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灤陽消夏錄三 木客論詩

類別︰集部 作者︰紀昀(清) 書名︰閱微草堂筆記

    益都李詞畹言,秋谷先生南游日,借寓一家園亭中。一夕就枕後,欲制一詩,方沉思間,聞窗外人語曰︰公尚未睡耶?清詞麗句,已心醉十余年。今幸下榻此室,竊听緒論,雖已經月,終以不得質疑問難為恨,慮或倉卒別往,不罄所懷,便為平生之歉。故不辭唐突,願隔窗听揮麈之談,先生能不拒絕乎?秋谷問君為誰,曰︰別館幽深,重門夜閉,自斷非人跡所到,先生神思夷曠,諒不恐怖,亦不必深求。問何不入室相晤,曰︰先生襟懷蕭散,僕亦倦于儀文,但得神交,何必定在形骸之內耶?秋谷因日與酬對,于六義頗深。如是數夕,偶乘醉戲問曰︰听君議論,非神非仙,亦非鬼非狐,毋乃山中木客,解吟詩乎?語訖寂然。穴隙窺之,缺月微明,有影蓬蓬然,掠水亭檐角而去。園中老樹參天,疑其木魅矣。詞畹又雲,秋谷與魅語時,有客竊听,魅謂漁洋山人詩,如名山勝水,奇樹幽花,而無寸土藝五谷;如雕欄曲榭,池館宜人,而無寢室庇風雨;如彝鼎洗,斑斕滿幾,而無釜甑供炊灶;如纂組錦繡,巧出仙機,而無裘葛御寒暑;如舞衣歌扇,十二金釵,而無主婦司中饋;如梁園金谷,雅客滿堂,而無良友進規諫。秋谷極為擊節。又謂明季詩,庸音雜奏,故漁洋救之以清新;近人詩,浮響日增,故先生救之以刻露。勢本相因,理無偏勝,竊意二家宗派,當調停相濟。合則雙美,離則兩傷。秋谷頗不平之雲。

    【譯文】

    益都李詞畹說︰秋谷先生游歷南方的日子里,借住在一戶人家的園亭中。一天晚上,上床躺下以後,要想做一首詩。正在沉思之間,听到窗外有人說道︰“您還沒有睡嗎?對您清麗的詞句,我已經醉心了十多年。現今幸而下榻在這個房間,偷听您的言論,雖然已經有一整月,始終因沒有機會提出疑難的問題請教為恨。耽心您或者會突然間到別處去,不能夠盡情傾吐我心里所想的,這就成為平生的憾事了。所以不揣冒昧,希望隔窗听您的談論,先生能不拒絕嗎?”秋谷問︰“您是誰?”答︰“別墅幽深,重重的門戶夜間都關閉,自然斷不是人跡所能到。先生的神思平和曠達,想來不會恐怖,也不必深究了。”問︰“為什麼不進入房間相會晤?”答︰“先生的胸懷灑脫閑散,我也對禮儀形式感到厭倦。只要能有精神的交往,何必一定在形體之間呢?”秋谷于是每天同他應酬答對,對《詩經》的六義探討得頗為深刻。就這樣繼續了幾個晚上,一次,偶而乘著醉意戲問道︰“听您的議論,不是神不是仙,也不是鬼不是狐,莫非是東坡所說‘山中木客解吟詩’嗎?”說完寂然無聲。捅一條窗縫窺看,殘缺的月亮微有光明,有個模模糊糊的影子掠過水亭的檐角而去。園子里老樹高聳入雲,懷疑它是樹木的精怪。詞畹又說︰秋谷同精怪談話時,有客人在偷听。精怪說漁洋山人的詩就像名山勝水,奇樹幽花,而沒有一寸的泥土來種植五谷;如同雕刻的欄桿,曲折的台榭,池苑館舍"景色宜人,而沒有寢室遮蔽風雨;如同彝鼎洗這類古玩器皿,色彩錯雜燦爛,堆滿桌子,而沒有釜甑這樣的炊具供燒火煮飯;如同編織錦繡,精巧就像出自仙人的織機,而沒有裘皮袍葛布衣來抵御寒暑;如同舞衣歌扇,姬妾眾多,而沒有主婦來主持家政料理飲食;如同梁孝王的兔園、石崇的金谷園,有滿堂風雅的客人,而沒有良友進勸戒諫諍的話。秋谷極為擊節贊賞。又說明末的詩如平庸的音樂,雜亂鳴奏,所以漁洋用清新的詩風來挽救。近人的詩浮華的聲響日日增加,所以先生用深刻顯豁的詩風來挽救。其勢本相承襲,從情理上說不應一方勝過另一方。私下考慮兩家的宗派,應當調和互補,合則雙美,離則兩傷。說是秋谷還很覺不平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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