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卷四 公孫丑下

類別︰經部 作者︰孟子 書名︰孟子

    公孫丑下(凡十四章)

     4.1孟子曰︰“天時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三里之城,七里之郭,環而攻之而不勝。夫環而攻之,必有得天時者矣,然而不勝者,是天時不如地利也。城非不高也,池非不深也,兵革非不堅利也,米粟非不多也,委而去之,是地利不如人和也。故曰︰域民不以封疆之界,固國不以山溪之險,威天下不以兵革之利。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寡助之至,親戚畔之;多助之至,天下順之。以天下之所順,攻親戚之所畔,故君子有不戰,戰必勝矣。” 

     [譯文]

     孟子說︰“有利的天時不如有利的地勢,有利的地勢不如人心的團結。三里的內城,七里的外城,包圍起來攻打它,卻不能取勝。包圍起來攻打它,必定有得天時的戰機,然而卻不能取勝,這是有利的天時不如有利的地勢。城牆不是不高,護城河不是不深,兵器鎧甲不是不堅利,糧食不是不多,(可是敵人一來卻)棄城逃離,這便是有利的地勢不如人心的團結。所以說,控制人民不遷逃,不靠國家的疆界,鞏固國家不靠山川的險阻,威服天下不靠兵器鎧甲的堅利。得到仁義的人,幫助他的就多;失掉仁義的人,幫助他的就少。幫助他的人少到極點,連家里人都背叛他;幫助他的人多到極點,天下的人都歸順他。讓天下人都歸順他的人去攻打連家里人都背叛他的人,(必然所向無敵;)所以君子不戰則罷,戰則必勝。”

     4.2孟子將朝王,王使人來曰︰“寡人如就見者也,有寒疾,不可以風。朝ヾ,將視朝,不識可使寡人得見乎?” 

     對曰︰“不幸而有疾,不能造朝。” 

     明日,出吊于東郭氏ゝ。公孫丑曰︰“昔者辭以病,今日吊,或者不可乎?” 

     曰︰“昔者疾,今日愈,如之何不吊?” 

     王使人問疾,醫來。孟仲子對曰ゞ︰“昔者有王命,有采薪之憂,不能造朝。今病小愈,趨造于朝,我不識能至否乎?” 

     使數人要于路,曰︰“請必無歸,而造于朝!” 

     不得已而之景丑氏宿焉々。 

     景子曰︰“內則父子,外則君臣,人之大倫也。父子主恩,君臣主敬。丑見王之敬子也,未見所以敬王也。” 

     曰︰“惡!是何言也!齊人無以仁義與王言者,豈以仁義為不美也?其心曰,‘是何足與言仁義也’雲爾,則不敬莫大乎是。我非堯舜之道,不敢以陳于王前,故齊人莫如我敬王也。” 

     景子曰︰“否,非此之謂也。禮曰︰父召,無諾;君命召,不俟駕。固將朝也,聞王命而遂不果,宜與夫禮若不相似然。” 

     曰︰“豈謂是與?曾子曰︰‘晉楚之富,不可及也。彼以其富,我以吾仁;彼以其爵,我以吾義,吾何慊乎哉?’夫豈不義而曾子言之?是或一道也。天下有達尊三︰爵一,齒一,德一。朝廷莫如爵,鄉黨莫如齒,輔世長民莫如德。惡得有其一以慢其二哉?故將大有為之君,必有所不召之臣,欲有謀焉,則就之。其尊德樂道,不如是,不足與有為也。故湯之于伊尹,學焉而後臣之,故不勞而王;桓公之于管仲,學焉而後臣之,故不勞而霸。今天下地丑德齊,莫能相尚,無他,好臣其所教,而不好臣其所受教。湯之于伊尹,桓公之于管仲,則不敢召。管仲且猶不可召,而況不為管仲者乎?” 

     [譯文]

     孟子正要去朝見齊王,齊王派人來說︰“我本該來看望您的,但是有畏寒的病,不能吹風。明天早晨,我將臨朝听政,不知(您是否肯來)讓我見見您嗎?”

     孟子回話道︰“我不幸生了病,不能到朝廷上去。”

     第二天,孟子出門到東郭氏家去吊喪。公孫丑說︰“昨天推說有病,今日卻去吊喪,也許不合適吧?”

     孟子說︰“昨天有疾,今天好了,怎麼不能去吊喪?”

     齊王派人來詢問病情,醫生也來了。孟仲子應付來人說︰“昨天有王的召令,他不巧有點小病,不能到朝廷去。今天病好了點,急匆匆趕赴朝廷去了,不知道現在到了沒有?”

     孟仲子隨即派了幾個人到路上去攔截孟子,告訴他︰“請您一定不要回家,趕快到朝廷去!”

     孟子不得已,就到景丑氏家去歇宿。

     景子說︰“在家有父子,在外有君臣,這是人世間最重大的倫理關系。父子關系以慈愛為主,君臣關系以恭敬為主。我看到了齊王對您敬重,卻沒看到您怎麼敬重齊王。”

     孟子說︰“咳!這是什麼話!齊國人沒有一個拿仁義的道理去說給齊王听的,難道是認為仁義不好嗎?(只是)他們心里在想︰‘這個君王哪值得同他去談仁義!’那麼,(對齊王的)不恭敬沒有比這更大的了。至于我,不是堯、舜之道不敢在齊王面前陳述,所以齊國人沒有一個像我這樣敬重齊王的。”

     景子說︰“不,不是說的這個。禮的規定說︰父親召喚,兒子不能用‘諾’應答,(而要恭敬地用‘唯’應答);君王宣召,臣子不等車子駕好就動身。您本來準備去朝見,听了君王的召令卻不去了,這恐怕與禮的規定不大符合吧。”

     孟子說︰“難道能這麼說嗎?曾子說過︰‘晉國、楚國的財富,沒法比得上。不過,它們憑借財富,我憑借我的仁德;它們憑借爵位,我憑借我的道義,我欠缺什麼呢?’難道這話沒有道理而曾子隨便說說的麼?這或許是另有一種道理的罷。天下普遍看重的東西有三樣︰爵位、年紀、道德。在朝廷里,沒有比爵位更尊貴的,在鄉里,沒有比年齡更尊貴的,輔助君主、管理百姓,沒有比道德更尊貴的。(他)哪能有了其中一種(爵位)而輕視另兩種(年齡、道德)呢?所以想要有大作為的君主,必定有他不能召見的臣子,要有事情商議,那就(親自)前去請教。如果他不像這樣(誠心實意)地崇尚道德、喜愛仁義,就不值得同他一起干事。所以湯王對于伊尹,(首先是)向他學習,然後才把他當作臣子,所以不費力氣就統一了天下;桓公對于管仲,(首先也是)向他學習;然後才把他當作臣子,所以不費力氣就稱霸諸侯。現在天下(大的諸侯國)土地相等,德行相似,誰也超不過誰,(之所以如此)沒有別的原因,是因為(君主)喜歡任用听從他們使喚的人做臣,而不喜歡任用教導他們的人做臣。湯王對于伊尹,桓公對于管仲,就不敢隨意召見。管仲尚且不能隨意召見,何況不願做管仲的人呢?”

     [注釋]

     ヾ朝(Zh o)︰早晨。ゝ東郭氏︰齊國的一個姓東郭的大夫。ゞ孟仲子︰孟子的堂弟,又是他的學生。々景丑氏︰齊國大夫景丑。

     4.3陳臻問曰ヾ︰“前日于齊,王饋兼金一百而不受ゝ;于宋,饋七十鎰而受ゞ;于薛,饋五十鎰而受。前日之不受是,則今日之受非也;今日之受是,則前日之不受非也。夫子必居一于此矣。” 

     孟子曰︰“皆是也。當在宋也,予將有遠行,行者必以贐,辭曰︰‘饋贐。’予何為不受?當在薛也,予有戒心,辭曰︰‘聞戒,故為兵饋之。’予何為不受?若于齊,則未有處也。無處而饋之,是貨之也。焉有君子而可以貨取乎?” 

     [譯文]

     陳臻說︰“以前在齊國,齊王送您一百鎰好金您不接受;在宋國,送您七十鎰,您接受了;在薛,送您五十鎰,您接受了。如果以前不接受是對的,那麼後來接受就是錯的;後來接受如果是對的,那麼以前不接受就是不對的。在這兩種情況中,您必定處于其中的一種了。”

     孟子說︰“都是對的。當在宋國的時候,我將要遠行,遠行的人必然要用些路費,宋君說︰‘送點路費(給你)。’我為什麼不接受?當在薛地的時候,我有防備(在路上遇害)的打算,主人說︰‘听說需要防備,所以送點錢給你買兵器。’我為什麼不接受?至于在齊國,就沒有(送錢的)理由。沒有理由而贈送,這是收買我啊。哪有君子可以用錢收買的呢?”

     [注釋]

     ヾ陳臻︰孟子弟子。ゝ金︰古代所說的金,多是指黃銅。ゞ鎰(y )︰古代的重量單位之一,二十兩為一鎰。

     4.4孟子之平陸ヾ,謂其大夫曰ゝ︰“子之持朝之士,一日而三失伍,則去之否乎?”

     曰︰“不待三。” 

     然則子之失伍也亦多矣。凶年饑歲,子之民,老羸轉于溝壑,壯者散而之四方者,幾千人矣。”

     曰︰“此非距心之所得為也。” 

     曰︰“今有受人之牛羊而為之牧之者,則必為之求牧與芻矣。求牧與芻而不得,則反諸其人乎?抑亦立而視其死與?” 

     曰︰“此則距心之罪也。” 

     他日,見于王曰︰“王之為都者,臣知五人焉。知其罪者,惟孔距心。”為王誦之。 

     王曰︰“此則寡人之罪也。” 

     [譯文]

     孟子到了平陸,對那里的長官(孔距心)說︰“如果你的衛士一天三次擅離職守,開除不開除他呢?”

     孔距心說︰“不必等三次。”“

     (孟子說︰)“那麼您失職的地方也夠多的了。荒年饑歲,您的百姓,年老體弱拋尸露骨在山溝的,年輕力壯逃荒到四方的,將近一千人了。”

     孔距心說︰“這個問題不是我能夠解決的。”

     孟子說︰“假如現在有個人,接受了別人的牛羊而替他放牧,那麼必定要為牛羊尋找牧場和草料了。如果找不到牧場和草料,那麼是把牛羊還給那個人呢,還是就站在哪兒眼看著牛羊餓死呢?”

     孔距心說︰“這是我的罪過。”

     往後的某一天,孟子朝見齊王說︰“大王的地方長官我認識五個,能認識自己罪過的,只有孔距心。”(孟子)給齊王復述了一遍他與孔距心的談話。

     齊王說︰“這是我的罪過啊。”

     [注釋]

     ヾ平陸︰齊國邊境的邑,在今山東汶上縣北。ゝ大夫︰這里指地方上的行政長官。

     4.5孟子謂蛙曰ヾ︰“子之辭靈丘而請士師ゝ,似也,為其可以言也。今既數月矣,未可以言與?” 

     蛙諫于王而不用,致為臣而去。 

     齊人曰︰“所以為蛙則善矣,所以自為,則吾不知也。” 

     公都子以告。 

     曰︰“吾聞之也︰有官守者,不得其職則去;有言責者,不得其言則去。我無官守,我無言責也,則吾進退,豈不綽綽然有余裕哉?” 

     [譯文]

     孟子對蛙說︰“你辭去靈丘地方長官的職務,請求擔任法官,似乎是有道理的,因為可以(接近齊王向他)進諫了。現在已經幾個月了,還不可以進諫嗎?”

     蛙向齊王進諫而不被采納,便辭官而去。

     齊國有人議論說︰“孟子替蛙出的主意倒是很好了,他怎麼為自己考慮,我就不知道了。”

     公都子把這話告訴了孟子。

     孟子說︰“我听說過這樣的話︰有官職的人,如果無法行使他的職責就辭職;有進諫責任的,無法盡到進諫的責任就辭職。我既沒有官職,又沒有進諫的責任,那麼我的行動進退,難道不是寬寬綽綽大有回旋余地了嗎?”

     [注釋]

     ヾ(ch )蛙︰齊國大夫。ゝ靈丘︰齊國邑名。士師︰官名,掌禁令、獄訟、刑罰,為古代法官之通稱。

     4.6孟子為卿于齊,出吊于滕,王使蓋大夫王為輔行ヾ。王朝暮見,反齊滕之路,未嘗與之言行事也。 

     公孫丑曰︰“齊卿之位,不為小矣;齊滕之路,不為近矣,反之而未嘗與言行事,何也?” 

     曰︰“夫既或治之,予何言哉?” 

     [譯文]

     孟子在齊國擔任卿,奉命到滕國去吊喪,齊王派蓋地的大夫王作為副使與孟子同行。王(同孟子)朝夕相見,但在從齊國到滕國的來回路上,孟子不曾同他談起出使的事情。

     公孫丑說︰“齊國卿的職位不算小了;齊國與滕國之間,路不算近了,往返途中不曾同他談起出使的事情,為什麼呢?”

     孟子說︰“那個人既然獨自包辦了,我還說什麼呢?”

     [注釋]

     ヾ蓋(g )︰齊國邑名,在今山東沂水縣西北。王︰蓋邑的地方長官,齊王的寵臣。

     4.7孟子自齊葬于魯,反于齊,止于嬴ヾ。 

     充虞請曰ゝ︰“前日不知虞之不肖,使虞敦匠事,嚴,虞不敢請。今願竊有請也︰木若以美然。”

     曰︰“古者棺槨無度,中古棺七寸,槨稱之。自天子達于庶人,非直為觀美也,然後盡于人心。不得,不可以為悅;無財,不可以為悅。得之為有財,古之人皆用之,吾何為獨不然?且比化者無使土親膚,于人心獨無k乎?吾聞之也︰君子不以天下儉其親。” 

     [譯文]

     孟子從齊國到魯國去(安葬母親),返回齊國時,在嬴地停留。

     充虞請問道︰“前些日子您不知道我缺乏能力,派我監理打造棺槨的事,當時事情匆迫,我不敢請教。現在想冒昧地問一下︰那棺槨似乎太華美了吧?”

     孟子說︰“上古時候,棺槨沒有規定的厚度,中古時候,棺厚七寸,槨的厚度同棺相稱。從天子到平民百姓,(棺槨講究)不只是為了好看,而是這樣才稱盡了孝心。(由于等級的限制)不能用(好的棺槨),就不會稱心;沒有錢財用好的棺槨,也不會稱心。既有資格又有錢財,古人就都用好棺槨,為什麼偏我不能這樣?而且為了避免泥土挨近死者的肌膚(而用厚棺槨),對于孝子之心豈不是一件感到慰藉的事嗎?我听說過這樣的話︰君子是不會因為愛惜天下財物而從儉辦父母的喪事的。”

     [注釋]

     ヾ嬴︰齊國南部邑名,在今山東萊蕪縣西北。ゝ充虞︰孟子弟子。

     4.8沈同以其私問曰ヾ︰“燕可伐與?” 

     孟子曰︰“可。子噲不得與人燕,子之不得受燕于子噲ゝ。有仕于此ゞ,而子悅之,不告于王而私與之吾子之祿爵,夫士也,亦無王命而私受之于子,則可乎?何以異于是?” 

     齊人伐燕。 

     或問曰︰“勸齊伐燕,有諸?” 

     曰︰“未也。沈同問‘燕可伐與’,吾應之曰,‘可’,彼然而伐之也。彼如曰︰‘孰可以伐之?’則將應之曰︰‘為天吏,則可以伐之。’今有殺人者,或問之曰︰‘人可殺與?’則將應之曰︰‘可。’彼如曰︰‘孰可以殺之?’則將應之曰︰‘為士師,則可以殺之。’今以燕伐燕,何為勸之哉?” 

     [譯文]

     沈同以個人名義問道︰“燕國可以討伐嗎?”

     孟子說︰“可以。子噲不得把燕國讓給別人,子之不得從子噲那里接受燕國。比方說,這里有個士人,您喜歡他,就不稟告君王而私自把自己的俸祿、爵位讓給他,那個士人也不經君王同意,私自從您那里接受俸祿和爵位,這樣行嗎?(子噲)讓君位的事,同這有什麼兩樣?”

     齊國攻打燕國。

     有人問道︰“(您)鼓勵齊國攻打燕國,有這回事嗎?”

     孟子說︰“沒有。沈同問‘燕國可以征伐嗎?’我答復他說‘可以’,他們認為這個說法對,便去征伐燕國。他如果問‘誰能去征伐燕國?’那我將答復他說︰‘奉了上天使命的人才可以去征伐。’就好比這里有個殺人犯,如果有人問我︰‘這個人該殺嗎?’我就回答說︰‘可以。’他如果再問︰‘誰可以去殺這個殺人犯?’那我就會回答他︰‘做法官的才可以殺他。’現在,讓一個跟燕國一樣無道的國家去征伐燕國,我為什麼要鼓勵它呢?”

     [注釋]

     ヾ沈同︰齊國大臣。ゝ其事參見《梁惠王下》第十、十一章及本篇下一章。ゞ仕︰同“士”。

     4.9燕人畔。王曰︰“吾甚慚于孟子ヾ。” 

     陳賈曰ゝ︰“王無患焉。王自以為與周公孰仁且智?” 

     王曰︰“惡!是何言也!” 

     曰︰“周公使管叔監殷,管叔以殷畔ゞ。知而使之,是不仁也;不知而使之,是不智也。仁智,周公未之盡也,而況于王乎?賈請見而解之。” 

     見孟子,問曰︰“周公何人也?” 

     曰︰“古聖人也。” 

     曰︰“使管叔監殷,管叔以殷畔也,有諸?” 

     曰︰“然。” 

     曰︰“周公知其將畔而使之與?” 

     曰︰“不知也。” 

     然則聖人且有過與?” “

     曰︰“周公,弟也;管叔,兄也。周公之過,不亦宜乎?且古之君子,過則改之;今之君子,過則順之。古之君子,其過也,如日月之食,民皆見之;及其更也,民皆仰之。今之君子,豈徒順之,又從為之辭。” 

     [譯文]

     燕國人反抗(齊國的佔領)。齊王說︰“對孟子我感到很慚愧。”

     陳賈說︰“大王不必犯愁。大王如果在仁和智方面同周公相比較,自己覺得誰強一些?”

     齊王說︰“咳!這是什麼話!”

     陳賈說︰“周公派管叔去監察殷人,管叔卻帶著殷人叛亂。(如果周公)知道他會反叛還派他去,這是不仁;如果不知道他會反叛而派他去,這是不智。仁和智,周公還未能完全具備,何況您大王呢?請允許我見到孟子時向他作些解釋。”

     陳賈見到孟子,問道︰“周公是怎樣一個人?”

     孟子說︰“古代的聖人。”

     陳賈說︰“他派管叔監察殷人,管叔卻帶著殷人叛亂,有這回事嗎?”

     孟子說︰“是這樣。”

     陳賈說︰“周公是知道他會反叛而派他去的嗎?”

     孟子說︰“(周公)不知道。”“

     既然這樣,那麼(豈不是)聖人也會有過錯嗎?”

     孟子說︰“周公是弟弟,管叔是哥哥,(誰能料到哥哥會背叛呢?)周公的過錯,不也是情有可原的嗎?況且,古代的君子,犯了過錯就改正;現在的君子,犯了過錯卻照樣犯下去。古代的君子,他的過錯就像日食月食一樣,人民都能看到;等他改正後,人民都仰望著他。現在的君子,豈只是堅持錯誤,竟還為錯誤作辯解。”

     [注釋]

     ヾ齊國佔領燕國時,孟子曾向齊宣王提出,為燕立一君主而後撤離。齊王不听。兩年內,燕人不服;趙國等諸侯國也反對齊吞並燕,怕齊國因此而變得更強大,于是立燕昭王,燕人擁護,迫使齊軍敗退撤回。ゝ陳賈︰齊國大夫。ゞ周武王滅商後,封紂王之子武庚于其舊都,派其弟管叔、蔡叔、霍叔去監視殷的遺民。武王死後,成王幼,周公執政,管叔等和武庚反叛,後周公平定了叛亂。

     4.10孟子致為臣而歸。王就見孟子,曰︰“前日願見而不可得,得侍同朝,甚喜;今又棄寡人而歸,不識可以繼此而得見乎?” 

     對曰︰“不敢請耳,固所願也。” 

     他日,王謂時子曰ヾ︰“我欲中國而授孟子室,養弟子以萬鐘ゝ,使諸大夫國人皆有所矜式。子盍為我言之?” 

     時子因陳子而以告孟子ゞ,陳子以時子之言告孟子。 

     孟子曰︰“然,夫時子惡知其不可也?如使予欲富,辭十萬而受萬,是為欲富乎?季孫曰々︰“異哉子叔疑ぁ!使己為政,不用,則亦已矣,又使其子弟為卿。人亦孰不欲富貴?而獨于富貴之中有私龍斷焉。’古之為市也,以其所有易其所無者,有司者治之耳。有賤丈夫焉,必求龍斷而登之,以左右望,而罔市利。人皆以為賤,故從而征之。征商自此賤丈夫始矣。” 

     [譯文]

     孟子辭掉齊國的官職要回鄉。齊王到孟子住處去見他,說︰“過去想見您而不可能,(後來)能在一個朝廷里共事,我非常高興;現在您要撇下我回去了,不知今後還能見到您不?”

     孟子回答道︰“我不敢要求(同大王相見)罷了,這本來就是我所希望的。”

     過後的某一天,齊王對時子說︰“我打算在都城里給孟子一所房屋,用一萬鐘糧食供養他的弟子,讓大夫和百姓都有個效法的榜樣。你何不替我去對孟子談談這件事呢?”

     時子通過陳子把(齊王的打算)告訴給孟子,陳子就把時子的話告訴了孟子。

     孟子說︰“是啊,時子哪知道這件事是不能做的呢?如果我想富,辭掉了十萬鐘的俸祿卻來接受這一萬鐘的賞賜,這是想要富嗎?季孫說︰‘真奇怪啊,子叔疑這個人!想讓自己做官,沒被任用,那也就算了,卻又叫他的子弟去做卿。人們誰個不想富貴?而偏偏在富貴之中有人想獨自壟斷。’古時候做買賣,是拿自己所有的東西交換所沒有的東西,有關部門的官吏管理這種事罷了。有個下賤的漢子,總要找塊高地登上去,用來左右張望,(企圖)把集市貿易的好處都撈到。人人都認為他卑鄙,于是就對他征稅。對商人征稅就是從這個下賤的漢子開始的。”

     [注釋]

     ヾ時子︰齊國大夫。ゝ鐘︰古代容量單位,一鐘合古代的六石四斗。ゞ陳子︰即陳臻,孟子弟子。々季孫︰人名,事跡不詳。ぁ子叔疑︰人名,事跡不詳。

     4.11孟子去齊,宿于晝ヾ。有欲為王留行者,坐而言。不應,隱幾而臥。 

     客不悅曰︰“弟子齊宿而後敢言ゝ,夫子臥而不听,請勿復敢見矣。” 

     曰︰“坐!我明語子。昔者魯繆公無人乎子思之側,則不能安子思ゞ;泄柳、申詳無人乎繆公之側,則不能安其身々。子為長者慮,而不及子思;子絕長者乎?長者絕子乎?” 

     [譯文]

     孟子離開齊國,在晝邑宿夜。有個想為齊王挽留孟子的人,恭敬地坐著跟孟子說話。孟子不答理他,靠著小桌子打盹。

     客人不高興地說︰“我先齋戒了一天,然後才敢來同您說話,您卻睡覺不听我說,今後再不敢來見您了。”(說完,起身要走。)

     孟子說︰“坐下,我明白地告訴你,從前,魯繆公要是沒有人在子思身邊(伺候致意),就不能使子思安心留下;要是沒有賢人在魯繆公身邊,就不能使泄柳、申詳(在魯國)安身。你替我這個長輩著想,卻想不到(魯繆公怎樣地對待)子思;(光勸我留下而不去勸齊王改變態度,)這是你跟我這個長輩搞僵了呢,還是我這個長輩跟你搞僵了呢?”

     [注釋]

     ヾ晝︰齊國邑名,在今山東臨淄附近。ゝ齊︰同“齋”,齋戒。古人在有重大事情前,沐浴更衣,不飲酒,不吃葷,以示誠敬,稱齋戒。ゞ魯繆公是魯國國君,名顯,前409年—前377年在位。子思,名孔常 鬃又 鎩B崇壓 鵓醋鈾跡 E扇嗽謐鈾忌謕N藕蛑亂猓 棺鈾及殘摹〞芐沽か 輳和  崇壓 畢腿恕P沽喑譜恿簧 輳 鬃擁蘢幼誘胖 印K嵌巳餃  綣揮邢駝 謐笥椅 キ鰨 隕砭透械講話病br />
     4.12孟子去齊。尹士語人曰ヾ︰“不識王之不可以為湯武,則是不明也;識其不可,然且至,則是干澤也ゝ。千里而見王,不遇故去,三宿而後出晝,是何濡滯也?士則茲不悅。” 

     高子以告ゞ。 

     曰︰“夫尹士惡知予哉?千里而見王,是予所欲也;不遇故去,豈予所欲哉?予不得已也。予三宿而出晝,于予心猶以為速,王庶幾改之,王如改諸,則必反予。夫出晝,而王不予追也,予然後浩然有歸志。予雖然,豈舍王哉?王由足用為善。王如用予,則豈徒齊民安,天下之民舉安。王庶幾改之!予日望之!予豈若是小丈夫然哉?諫于其君而不受,則怒,悻悻然見于其面,去則窮日之力而後宿哉?” 

     [譯文]

     孟子離開齊國。尹士對人說︰“不知道齊王不能成為商湯、周武王那樣的君主,那就是不明智;知道齊王不可能,然而還是到齊國來,那就是為著期求好處。不遠千里地來見齊王,不相投合而離開,在晝邑住了三夜才走,為什麼這樣滯留遲緩呢?我對(孟子)這一點很不高興。”

     高子把這番話告訴了孟子。

     孟子說︰“那尹士哪會懂得我(的想法)呢?千里迢迢來見齊王,這是我自己願意的;不相投合而離開,難道也是我願意的嗎?我是不得已罷了。我住了三夜才離開晝邑,在我心里還覺得太快了,(心想)齊王或許會改變態度的,齊王如果改變了態度,一定會召我回去。(等到)離開了晝邑,齊王沒有(派人)追我回去,我這才毅然下定決心回老家去。我雖然這麼做了,難道肯舍棄齊王嗎?齊王還是完全可以行善政的。齊王如果任用我,那豈只是齊國的百姓得到安寧,天下的百姓都能得到安寧。齊王或許會改變態度的!我天天期望著他能改變!我難道像那種氣度狹小的人嗎?向君主進諫不被接受,就怒氣沖沖,臉上顯露出不滿的表情,離開時就非得拼盡一天的氣力趕路,然後才歇宿嗎?”尹士聞之,曰︰“士誠小人也。” 尹士听了這話,說︰“我真是個小人啊。”

     [注釋]

     ヾ尹士︰齊國人。ゝ干︰求。ゞ高子︰齊國人,孟子弟子

     4.13孟子去齊,充虞路問曰ヾ︰“夫子若有不豫色然。前日虞聞諸夫子曰︰‘君子不怨天,不尤人’ゝ” 

     曰︰“彼一時,此一時也。五百年必有王者興,其間必有名世者。由周而來,七百有余歲矣。以其數,則過矣;以其時考之,則可矣。夫天未欲平治天下也,如欲平治天下,當今之世,舍我其誰也?吾何為不豫哉?” 

     [譯文]

     孟子離開齊國,充虞在路上問道︰“老師似乎有些不愉快的樣子。以前我听您說過︰‘君子不抱怨天,不責怪人。’”

     孟子說︰“那是一個時候,現在是一個時候。每五百年必定會有聖王出現,這期間也必定會有聞名于世的賢才。從周以來,已經七百多年了。按年數說,已經超過了;按時勢來考察,該出現聖君賢臣了。上天還不想讓天下太平罷了,如果想讓天下太平,在當今這個時代,除了我,還有誰(能擔當這個重任)呢?我為什麼不愉快呢?”

     [注釋]

     ヾ充虞︰孟子弟子。ゝ此句是孔子之語,見《論語?憲問》。

     4.14孟子去齊,居休ヾ。公孫丑問曰︰“仕而不受祿,古之道乎?” 

     曰︰“非也。于崇ゝ,吾得見王,退而有去志,不欲變,故不受也。繼而有師命,不可以請。久于齊,非我志也。” 

     [譯文]

     孟子離開齊國,停住在休地。公孫丑問道︰“做了官卻不接受俸祿,這是古代的規矩嗎?”

     孟子回答道︰“不是的。在崇地,我見到了齊王,回來後就有了離開齊國的想法,我不想改變(這個想法),所以不接受(俸祿)。接著齊國有戰事,不便申請離開。長時間呆在齊國,不是我的意願。”

     [注釋]

     ヾ休︰地名,在今山東滕縣北,距孟子家約百里。ゝ崇︰地名,不可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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