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卷八 離婁下

類別︰經部 作者︰孟子 書名︰孟子

    離婁下(凡三十三章)

     8.1孟子曰︰“舜生于諸馮ヾ,遷于負夏,卒于鳴條,東夷之人也。文王生于岐周ゝ,卒于畢郢ゞ,西夷之人也。地之相去也,千有余里,世之相後也,千有余歲,得志行乎中國,若合符節々,先聖後聖,其揆一也ぁ。” 

     [譯文]

     孟子說︰“舜生在諸馮,遷居到負夏,死在鳴條,是東方邊遠地區的人。文王生在岐周,死在畢郢,是西方邊遠地區的人。兩地相距一千多里,時代相距一千多年,但他們得志後在中國所推行的,像符節一樣吻合,先出的聖人和後出的聖人,他們(所遵循的)法度是一樣的。”

     [注釋]

     ヾ諸馮︰與下文的負夏、鳴條,皆古地名,具體所在已無法確指,傳說都在今山東省。ゝ岐周︰岐,即今陝西岐山縣東北的岐山;“周”是國名。ゞ畢郢︰地名,在今陝西咸陽市東部。々符節︰古代朝廷用作憑證的信物,用金、玉、竹、銅、木等制作,形狀不一,上寫文字,剖分為二,雙方各執一半,使用時將兩半相合以驗真假。ぁ揆(ku )︰尺度,準則。

     8.2子產听鄭國之政ヾ,以其乘輿濟人于溱、洧ゝ。孟子曰︰“惠而不知為政。歲十一月,徒杠成;十二月,輿梁成,民未病涉也。君子平其政,行闢人可也,焉得人人而濟之?故為政者,每人而悅之,日亦不足矣。” 

     [譯文]

     子產治理鄭國的政事,用自己乘坐的車子幫助別人渡過溱水和洧水。孟子說︰“(子產)仁惠卻不懂治理政事的方法。(如果)十一月份把走人的橋修好,十二月份把行車的橋修好,百姓就不會為渡河發愁了。在上位的人搞好了政治,出行時讓行人回避自己都可以的,哪能一個個地幫別人渡河呢?所以治理政事的人,對每個人都一一去讓他喜歡,時間也就太不夠用了。”

     [注釋]

     ヾ子產︰春秋時鄭國的賢相,姓公孫,名僑,字子產。ゝ溱(zh n)、洧(w i)︰鄭國的兩條河流名。

     8.3孟子告齊宣王曰︰“君之視臣如手足,則臣視君如腹心;君之視臣如犬馬,則臣視君如國人;君之視臣如土芥,則臣視君如寇仇。” 

     王曰︰“禮,為舊君有服,何如斯可為服矣?” 

     曰︰“諫行言听,膏澤下于民;有故而去,則君使人導之出疆,又先于其所往;去三年不反,然後收其田里。此之謂三有禮焉。如此,則為之服矣。今也為臣,諫則不行,言則不听,膏澤不下于民;有故而去,則君搏執之,又極之于其所往;去之日,遂收其田里。此之謂寇仇。寇仇,何服之有?” 

     [譯文]

     孟子告訴齊宣王說︰“君主看待臣下如同自己的手足,臣下看待君主就會如同自己的腹心;君主看待臣下如同狗馬,臣下看待君主就會如同不相識的人;君主看待臣下如同泥土草芥,臣下看待君主就會如同仇人。”

     宣王說︰“禮制規定,(已經離職的臣下)要為先前侍奉過的君主服孝,君主怎樣做,臣下就能為他服孝呢?”

     孟子說︰“(臣下在職時)有勸諫,君主就听從,有建議,君主就采納,使君主恩澤遍及百姓;(臣子)有原因離職(到別國去),君主就派人領他出境,並且派人先到他要去的地方作好安排;離開三年還不回來,才收回他的封地房屋。這叫三次有禮。這樣,臣下就願意為他服孝了。如今做臣下的,有勸諫,君主不接受,有建議,君主不肯听,(因此)恩澤不能遍及百姓;有原因離去,君主就要捉拿他,還想法使他在所去的地方陷入困境;離開的當天,就沒收了他的封地房屋。這樣就叫作仇人。(成了)仇人,哪有什麼要服孝的呢?”

     8.4孟子說︰“無罪而殺士,則大夫可以去;無罪而戮民,則士可以徙。” 

     [譯文]

     孟子說︰“無罪而殺士人,那麼大夫就可以離開;無罪而殺百姓,那麼士人就可以遷走。”

     8.5孟子曰︰“君仁,莫不仁;君義,莫不義。” 

     [譯文]

     孟子說︰“君主仁,就沒有誰不仁;君主義,就沒有誰不義。”

     8.6孟子曰︰“非禮之禮,非義之義,大人弗為。” 

     [譯文]

     孟子說︰“不符合禮的‘禮’,不符合義的‘義’,有道德的人是不遵行的。”

     8.7孟子曰︰“中也養不中,才也養不才,故人樂有賢父兄也。如中也棄不中,才也棄不才,則賢不肖之相去,其間不能以寸。” 

     [譯文]

     孟子說︰“道德行為合乎法度的人要教育、燻陶不合法度的人,有才能的人要教育、燻陶沒有才能的人,所以人們都樂于有賢能的父兄。如果道德行為合乎法度的人鄙棄不合法度的人,有才能的人鄙棄沒有才能的人,那麼賢能的人與不賢能的人之間的距離,就近得不能用寸來度量了。”

     8.8孟子曰︰“人有不為也,而後可以有為。” 

     [譯文]

     孟子說︰“一個人有所不為,然後才能有所為。”

     8.9孟子曰︰“言人之不善,當如後患何?” 

     [譯文]

     孟子說︰“說人家缺點,招來了後患怎麼辦?”

     8.10孟子曰︰“仲尼不為已甚者。” 

     [譯文]

     孟子說︰“仲尼不做過頭的事。”

     8.11孟子曰︰“大人者,言不必信,行不必果,惟義所在。” 

     [譯文]

     孟子說︰“有德行的君子,說話不一定都兌現,做事不一定都徹底,只要落實在‘義’上就行。”

     8.12孟子曰︰“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 

     [譯文]

     孟子說︰“有德行的君子,是不失掉嬰兒般純真天性的人。”

     8.13孟子曰︰“養生者不足以當大事,惟送死可以當大事。” 

     [譯文]

     孟子說︰“奉養父母還算不上大事,只有給他們送終才算得上大事。”

     8.14孟子曰︰“君子深造之以道,欲其自得之也。自得之,則居之安;居之安,則資之深;資之深,則取之左右逢其原,故君子欲其自得之也。” 

     [譯文]

     孟子說︰“君子要按照正確的方法深造,是想使他自己獲得道理。自己獲得的道理,就能牢固掌握它;牢固掌握了它,就能積蓄很深;積蓄深了,就能左右逢源取之不盡,所以君子想要自己獲得道理。”

     8.15孟子曰︰“博學而詳說之,將以反說約也。” 

     [譯文]

     孟子說︰“廣博地學習,詳細地闡述,是要由此返回到能說出其要點的境地。”

     8.16孟子曰︰“以善服人者,未有能服人者也;以善養人,然後能服天下。天下不心服而王者,未之有也。” 

     [譯文]

     孟子說︰“靠善來使人心服,沒有能使人心服的;靠善來教育感化人,才能使天下的人心服。天下的人不心服卻能統治好天下的,是從來不會有的。”

     8.17孟子曰︰“言無實不祥。不祥之實,蔽賢者當之。” 

     [譯文]

     孟子說︰“說話沒有事實根據是不好的。不祥的後果由阻礙進用賢者的人承受。”

     8.18徐子曰ヾ︰“仲尼亟稱于水,曰‘水哉,水哉!’何取于水也?” 

     孟子說︰“源泉混混,不舍晝夜,盈科而後進,放乎四海。有本者如是,是之取爾。苟為無本,七八月之間雨集,溝澮皆盈,其涸也,可立而待也。故聲聞過情,君子恥之。” 

     [譯文]

     徐子說︰“孔子多次稱贊水,說道‘水啊,水啊!’對于水,孔子取它哪一點呢?”

     孟子說︰“源頭里的泉水滾滾涌出,日夜不停,注滿窪坑後繼續前進,最後流入大海。有本源的事物都是這樣,孔子就取它這一點罷了。如果沒有本源,像七八月間的雨水那樣,下得很集中,大小溝渠都積滿了水,但它們的干涸卻只要很短的時間。所以,聲望超過了實際情況,君子認為是可恥的。”

     [注釋]

     ヾ徐子︰姓徐,名闢,孟子弟子。

     8.19孟子曰︰“人之所以異于禽獸者幾希,庶民去之,君子存之。舜明于庶物,察于人倫,由仁義行,非行仁義也。” 

     [譯文]

     孟子說︰“人區別于禽獸的地方只有很少一點點,一般的人丟棄了它,君子保存了他。舜明白萬事萬物的道理,明察人倫關系,因此能遵照仁義行事,而不是勉強地施行仁義。”

     8.20孟子曰︰“禹惡旨酒而好善言。湯執中,立賢無方ヾ。文王視民如傷,望道而未之見。武王不泄邇ゝ,不忘遠。周公思兼三王,以施四事;其有不合者,仰而思之,夜以繼日;幸而得之,坐以待旦。” 

     [譯文]

     孟子說︰“禹討厭美酒而喜歡善言。湯掌握住中正的原則,選拔賢人沒有一成不變的常規。文王看待百姓,如同他們受了傷一樣,(總是同情撫慰;)望見了‘道’卻像沒有看見一樣,(總是不斷追求。)武王不輕慢近臣,不遺忘遠臣。周公想要兼有三代聖王的功業,實踐(上述)四個方面的美德;要是有不合當時情況的,就仰首思索,夜以繼日;幸而想通了,就坐等天亮(以便立即實行)。”

     [注釋]

     ヾ方︰義同“常”。ゝ泄邇︰泄,狎;邇,近。

     8.21孟子曰︰“王者之跡熄而詩亡ヾ,詩亡然後《春秋》作ゝ。晉之《乘》ゞ,楚之《杌》,魯之《春秋》,一也︰其事則齊桓、晉文,其文則史。孔子曰︰‘其義則丘竊取之矣。’” 

     [譯文]

     孟子說︰“聖王采集歌謠的做法廢止後,詩就沒有了;詩沒有之後,就出現了《春秋》一類史書。晉國的《乘》,楚國的《杌》,魯國的《春秋》,都是一樣的︰上面記載的是齊桓公、晉文公之類的事,上面的文字,都是由史官記錄而成。孔子說︰‘各國史書(褒貶善惡)的原則,我私下里取來(運用到《春秋》中去)了。’”

     [注釋]

     ヾ跡︰當為“丌”。《說文解字》︰“丌,古之遒人。”遒人是古代采集歌謠的官吏。ゝ《春秋》︰各國史書的通稱。又,相傳孔子依據魯國史官所編《春秋》,加以整理修訂而成編年體魯《春秋》。據上下文,這里的《春秋》似指前者。ゞ《乘》︰晉史書名。下文《杌》(t o w )、《春秋》分別是楚國、魯國史書名。

     8.22孟子曰︰“君子之澤五世而斬,小人之澤五世而斬。予未得為孔子徒也,予私淑諸人也。” 

     [譯文]

     孟子說︰“君子道德風尚的影響,五代以後就斷絕了;小人道德風尚的影響,五代以後也就斷絕了。我沒能(趕上)做孔子的門徒,我是私下從別人那里學習(孔子的道德學問)的。”

     8.23孟子曰︰“可以取,可以無取,取傷廉;可以與,可以無與,與傷惠;可以死,可以無死,死傷勇。” 

     [譯文]

     孟子說︰“可以拿,可以不拿,拿了就傷害了廉潔;可以給,可以不給,給了就傷害了恩惠;可以死,可以不死,死了就傷害了勇敢。”

     8.24逢蒙學射于羿ヾ,盡羿之道,思天下惟羿為愈己,于是殺羿。孟子曰︰“是亦羿有罪焉。” 

     公明儀曰︰“宜若無罪焉。” 

     曰︰“薄乎雲爾,惡得無罪?鄭人使子濯孺子侵衛ゝ,衛使庾公之斯追之ゞ。子濯孺子曰︰‘今日我疾作,不可以執弓,吾死矣夫!’問其僕曰︰‘追我者誰也?’其僕曰︰‘庾公之斯也。’曰︰‘吾生矣。’其僕曰︰‘庾公之斯,衛之善射者也;夫子曰吾生,何謂也?’曰︰‘庾公之斯學射于尹公之他々,尹公之他學射于我。夫尹公之他,端人也,其取友必端矣。’庾公之斯至,曰︰‘夫子何為不執弓?’曰︰‘今日我疾作,不可以執弓。’曰︰‘小人學射于尹公之他,尹公之他學射于夫子,我不忍以夫子之道反害夫子。雖然,今日之事,君事也,我不敢廢。’抽矢,扣輪,去其金,發乘矢而後反。” 

     [譯文]

     逢蒙向羿學射箭,完全學會了羿的技術,他想到天下只有羿比自己強,于是殺害了羿。孟子說︰“這件事羿也有過錯。”

     公明儀說︰“好像不該有過錯吧。”

     孟子說︰“過錯小一點罷了,哪能說沒有過錯?鄭國派子濯孺子侵犯衛國,衛國派庾公之斯追擊他。子濯孺子說︰‘今天我的病發作了,不能拿弓,我是必死無疑的了。’問他的駕車人︰‘追我的人是誰?’駕車的說︰‘是庾公之斯。’子濯孺子說︰‘我能活了!’駕車的說︰‘庾公之斯是衛國善于射箭的人;您(反而)說“我能活了”,為什麼這樣說呢?’子濯孺子說︰‘庾公之斯是跟尹公之他學的射箭,尹公之他是跟我學的射箭。尹公之他是正派人,他看中的朋友一定也是正派的。’庾公之斯追到跟前,說︰‘先生為什麼不拿弓?’子濯孺子說︰‘今天我的病發作了,無法拿弓。’庾公之斯說︰‘我向尹公之他學射箭,尹公之他是向您學射箭,我不忍心用您傳授的技術反過來傷害您。雖然這麼說,可是今天這事,是國君交付的事,我不敢不辦。’說完便抽出箭來,在車輪上敲,敲掉箭頭,射了四箭之後返身回去了。”

     [注釋]

     ヾ逢蒙學射于羿︰逢蒙,羿的學生,後背叛羿,幫助有窮國的相寒浞殺死了羿。羿,傳說是古代有窮國的國君,以善射聞名。ゝ子濯孺子鄭國大夫。ゞ庾公之斯︰衛國大夫。々尹公之他(tu )︰衛國人。

     8.25孟子曰︰“西子蒙不潔,則人皆掩鼻而過之;雖有惡人,齊戒沐浴ヾ,則可以祀上帝。”

     [譯文]

     孟子說︰“(如果)西施蒙上了髒東西,那麼人人都會掩著鼻子走過她跟前;即使長得丑陋的人,只要(誠心)齋戒沐浴,那麼也可以祭祀上帝。”

     [注釋]

     ヾ齊(zh i)︰繁體為“”,與齋字的繁體“取斃謂 實眉俳櫛  br />
     8.26孟子曰︰“天下之言性也,則故而已矣。故者以利為本。所惡于智者,為其鑿也。如智者若禹之行水也,則無惡于智矣。禹之行水也,行其所無事也。如智者亦行其所無事,則智亦大矣。天之高也,星辰之遠也,苟求其故,千歲之日至ヾ,可坐而致也。” 

     [譯文]

     孟子說︰“天下之人所說的本性,無非指萬物固有的道理而已。固有的道理是以順乎自然作根本的。(有時)之所以要討厭聰明,是因為它穿鑿附會。如果聰明得能像禹使水順勢流泄那樣,那就不會討厭聰明了。禹使水順勢流泄,做的是不用穿鑿而順其自然的事。如果聰明人也能做不用穿鑿而順其自然的事,那聰明也就大得了不起了。天是很高的,星辰是很遠的,如果能推求它們固有的(運行)規律,那麼一千年後的冬至,也是可以坐著推算出來的。”

     [注釋]

     ヾ日至︰這里指冬至。

     (二十七)

     8.27公行子有子之喪ヾ,右師往吊ゝ。入門,有進而與右師言者,有就右師之位而與右師言者。孟子不與右師言,右師不悅曰︰“諸君子皆與言,孟子獨不與言,是簡也。” 

     孟子聞之,曰︰“禮,朝廷不歷位而相與言,不逾階而相揖也。我欲行禮,子敖以我為簡,不亦異乎?” 

     [譯文]

     公行子為兒子辦喪事,右師前去吊喪。進了門,就有走上來同他說話的,(坐下後,)又有走近他的座位來同他說話的。孟子不同右師說話,右師不高興地說︰“大夫們都來同我說話,只有孟子不同我說話,這是怠慢我。” 

     孟子听了這話,說︰“按禮的規定,在朝廷上不能越過位次相互交談,不能越過台階相互作揖。我是想按禮辦事,子敖卻認為我怠慢了他,不也奇怪嗎?”

     【注釋】

     ヾ公行子︰齊國大夫。ゝ右師︰官名,這里指王。王,字子敖。

     8.28孟子曰︰“君子所以異于人者,以其存心也。君子以仁存心,以禮存心。仁者愛人,有禮者敬人。愛人者,人恆愛之;敬人者,人恆敬之。有人于此,其待我以橫逆,則君子必自反也︰我必不仁也,必無禮也,此物奚宜至哉?其自反而仁矣,自反而有禮矣,其橫逆由是也,君子必自反也︰我必不忠。自反而忠矣,其橫逆由是也,君子曰︰‘此亦妄人也已矣。如此,則與禽獸奚擇哉?于禽獸又何難焉?’是故君子有終身之憂,無一朝之患也。乃若所憂則有之︰舜,人也;我,亦人也。舜為法于天下,可傳于後世,我由未免為鄉人也,是則可憂也。憂之如何?如舜而已矣。若夫君子所患則亡矣。非仁無為也,非禮無行也。如有一朝之患,則君子不患矣。” 

     [譯文]

     孟子說︰“君子之所以不同于一般人,是因為他保存在心里的思想不同。君子把仁保存在心里,把禮保存在心里。仁人愛人,有禮的人尊敬人。愛人的人,別人就一直愛他;尊敬人的人,別人就一直尊敬他。假設有個人,他以粗暴蠻橫的態度對待我,那麼君子必定會反省自己︰我(對他)一定還有不仁的地方,無禮的地方,要不這種態度怎麼會沖著我來呢?反省後做到仁了,反省後有禮了,那人的粗暴蠻橫仍然如此,君子必定再反省︰我(待他)一定還沒有盡心竭力。經過反省,做到了盡心竭力,那人的粗暴蠻橫還是這樣,君子就說︰‘這不過是個狂人罷了。像他這樣,同禽獸有什麼區別呢?對于禽獸又有什麼可計較的呢?’因此君子有終身的憂慮,沒有一時的擔心。至于終身憂慮的事是︰舜是人,我也是人;舜給天下的人樹立了榜樣,影響可以流傳到後世,我卻仍然不免是個平庸的人,這是值得憂慮的。憂慮了怎麼辦?像舜那樣去做罷了。至于說到君子(一時)所擔心的,那是沒有的。不仁的事不干,不合禮的事不做。即使有一時的擔心,君子也不認為值得擔心了。”

     8.29禹、稷當平世,三過其門而不入,孔子賢之。顏子當亂世ヾ,居于陋巷,一簞食,一瓢飲,人不堪其憂,顏子不改其樂,孔子賢之。孟子曰︰“禹、稷、顏回同道。禹思天下有溺者,由己溺之也;稷思天下有饑者,由己饑之也,是以如是其急也。禹、稷、顏子易地則皆然。今有同室之人斗者,救之,雖被發纓冠而救之ゝ,可也。鄉鄰有斗者,被發纓冠而往救之,則惑也;雖閉戶可也。” 

     [譯文]

     禹、後稷處在太平時代,三次路過家門都不進去,孔子稱贊他們。顏子處在亂世,居住在僻陋的巷子里,一個小竹筐裝飯吃,一個瓢子舀水喝,別人忍受不了那種清苦,顏子卻不改變他的快樂,孔子稱贊他。孟子說︰“禹、後稷、顏回(遵循)同一個道理。禹一想到天下的人有淹在水里的,就覺得仿佛是自己使他們淹在水里似的;後稷一想到天下的人還有挨餓的,就覺得仿佛是自己使他們挨了餓似的,所以才那樣急迫(地去拯救他們)。禹、後稷和顏回如果互換一下處境,也都會這樣的。假設現在有同室的人打架,(為了)阻止他們,即使(匆忙得)披散著頭發就戴上帽子去阻止,也是可以的。如果鄉鄰中有打架的,也披散著頭發就戴上帽子去阻止,那就太糊涂了;(對這種事,)即使關起門來(不管它)也是可以的。”

     [注釋]

     ヾ顏子︰即顏回,孔子弟子,以賢著稱。ゝ被發纓冠︰古人戴帽子要先束發,然後用簪子把帽子固定在頭發上,再系好帽帶。披散著頭發戴帽,這里是形容情況緊急,來不及像正常時那樣戴帽子。救︰止。

     8.30公都子曰︰“匡章,通國皆稱不孝焉,夫子與之游,又從而禮貌之,敢問何也?” 

     孟子曰︰“世俗所謂不孝者五︰惰其四支,不顧父母之養,一不孝也;博弈好飲酒,不顧父母之養,二不孝也;好貨財,私妻子,不顧父母之養,三不孝也;從耳目之欲,以為父母戮ヾ,四不孝也;好勇斗很,以危父母,五不孝也。章子有一于是乎?夫章子,子父責善而不相遇也。責善,朋友之道也;父子責善,賊恩之大者。夫章子,豈不欲有夫妻子母之屬哉?為得罪于父,不得近,出妻屏子,終身不養焉。其設心以為不若是,是則罪之大者。是則章子已矣。” 

     [譯文]

     公都子說︰“(齊國的)匡章,全國都說他不孝,您卻同他交往,還對他很客氣,請問這是為什麼呢?”

     孟子說︰“世俗所說的不孝,有五種情況︰四肢懶惰,不顧父母的生活,這是一不孝;喜歡賭博喝酒,不顧父母的生活,是二不孝;貪圖錢財,偏愛老婆孩子,不顧父母的生活,是三不孝;放縱于尋歡作樂,使父母蒙受羞辱,是四不孝;逞勇好斗,危及父母,是五不孝。章子在這五種不孝中犯有哪一種嗎?章子是因為父子之間互相責求善行而不能相處在一塊的。責求善行,這是朋友相處的原則;父子之間責求善行,卻是大傷感情的事。章子難道不想有夫妻母子的團聚?只是因為得罪了父親,不能親近他,(不得已)把妻子兒女趕出了門,終身不要他們侍奉。他心里設想,不這麼做,就是更大的罪過。這就是章子罷了。”

     [注釋]

     ヾ戮︰朱熹《四書集注》︰“戮,羞辱也。”

     8.31曾子居武城ヾ,有越寇。或曰︰“寇至,盍去諸?”曰︰“無寓人于我室,毀傷其薪木。”寇退,則曰︰“修我牆屋,我將反。”寇退,曾子反。左右曰︰“待先生如此其忠且敬也,寇至,則先去以為民望;寇退,則反,殆于不可。”沈猶行曰ゝ︰“是非汝所知也。昔沈猶有負芻之禍ゞ,從先生者七十人,未有與焉。” 

     子思居于衛々,有齊寇。或曰︰“寇至,盍去諸?”子思曰︰“如橙ュ  朧兀俊薄br />
     孟子曰︰“曾子、子思同道。曾子,師也,父兄也;子思,臣也,微也。曾子、子思易地則皆然。” 

     [譯文]

     曾子居住在武城,越國軍隊來侵犯。有人說︰“敵人要來了,何不離開這里?”(曾子臨離開時)說︰“不要讓人住到我家來,毀壞了這里的樹木。”敵人退走了,曾子就說︰“修好我的牆屋,我要回來了。”敵人退走後,曾子回來了。他身邊的人議論說︰“(武城人)對我們先生這樣忠誠而恭敬,敵人來了,先生卻先離開,給百姓做了這麼個榜樣;敵人退走了,他才回來,(這麼做)恐怕不好。”沈猶行說︰“這不是你們所能明白的。從前,(先生曾住在我們那里,)沈猶家遭遇負芻作亂的禍事,跟隨先生的七十個弟子,沒有一個出事的,(因為他們是老師和客人,讓他們先離開)。”

     子思居住在衛國,有齊國軍隊來侵犯。有人說︰“敵人要來了,您何不離開這里?”子思說︰“如果我也離開,國君同誰來守城呢?”

     孟子說︰“曾子和子思遵行相同的道理。曾子是老師,是長輩;子思是臣,身份低。如果曾子、子思互換了地位,也都會這樣的。”

     [注釋]

     ヾ武城︰魯地名,在今山東費縣境內。ゝ沈猶行︰曾子弟子,姓沈猶,名行。ゞ負芻︰人名,或說是背柴草的人。々子思︰孔子之孫,名場br />
     8.32儲子曰ヾ︰“王使人夫子ゝ,果有以異于人乎?”孟子曰︰“何以異于人哉?堯、舜與人同耳。” 

     [譯文]

     儲子說︰“齊王派人暗中觀察先生,(您)果真有同別人不一樣的地方嗎?”孟子說︰“哪有什麼同別人不一樣的呢?堯、舜都是同普通人一樣的嘛。”

     [注釋]

     ヾ儲子︰齊國人,曾任齊相。ゝ(ji n)︰窺視。

     8.33齊人有一妻一妾而處室者,其良人出,則必饜酒肉而後反。其妻問所與飲食者,則盡富貴也。其妻告其妾曰︰“良人出,則必饜酒肉而後反;問其與飲食者,盡富貴也,而未嘗有顯者來,吾將施良人之所之也。” 

     蚤起,施從良人之所之ヾ,遍國中無與立談者。卒之東郭間ゝ,之祭者,乞其余;不足,又顧而之他,此其為饜足之道也。 

     其妻歸,告其妾,曰︰“良人者,所仰望而終身也,今若此!”與其妾訕其良人,而相泣于中庭。而良人未之知也,施施從外來ゞ,驕其妻妾。 

     由君子觀之,則人之所以求富貴利達者,其妻妾不羞也,而不相泣者,幾希矣。 

     [譯文]

     齊國有個一妻一妾住在一起的人家。她們的丈夫每次出門,必定是喝足了酒、吃飽了肉之後才回家。妻子問同他一起吃喝的是什麼人,他就說都是有錢有勢的人。妻子告訴他的妾說︰“丈夫每次出去,總是酒足肉飽後回來;問他同誰一起吃喝,他就說都是有錢有勢的人,可是從來沒見有顯貴的人來過,我打算暗暗地察看他到什麼地方去。”

     (第二天)一早起來,(妻子)暗中跟著丈夫到他要去的地方,走遍全城沒有一個站住了跟他說話的。最後走到了東門外的一塊墓地中間,(見他)跑到祭墳的人那里,討些殘剩的酒菜吃;沒吃飽,又東張西望上別處去乞討,這就是他吃飽喝足的辦法。

     妻子回家後,(把情況)告訴了妾,並說道︰“丈夫,是我們指望終身依靠的人,現在他竟像這樣!”(說罷)同妾一起嘲罵丈夫,在庭中相對而泣。而丈夫還不知道,得意洋洋地從外面回來,向妻妾擺架子。

     從君子看來,人們用來追求升官發財的手段,能使他們妻妾不感到羞恥、不相對而泣的,恐怕是很少的。

     [注釋]

     ヾ施(y )︰斜行,這里形容暗暗尾隨著別人走的樣子。ゝ(f n)︰墳墓。ゞ施施(y y )︰得意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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