然後食。故齊閔王、靖郭君,雖至死亡,終身不諭者也。悲夫!
【 譯文】
齊閔王逃亡到衛國居住,白天散步,對公玉丹說︰“我已經逃亡了,但不明白逃亡的原因。我所以要逃亡,原因何在?”公玉丹答道︰“在下以為大王是已經明白了,大王竟然還沒明白嗎?大王所以逃亡,是因為賢明啊,是因為天下的君主都不是好東西,他們討厭大王的賢明,所以一塊兒聯兵來攻打大王,這就是大王逃亡的原因啦。”閔王憂傷地長嘆一聲說︰“賢明人就該這樣苦嗎?”公玉丹又對閔王說︰“古人有推卻掌管天下的大權而毫無痛苦表情的,在下只是听人說過,在大王的事跡中實際見到了。大王號稱東帝,實際享有天下,離開本國寄居衛國,而儀容豐滿,神采煥發,沒有看重掌握國家權力的意思。”閔王說︰“太好了,你理解我,我從離開齊國移居衛國,腰帶已經三次加長了。”于是自以為賢明,驕傲自滿之態有增無減。閔王逃跑到衛國,衛國國君讓出自己的宮殿給閔王住,自己謙稱臣下,供給閔王酒飯。閔王態度傲慢,衛國人也就凌辱他。閔王就離開衛國逃到鄒國、魯國,態度還是那樣驕橫,鄒國、魯國都拒絕收留,終于跑到莒這個地方。楚國派淖齒帶兵來援救齊國,于是淖齒就當了閔王的相國。淖齒抽出閔王的筋掛在廟堂的大梁上,從早到晚,一天工夫就把閔王折騰死了,而和燕國一起瓜分了齊國。可悲啊! 齊閔王作為泱泱大國齊國的君主,國家邊界有好幾千里,但是軍隊敵不過諸侯,土地被燕昭王奪去,祖宗基業喪失,土神谷神沒人祭祀,宮里的珍寶一掃而空,自己也到處流亡逃竄,比服勞役的罪人還不如,可還不明白自己逃亡的原因,已經十分可憐了,還自以為賢明,豈不是太可悲了嗎!公玉丹在這種悲慘的境地中還誘導閔王走邪路,巴結奉承也太過份了。而閔王不覺悟,隨著公玉丹的思路走,還要稱贊他,以恥辱為光榮,把值得憂慮的事當成值得高興的事,他被迫流亡的境遇其實來得太晚了,他到底還是被人殺死了。
在齊閔王之前,有位靖郭君,踐踏百姓,殘害群臣,全國的人都要反叛他,一起驅逐他。他的車夫知道這種情形,就預先把吃食準備好,到變亂發生時,靖郭君逃跑,到了野外,肚子餓了,他的車夫拿出裝在車里的食品捧給他吃。靖郭君問道︰“你怎麼知道要出亂子,事先準備食物帶來呢?”車夫答道︰“主公凶殘暴虐,那班臣子已密謀好久了。”靖郭君大發脾氣,拒絕進食,說︰“像我這樣以極端賢德聞名的人,怎麼能說凶殘暴虐?”他的車夫怕了,就說︰“臣下的話錯了,主公真的賢明,只是那班臣子都是壞東西,結成一伙殘害賢人。”靖郭君這才高興,這才吃東西。像齊閔王、靖郭君,縱然逃亡、喪命,到死還不可理喻的人,可悲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