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十三回 假李逵剪逕劫單人 黑旋風沂嶺殺四虎

類別︰集部 作者︰施耐庵 書名︰水滸傳

    詩曰︰

    家住沂州翠嶺東,殺人放火恣行凶。

    因食虎肉長軀健,好吃人心兩眼紅。

    閑向溪邊磨巨斧,悶來岩畔斫喬松。

    有人問我名和姓,撼地搖天黑旋風。

    話說李逵道︰“哥哥,你且說那三件事,盡依。”宋江道︰“你要去沂州沂

    水縣搬取母親,第一件徑回,不可吃酒。第二件因你性急,誰肯和你同去。你只

    自悄悄地取了娘便來。第三件,你使的那兩把板斧,休要帶去。路上小心在意;

    早去早回。”李逵道︰“這三件事,有什麼依不得!哥哥放心,我只今日便行。

    我也不住了。”當下李逵拽得爽俐,只跨一口腰刀,提條樸刀,帶了一錠大銀,

    三五個小銀子,吃了幾杯酒,唱個大喏,別了眾人,便下山來,過金沙灘去了。

    晁蓋、宋江並眾頭領送行己罷,回到大寨里聚義廳上坐定。宋江放心不下,

    對眾人說道︰“李逵這個兄弟,此去必然有失。不知眾兄弟們誰是他鄉中人?可

    與他那里探听個消息?”杜遷便道︰“只有朱貴原是沂州沂水縣人,與他是鄉里。”

    宋江听罷,說道︰“我卻忘了。前日在白龍廟聚會時,李逵已自認得朱貴是同鄉

    人。”宋江便著人去請朱貴。小嘍羅飛報下山來,直至店里,請的朱貴到來。宋

    江道︰“今有李逵兄弟,前往家鄉,搬取老母。因他酒性不好,為此不肯差人與

    他同去。誠恐路上有失,我們難得知道。今知賢弟是他鄉中人,你可去他那里探

    听走一遭。”朱貴答道︰“小弟是沂州沂水縣人,見在一個兄弟,喚做朱富,在

    本縣西門外開著個酒店。這李逵,他是本縣百丈村董店東住。有個哥哥喚做李達,

    專與人家做長工。這李逵自小凶頑。因打死了人,逃走在江湖上。一向不曾回歸。

    如今著小弟去那里探听也不妨,只怕店里無人看管。小弟也多時不會還鄉,亦就

    要回家探望兄弟一遭。”宋江道︰“這個無人看店,不必你憂心。我自教侯健、

    石勇替你暫管幾日。”朱貴領了這言語,相辭了眾頭領下山來。便走到店里,收

    拾包裹,交割鋪面與石勇、侯健,自奔沂州去了。這里宋江與晁蓋在寨中,每日

    筵席,飲酒快樂,與吳學究看習天書。不在話下。

    且說李逵獨自一個,離了梁山泊,取路來到沂水縣界。于路,李逵端的不吃

    酒。因此不惹事。無有話說。行至沂水縣西門外,見一簇人圍著榜看。李逵也立

    在人叢中,听得讀道︰“榜上第一名正賊宋江,系鄆城縣人。第二名賊戴宗,系

    江州兩院押獄。第三名從賊李逵,系沂州沂水縣人。”李逵在背後听了,正待指

    手畫腳,沒做奈何處。只見一個人搶向前來,攔腰抱住,叫道︰“張大哥,你在

    這里做什麼?”李逵扭過身看時,認得是旱地忽律朱貴。李逵問道︰“你如何也

    來在這里?”朱貴道︰“你且跟我來說話。”

    兩個一同來西門外近村一個酒店內,直入到後面一間靜房中坐了。朱貴指著

    李逵道︰“你好大膽!那榜上明明寫著賞一萬貫錢捉宋江,五千錢捉戴宗,三千

    錢捉李逵。你卻如何立在那里看榜?倘或被眼疾手快的拿了送官,如之奈何?宋

    公明哥哥只怕你惹事,不肯教人和你同來。又怕你到這里做出怪來,續後特使我

    趕來探听你的消息。我遲下山來一日,又先到你一日。你如何今日才到這里?”

    李逵道︰“便是哥哥分付,教我不要吃酒,以此路上走得慢了。你如何認得這個

    酒店里?你是這里人,家在那里住?”朱貴道︰“這個酒店便是我兄弟朱富家里。

    我原是此間人。因在江湖上做客,消折了本錢,就于梁山泊落草。今次方回。”

    便叫兄弟朱富,來與李逵相見了。朱富置酒管待李逵。李逵道︰“哥哥分付教我

    不要吃酒。今日我已到鄉里了,便吃兩碗兒打什麼鳥緊!”朱貴不敢阻當他,由

    他吃。當夜直吃到四更時分,安排些飯食,李逵吃了。趁五更曉星殘月,霞光明

    朗,便投村里去。朱貴分付道︰“休從小路去,只從大樸樹轉灣,投東大路,一

    直望百丈村去,便是董店東。快取了母親來,和你早回山寨去。”李逵道︰“我

    自從小路去卻不近?大路走,誰奈煩!”朱貴道︰“小路走,多大蟲,又有乘勢

    奪包裹的剪逕賊人。”李逵應道︰“我卻怕什鳥!”帶上氈笠兒,提了樸刀,跨

    了腰刀,別了朱貴、朱富,便出門投百丈村來。約行了數十里,天色漸漸微明。

    去那露草之中,趕出一只白兔兒來,望前路去了。李逵趕了一直,笑道︰“那畜

    生到引了我一程路。”有詩為證︰

    山逕崎嶇靜復深,西風黃葉滿疏林。

    偶逢雙斧嘍羅漢,橫索行人買路金。

    正走之間,只見前面有五十來株大樹叢雜,時值新秋,葉兒正紅。李逵來到

    樹林邊廂,只見轉過一條大漢,喝道︰“是會的留下買路錢,免得奪了包裹!”

    李逵看那人時,帶了一頂紅絹抓{髟角}兒頭巾,穿一領粗布衲襖,手里拿著兩把

    板斧,把黑墨搽在臉上。李逵見了,大喝一聲︰“你這廝是什麼鳥人,敢在這里

    剪徑!”那漢道︰“若問我名字,嚇碎你心膽!老爺叫做黑旋風!你留下買路錢

    並包裹,便饒了你性命,容你過去。”李逵大笑道︰“沒你娘鳥興!你這廝是什

    麼人?那里來的?也學老爺名目,在這里胡行!”李逵挺起手中樸刀,來奔那漢。

    那漢那里抵當得住。卻待要走,早被李逵腿股上一樸刀,搠翻在地。一腳踏住胸

    脯,喝道︰“認得老爺麼?”那漢在地下叫道︰“爺爺饒恁孩兒性命!”李逵道︰

    “我正是江湖上的好漢黑旋風李逵便是。你這廝辱莫老爺名字!”那漢道︰“小

    人雖然姓李,不是真的黑旋風。為是爺爺江湖上有名目。提起好漢大名,神鬼也

    怕。因此小人盜學爺爺名目,胡亂在此剪徑。但有孤單客人經過,听得說了黑旋

    風三個字,便撇了行李奔走了去。以此得這些利息。實不敢害人。小人自己的賤

    名,叫做李鬼。只在這前村住。”李逵道︰“叵耐這廝無禮,卻在這里奪人的包

    裹行李,卻壞我的名目,學我使兩把板斧,且教他先吃我一斧!”匹手奪過一把

    斧來便砍。李鬼慌忙叫道︰“爺爺,殺我一個,便是殺我兩個!”李逵听得,住

    了手,問道︰“怎的殺你一個便是殺你兩個?”李鬼道︰“小人本不敢剪徑。家

    中因有個九十歲的老母,無人養贍,因此小人單題爺爺大名唬嚇人,奪些單身的

    包裹,養贍老母。其實並不曾敢害了一個人。如今爺爺殺了小人,家中老母必是

    餓殺。”李逵雖個個殺人不斬眼的魔君,听的說了這話,自肚里尋思道︰“我特

    地歸家來取娘,卻倒殺了一個養娘的人,天地也不佑我!罷,罷,我饒了你這廝

    性命!”放將起來,李鬼手提著斧,納頭便拜。李逵道︰“只我便是真黑旋風。

    你從今已後,休要壞了俺的名目。”李鬼道︰“小人今番得了性命,自回家改業,

    再不敢倚著爺爺名目,在這里剪徑。”李逵道︰“你有孝順之心,我與你十兩銀

    子做本錢,便去改業。”李鬼拜謝道︰“重生的父母,再長的爹娘!”李逵便取

    出一錠銀子,把與李鬼,拜謝去了。李逵自笑道︰“這廝卻撞在我手里!既然他

    是個孝順的人,必去改業。我若殺了他,也不合天理。我也自去休。”拿了樸刀,

    一步步投山僻小路而來。走到已牌時分,看看肚里又饑又渴。四下里都是山逕小

    路,不見有一個酒店飯店。

    正走之間,只見遠遠地山凹里露出兩間草屋。李逵見了,奔到那人家里來。

    只見後面走出一個婦人來,髻鬢邊插一簇野花,搽一臉胭脂鉛粉。李逵放下樸

    刀道︰“嫂子,我是過路客人。肚中饑餓,尋不著酒食店。我與你一貫足錢,央

    你回些酒飯吃。”那婦人見了李逵這般模樣,不敢說沒,只得答道︰“酒便沒買

    處,飯便做些與客人吃了去。”李逵道︰“也罷,只多做些個。正肚中饑出鳥來。”

    那婦人道︰“做一升米不少麼?”李逵道︰“做三升米飯來吃。”那婦人向廚中

    燒起火來,便去溪邊淘了米,將來做飯。李逵卻轉過屋後山邊來淨手,只見一個

    漢子,顛手顛腳,從山後歸來。李逵轉過屋後听時︰那婦人正要上山討菜,開後

    門見了,便問道︰“大哥,那里閃肭了腿?”那漢子應道︰“大嫂,我險些兒和

    你不廝見了。你道我晦鳥氣麼!指望出去等個單身的過,整整的等了半個月,不

    曾發市。付能今日抹著一個,你道是誰?原來正是那真黑旋風!卻恨撞著那驢鳥,

    我如何敵得他過!倒吃他一樸刀搠翻在地,定要殺我。吃我假意叫道︰“你殺我

    一個,卻害了我兩個。”他便問我緣故。我便告道︰“家中有個九十歲的老娘,

    無人養贍,定要餓死。”那驢烏真個信我,饒了我性命。又與我一個銀子做本錢,

    教我改了業養娘。我恐怕他省悟了趕將來,且離了那林子里,僻淨處睡了一回,

    從後山走回家來。”那婦人道︰“休要高聲!卻才一個黑大漢來家中,教我做飯。

    莫不正是他?如今在門前坐地。你去張一張看。若是他時,你去尋些麻藥來,放

    在菜內,教那廝吃了,麻翻在地。我和你卻對付了他,謀得他些金銀,搬往縣里

    住去,做些買賣,卻不強似在這里剪徑。”

    李逵已听得了,便道︰“踅耐這廝,我到與了他一個銀子,又饒了性命,他

    到又要害我!這個正是情理難容!”一轉踅到後門邊。這李鬼恰待出門,被李逵

    匹{髟角}揪住,那婦人慌忙自望前門走了。李逵捉住李鬼,按翻在地,身邊掣出

    腰刀,早割下頭來。拿著刀卻奔前門,尋那婦人時,正不知走那里去了。再入屋

    內來,去房中搜看,只見有兩個竹籠,盛些舊衣裳。底下搜得些碎銀兩,並幾件

    釵環。李逵都拿了。又去李鬼身邊搜了那錠小銀子,都打縛在包裹里。卻去鍋里

    看時,三升米飯早熟了,只沒菜蔬下飯。李逵盛飯來吃了一回。看著自笑道︰

    “好痴漢!放著好肉在面前,卻不會吃!”拔出腰刀,便去李鬼腿上割下兩塊肉

    來,把些水洗淨了,灶里扒些炭火來便燒。一面燒,一面吃。吃得飽了,把李鬼

    的尸首拖放屋下,放了把火,提了樸刀,自投山路里去了。那草屋被風一扇,都

    燒沒了。有詩為證︰

    劫掠資財害善良,誰知天道降災殃。

    家園蕩盡身遭戮,到此翻為沒下場。

    李逵趕到董店東時,日已平西。逕奔到家中,推開門入進里面。只听得娘在

    床上問道︰“是誰人來?”李逵看時見娘雙眼都盲了,坐在床上念佛。李逵道︰

    “娘,鐵牛來家了!”娘道︰“我兒,你去了許多時!這幾年正在那里安身?你

    的大哥只是在人家做長工,止博得些飯食吃。養娘全不濟事。我如常思量你,眼

    淚流乾,因此瞎了雙目。你一向正是如何?”李逵尋思道︰“我若說在梁山泊落

    草,娘定不肯去。我只假說便了。”李逵應道︰“鐵牛如今做了官,上路特來取

    娘。”娘道︰“恁地卻好也!只是你怎生和我去得?”李逵道︰“鐵牛背娘到前

    路,卻覓一輛車兒載去”。娘道︰“你等大哥來,卻商議。”李逵道︰“等做什

    麼!我自和你去便了。”恰待要行,只見李達提了一罐子飯來。入得門,李逵見

    了,便拜道︰“哥哥,多年不見!”李達罵道︰“你這廝歸來則甚?又來負累人!”

    娘便道︰“鐵牛如今做了官,特地家來取我。”李達道︰“娘呀!休信他放屁!

    當初他打殺了人,教我披枷帶鎖,受了萬千的苦。如今又听得他和梁山泊賊人通

    同劫了法場,鬧了江州。見在梁山泊做了強盜。前日江州行移公文到來,著落原

    籍追捕正身。卻要捉我到官比捕。又得財主替我官司分理,說︰“他兄弟已自十

    來年不知去向,亦不曾回家。莫不是同名同姓的人,冒供鄉貫?又替我上下使錢,

    因此不吃官司,杖限追要。見今出榜,賞三千錢捉他。你這廝不死,卻走家來胡

    說亂道!”李逵道︰“哥哥不要焦燥,一發和你同上山去快活,多少是好!”李

    達大怒。本待要打李逵,卻又敵他不過。把飯罐撇在地下,一直去了。李逵道︰

    “他這一去,必然報人來捉我。卻是脫不得身。不如急早走罷!我大哥從來不曾

    見這大銀,我且留下一錠五十兩的銀子放太檔上,大哥歸來見了,必然不趕來。”

    李逵便解下腰包,取一錠大銀,放在床上,叫道︰“娘,我自背你去休。”娘道︰

    “你背我那里去?”李逵道︰“你休問我,只顧去快活便了。我自背你去不妨。”

    李逵當下背了娘,提了樸刀,出門望小路里便走。

    卻說李達奔來財主家報了,領著十來個莊客,飛也似趕到家里看時,不見了

    老娘。只見床上留下一錠大銀子。李達見了這錠大銀,心中忖道︰“鐵牛留下銀

    子,背娘去那里藏了?必是梁山泊有人和他來。我若趕去,倒吃他不了性命。想

    他背娘,必去山寨里快活。”眾人不見了李逵,都沒做理會處。李達卻對眾莊客

    說道︰“這鐵牛背娘去,不知往那條路去了。這里小路甚雜,怎地去趕他?”眾

    莊客見李達沒理會處,各自回去了,不在話下。

    這里只說李逵怕李達領人趕來,背著娘,只奔亂山深處,僻靜小路而走。看

    看天色晚了。但見︰

    暮煙橫遠岫,宿霧瑣奇峰。慈鴉撩亂投林,百烏喧呼傍樹。行行雁陣,墜長

    空飛入蘆花。點點螢光,明野徑偏依腐草。茅荊夾路,驚聞更鼓之聲。古木懸崖,

    時見龍蛇之影。卷起金風飄敗葉,吹來霜氣布深山。

    當下李逵背娘到嶺下,天色已晚了。娘雙眼不明,不知早晚。李逵卻自認得

    這條嶺,喚做沂嶺。過那邊去,方才有人家。娘兒兩個,趁著星明月朗,一步步

    捱上嶺來。娘在背上說道︰“我兒,那里討口水來我吃也好。”李逵道︰“老娘,

    且待過嶺去,借了人家安歇了,做些飯吃。”娘道︰“我日中吃了些乾飯,口渴

    的當不得。”李逵道︰“我喉嚨里也煙發火出。你且等我背你到嶺上,尋水與你

    吃。”娘道︰“我兒,端的渴殺我也,救我一救!”李逵道︰“我也困倦的要不

    得。”李逵看看捱得到嶺上,松樹邊一塊大青石上,把娘放下。插了樸刀在側邊。

    分付娘道︰“奈心坐一坐,我去尋水來你吃。”李逵听得溪澗里水響,聞聲尋將

    去。扒過了兩三處山腳,到得那澗邊看時,一溪好水。怎見得?有詩為證︰

    穿崖透壑不辭勞,遠望方知出處高。

    溪澗豈能留得住,終歸大海作波濤。

    李逵扒到溪邊,捧起水來,自吃了幾口。尋思道︰“怎地能勾得這水,去把

    與娘吃?”立起身來,東觀西望。遠遠地山頂上見個庵兒。李逵道︰“好了。”

    攀藤攬葛,上到庵前。推開門看時,卻是個泗州大聖祠堂。面前有個石香爐。李

    逵用手去掇,原來卻是和座子鑿成的。李逵拔了一回,那里拔得動。一時性起來,

    連那座子掇出前面石階上一磕,把那香爐磕將下來。拿了,再到溪邊將這香爐水

    里浸了,拔起亂草,洗得乾淨。挽了半香爐水,雙手拿來。自尋舊路,夾七夾八

    走上嶺來。到得松樹里邊,石頭上不見了娘。只見樸刀插在那里。李逵叫娘吃水,

    杳無蹤跡。叫了幾聲不應。李逵定住眼,四下里看時,尋不見娘。走不得三十余

    步,只見草地上一段血跡。李逵見了,心里越疑惑。趁著那血跡尋將去。尋到一

    處大洞口,只見兩個小虎兒在那里舐一條人腿。李逵心里忖道︰“我從梁山泊歸

    來,特為老娘來取他。千辛萬苦,背到這里,卻把來與你吃了!那鳥大蟲拖著這

    條人腿,不是我娘的是誰的?”心頭火起,赤黃須豎立起來。將手中樸刀挺起,

    來搠那兩個小虎。這小大蟲被搠得慌,也張牙舞爪,鑽向前來。被李逵手起,先

    搠死了一個。那一個望洞里便鑽了入去,李逵趕到洞里,也搠死了,卻鑽入那大

    蟲洞內,李逵卻便伏在里面。張外面時,只見那母大蟲張牙舞爪,望窩里來。李

    逵道︰“正是你這業畜,吃了我娘!”放下樸刀,跨邊掣出腰刀。那母大蟲到洞

    口,先把尾去窩里一剪,便把後半截身軀坐將人去。李逵在窩內看得仔細,把刀

    朝母大蟲尾底下,盡平生氣力,舍命一戳,正中那母大蟲糞門。李逵使得力重,

    和那刀靶也直送入肚里去了。那老大蟲吼了一聲,就洞口帶著刀,跳過澗邊去了。

    李逵卻拿了樸刀,就洞里趕將出來。那老虎負疼,直搶下山石岩下去了。李逵恰

    待要趕,只見就樹邊卷起一陣狂風,吹得敗葉樹木,如雨一般打將下來。自古道︰

    “雲生從龍,風生從虎。”那一陣風起處,星月光輝之下,大吼了一聲,忽地跳

    出一只吊楮白額虎來。李逵看那大蟲,但見︰

    一聲吼叫轟霹靂,兩眼圓睜閃電光。

    搖頭擺尾欺存孝,舞爪張牙啖狄梁。

    那大蟲望李逵勢猛一撲。那李逵不慌不忙,趁著那大蟲的勢力,手起一刀,

    正中那大蟲那大蟲不曾再展再撲。一者護那疼痛,二者傷著他那氣管。那大蟲退

    不勾五七步,只听得響一聲,如倒半壁山,登時間死在岩下。那李逵時間殺了子

    母四虎,還又到虎窩邊,將著刀,復看了一遍,只恐還有大蟲。已無有蹤跡。李

    逵也困乏了。走向泗州大聖廟里,睡到天明。次日早晨,李逵卻來收拾親娘的兩

    腿,及剩的骨殖,把布衫包裹了。直到泗州大聖庵後,掘土坑葬了。李逵大哭了

    一場。有詩為證︰

    沂嶺西風九月秋,雌雄猛虎聚林丘。

    因將老母身軀啖,致使英雄血淚流。

    手執鋼刀探虎穴,心如烈火報冤仇。

    立誅四虎威神力,千古傳名李鐵牛。

    這李逵肚里又饑又渴,不免收拾包裹,拿了樸刀,尋路慢慢的走過嶺來,只

    見五七個獵戶,都在那里收窩弓弩箭。見了李逵一身血污,行將下嶺來,眾獵戶

    吃了一驚。問道︰“你這客人莫非是山神土地?如何敢獨自過嶺來?”李逵見問,

    自肚里尋思道︰“如今沂水縣出榜賞三千貫錢捉我,我如何敢說實話。只慌說罷。”

    答道︰“我是客人,昨夜和娘過嶺來。因我娘要水吃,我去嶺下取水。被那大蟲

    把我娘拖去吃了。我直尋到虎巢里。先殺了兩個小虎,後殺了兩個大虎。泗州大

    聖廟里睡到天明,方才下來。眾獵戶齊叫道︰“不信你一個人,如何殺得四個虎!

    便是李存孝和子路,也只打得一個。這兩個小虎且不打緊。那兩個大虎,非同小

    可。我們為這兩個畜生,正不知都吃了幾頓棍棒。這條沂嶺,自從有了這窩虎在

    上面,整三五個月沒人敢行。我們不信!敢是你哄我?”李逵道︰“我又不是此

    間人,沒來由哄你做什麼!你們不信,我和你上嶺去,尋討與你。就帶些人去扛

    了下來。”眾獵戶道︰“若端的有時,我們自得重重的謝你,卻是好也!”眾獵

    戶打起胡哨來,一霎時聚直三五十人。都拿了撓鉤槍棒,跟著李逵,再上嶺來。

    此時天大明朗,都到那山頂上。遠遠望見窩邊,果然殺死兩個小虎。一個在窩內,

    一個在外面,一只母大蟲死在山岩邊。一只雄虎死在泗州大聖廟前。

    眾獵戶見了,殺死四個大蟲,盡皆歡喜。便把索子抓縛起來。眾人扛抬下嶺,

    就邀李逵同去請賞。一面先使人報知里正上戶,都來迎接著。抬到一個大戶人家,

    喚做曹太公莊上。那人原是閑吏,專一在鄉放刁把濫。近來暴有幾貫浮財。只是

    為人行短。當時曹太公親自接來,相見了,邀請李逵到草堂上坐定,動問那殺虎

    的緣由。李逵卻把夜來同娘到嶺上要水吃,因此殺死大蟲的話,說了一遍。眾人

    都呆了。曹太公動問︰“壯士高姓名諱?”李逵答道︰“我姓張,無諱,只喚做

    張大膽。”曹太公道︰“真乃是大膽壯士!不恁地膽大,如何殺的四個大蟲?”

    一壁廂叫安排酒食管待,不在話下。

    且說當村里得知沂嶺殺了四個大蟲,抬在曹太公家,講動了村坊道店,哄的

    前村後村,山僻人家,大男幼女,成群拽隊,都來看虎。入見曹太公相待著打虎

    的壯士,在廳上吃酒。數中卻有李鬼的老婆,逃在前村爹娘家里,隨著眾人,也

    來看虎。卻認得李逵的模樣。慌忙來家,對爹娘說道︰“這個殺虎的黑大漢,便

    是殺我老公,燒了我屋的。他正是梁山泊黑旋風李逵。”爹娘听得,連忙來報知

    里正。里正听了道︰“他既是黑旋風時,正是嶺後百丈村打死了人的李逵,逃走

    在江州,又做出事來,行移到本縣原籍追捉。如今官司出三千貫賞錢拿他。他卻

    走在這里。”暗地使人去請得曹太公到來商議。曹太公推道更衣,急急的到里正

    家里,正說︰“這個殺虎的壯士,便是嶺後百丈村里的黑旋風李逵,見今官司著

    落拿他。”曹太公道︰“你們要打听得仔細。倘不是時,倒惹得不好。若真個是

    時,卻不妨。要拿他時,也容易。只怕不是他時,卻難。”里正道︰“見有李鬼

    的老婆認得。他曾來李鬼家做飯吃,殺了李鬼。”曹太公道︰“既是如此,我們

    且只顧置酒請他。卻問他今番殺了大蟲,還是要去縣請功,只是要村里討賞。若

    還他不肯去縣里請功時,便是黑旋風了。著人輪換把盞,灌得醉了,縛在這里,

    卻去報知本縣,差都頭來取去,萬無一失。”眾人道︰“說得是。”里正與眾人

    商量定了。有《浣溪沙》詞為證︰

    殺卻凶人毀卻房,西風林下路匆忙,忽逢猛虎聚前岡。格殺雖除村嶺患,潛

    謀難免報仇殃,脫離羅網更高強。

    曹太公回家來款住李逵。一面且置酒來相待。便道︰“適間拋撇,請勿見怪。

    且請壯士解下腰間包裹,放下樸刀,寬松坐一坐。”李逵道︰“好,好!我的腰

    刀已搠在雌虎肚里了。只有刀鞘在這里。若是開剝時,可討來還我。”曹太公道︰

    “壯士放心,我這里有的是好刀,相送一把與壯士懸帶。”李逵解了腰刀尖刀,

    並纏袋包裹,都遞與莊客收貯。便把樸刀倚在壁邊。曹太公叫取大盤肉來,大壺

    酒來。眾多大戶並里正、獵戶人等,輪番把盞。大碗大鍾,只顧勸李逵。曹太公

    又請問道︰“不知壯士要將這虎解官請功,只是在這里討些齎發?”李逵道︰

    “我是過各人,忙些個。偶然殺了這窩猛虎,不須去里里請功。只此有些齎發便

    罷。若無,我也去了。曹太公道︰“如何敢輕慢了壯士!少刻,村中斂取盤纏相

    送。我這里自解虎到縣里去。”李逵道︰“布衫先借一領,與我換了上蓋。”曹

    太公道︰“有,有。”當時便取一領細青布納襖,就與李逵換了身上的血污衣裳。

    只見門前鼓響笛鳴,都將酒來與李逵把盞作慶。一杯冷,一杯熱,李逵不知是計,

    只顧開懷暢飲,全不記宋江分付的言語。不兩個時辰,把李逵灌得酩酊大醉,立

    腳不住。眾人扶到後堂空屋下,放翻在一條板凳上。就取兩條繩子,連板凳綁住

    了。便叫里正帶人,飛也似去縣里報知。就引李鬼老婆去做原告,補了一紙狀子。

    此時哄動了沂水縣里。知縣听的,大驚!連忙升廳問道︰“黑旋風拿住在那

    里?這是謀叛的人,不可走了。”原告人並獵戶答應道︰“見縛在本鄉曹大戶家。

    為是無人禁得他,誠恐有失,路上走了,不敢解來。”知縣隨即叫喚本縣都頭去

    取來。就廳前轉過一個都頭來聲喏。那人是誰?有詩為證︰

    面闊眉濃須鬢赤,雙楮碧綠似番人。

    沂水縣中青眼虎,豪杰都頭是李雲。

    當下知縣喚李雲上廳來分付道︰“沂嶺下曹大戶莊上,拿住黑旋風李逵。你

    可多帶人去,密地解來。休要哄動村坊,被他走了。”李都頭領了台旨,下廳來,

    點起三十個老郎土兵,各帶了器械,便奔沂嶺村中來。這沂水縣是個小去處,如

    何掩飾得過?此時街市上講動了,說道︰“拿著了鬧江州的黑旋風。如今差李都

    頭去拿來。”朱貴在東莊門外朱富家,听得了這個消息,慌忙來後面對兄弟朱富

    說道︰“這黑廝又做出來了!如何解救?宋公明特為他,誠恐有失,差我來打听

    消息。如今他吃拿了。我若不救得他時,怎的回寨去見哥哥?似此怎生是好!”

    朱富道︰“大哥且不要慌。這李都頭一身好本事,有三五十人近他不得。我和你

    只兩個同心合意,如何敢近傍他。只可智取,不可力敵。李雲日常時,最是愛我。

    常常教我使些器械。我卻有個道理教他,只是在這里安不得身了。今晚煮了三二

    十斤肉,將十數瓶酒,把肉大塊切了,卻將些蒙汗藥抖在里面。我兩個五更,帶

    數個火家挑著,去半路里僻靜處,等候他解來時,只做與他把酒賀喜。將眾人都

    麻翻了,卻放李逵,如何?”朱貴道︰“此計大妙!事不宜遲,可以整頓,及早

    便去。”朱富道︰“只是李雲不會吃酒。便麻翻了,終久省得快。還有件事,倘

    或日後得知,須在此安身不得。”朱貴道︰“兄弟,你在這里賣酒,也不濟事。

    不如帶領老小,跟我上山,一發人了夥。論秤分金銀,換套穿衣服,卻不快活。

    今夜便叫兩個火家,覓了一輛車兒,先送妻子和細軟行李起身。約在十里牌等候,

    都去上山。我如今包裹內帶得一包蒙汗藥在這里。李雲不會吃酒時,肉里多糝些。

    逼著他多吃些,也麻倒了。救得李逵,同上山去,有何不可。”朱富道︰“哥哥

    說得是。”便叫人去覓下了一輛車兒,打拴了三五個包箱,稍在車兒上。家中粗

    物都棄了。叫渾家和兒女上了車子。分付兩個火家跟著。車子只顧先去。救了李

    逵,後面隨即便來。有詩為證︰

    殺人放火慣為非,好似於菟插翅飛。

    朱貴不施邀截計,定擔枷鎖入圜扉。

    且說朱貴、朱富當夜煮熟了肉,切做大塊,將藥來拌了。連酒裝做兩擔。帶

    了二三十個空碗,又有若干菜蔬,也把藥來拌了。恐有不吃肉的,也教他著手。

    兩擔酒肉,兩個火家,各挑一擔。弟兄兩個,自提了些果盒之類。四更前後,直

    接將來僻靜山路口坐。等到天明,遠遠地只听得敲著鑼響。朱貴接到路口。

    且說那三十來個士兵,自村里吃了半夜酒。四更前後,把李逵背剪綁了解將

    來。後面李都頭坐在兜橋兒上。看看早來到面前。朱富便向前攔住,叫道︰“師

    父,且喜!小弟將來接力。”桶內舀一壺酒來,斟一大鍾上勸李雲。朱貴托著肉

    來。火家捧過果盒。李雲見了,慌忙下轎,跳向前來,說道︰“賢弟,何勞如此

    遠接!”朱富道︰“聊表徒弟的孝順之心。”李雲接過酒來,到口不吃。朱富跪

    下道︰“小弟已知師父不飲酒。今日這個喜酒,也飲半盞兒,見徒弟的孝順之意。”

    李雲推卻不過,略呷了兩口。朱富便道︰“師父不飲酒,須請些肉。”李雲道︰

    “夜間已飽,吃不得了。”朱富道︰“師父行了許多路,肚里也饑了。雖不中吃,

    胡亂請些,也免小弟之羞。”撿兩塊好的,遞將過來。李雲見他如此殷勤,只得

    勉意吃了兩塊。朱富把酒來勸上戶、里正並獵戶人等,都勸了三鍾。朱貴便叫土

    兵、莊客眾人,都來吃酒。這夥男女,那里顧個冷熱,好吃不好吃,酒肉到口,

    只顧吃。正如這風卷殘雲,落花流水,一齊上來搶著吃了。李逵光著眼看了朱貴

    弟兄兩個,已知用計。故意道︰“你們也請我吃些。”朱貴喝道︰“你是歹人,

    有何酒肉與你吃!這般殺才,快閉了口!”李雲看著土兵喝道︰“叫走!”只見

    一個個都面面廝覷,走動不得。口顫腳麻,都跌倒了。李雲急叫︰“中了計了!”

    恰待向前,不覺自家也頭重腳輕,暈倒了,軟做一堆,睡在地下。當時朱貴、朱

    富,各奪了一條樸刀,喝聲︰“孩兒們休走!”兩個挺起樸刀來,趕這夥不會吃

    酒肉的莊客,並那看的人。走得快的走了,走得遲的,就搠死在地。李逵大叫一

    聲,把那綁縛的麻繩都掙斷了,便奪過了一條樸刀,來殺李雲。朱富慌忙攔住,

    叫道︰“不要害他!是我的師父,為人最好。你只顧先走。”李逵應道︰“不殺

    得曹太公老驢,如何出得這口氣!”李逵趕上,手起一樸刀,先搠死曹太公,並

    李鬼的老婆。續後里正也殺了。性起來,把獵戶排頭兒一昧假搠將去。那三十來

    個土兵,都被搠死了。這看的人和眾莊客,只恨爹娘少生兩只腳,卻望深村野路

    逃命去了。

    李逵還真顧尋人要殺。朱貴喝道︰“不干看的人事,休只管傷人!”慌忙攔

    住,李逵方才住了手。就士兵身上,剝了兩件衣服穿上。三個人提著樸刀,便要

    從小路里走。朱富道︰“不好!卻是我送了師父性命!他醒時,如何見的知縣。

    必然趕來,你兩個先行,我等他一等。我想他日前教我的恩義,且是為人忠直。

    等他趕來,就請他一發上火入夥,也是我的恩義。免得教回縣去吃苦。”朱貴道︰

    “兄弟,你也見的是。我便先去跟了車子行。留李逵在路傍幫你等他。只有李雲

    那廝吃的藥少,沒一刻時辰便醒。若是他不趕來時,你們兩個休執迷等他。”朱

    富道︰“這是自然了。”當下朱貴前行去了。

    只說朱富和李逵,坐在路旁邊等候。果然不到一個時辰,見李雲挺著一條樸

    刀,飛也似趕來,大叫道︰“強賊休走!”李逵見他來的凶,跳起身,挺著樸刀,

    來斗李雲,恐傷朱富。正是,有分教︰梁山泊內添雙虎,聚義廳前慶四人。畢竟

    黑旋風斗青眼虎,二人勝敗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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