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七十四回 燕青智撲擎天柱 李逵壽張喬坐衙

類別︰集部 作者︰施耐庵 書名︰水滸傳

    書古風一首︰

    罡星飛出東南角,四散奔流繞寥廓。

    徽宗朝內長英雄,弟兄聚會梁山泊。

    中有一人名燕青,花繡遍身光閃爍。

    鳳凰踏碎玉玲瓏,孔雀斜穿花錯落。

    一團俊俏真堪夸,萬種風流誰可學!

    錦體社內奪頭籌,東岳廟中相賽搏。

    功成身退避嫌疑,心明機巧無差錯。

    世間無物堪比論,金風未動蟬先覺。

    話說這一篇詩,單道著燕青。他雖是三十六星之末,果然機巧心靈,多見廣

    識,了身達命,都強似那三十五個。當日燕青稟宋江道︰“小乙自幼跟著盧員外,

    學得這身相撲,江湖上不曾逢著對手。今日幸遇此機會,三月二十八日又近了,

    小乙並不要帶一人,自去獻台上,好歹攀他一交。若是輸了死永無怨心。

    倘或贏時,也與哥哥增些光彩。這日必然有一場好鬧。哥哥卻使人救應。”宋江

    說道︰“賢弟,聞知那人身長一丈,貌若金剛,約有千百斤氣力。你這般瘦小身

    材,總有本事,怎地近傍得他?”燕青道︰“不怕他長大身材,只恐他不著圈套。

    常言道︰相撲的有力使力,無力斗智。非是燕青敢說口,臨機應變,看景生情,

    不倒的輸與他那呆漢!”盧俊義便道︰“我這小乙,端的自小學成好一身相撲。

    隨他心意,叫他去。至期,盧某自去接應他回來。”宋江問道︰“幾時可行?”

    燕青答道︰“今日是三月二十四日了。來日拜辭哥哥下山。路上略宿一宵。二十

    六日趕到廟上。二十七日在那里打探一日。二十八日卻好和那廝放對。”當日無

    事。

    次日,宋江置酒與燕青送行。眾人看燕青時,打扮得村村樸樸。將一身花繡,

    把納襖包得不見。扮做山東貨郎,腰里插著一把串鼓兒,挑一條高肩雜貨擔子。

    諸人看了都笑。宋江道︰“你既然裝做貨郎擔兒,你且唱個山東貨郎轉調歌與我

    眾人听。”燕青一手拈串鼓,一手打板,唱出貨郎太平歌,與山東人不差分毫來

    去。眾人又笑。酒至半酣之後,燕青辭了眾頭領下山。過了金沙灘,取路望泰安

    州來。有詩為證︰

    驍勇燕青不可扳,當場跌撲有機關。

    欲尋敵手相論較,特地驅馳上泰山。

    當日天晚,正待要尋店安歇,只听得背後有人叫道︰“燕小乙哥,等我一等。”

    燕青歇下擔子看時,卻是黑旋風李逵。燕青道︰“你趕來怎地?”李逵道︰“你

    相伴我去荊門鎮走了兩遭。我見你獨自個來,放心不下。不曾對哥哥說知,偷走

    下山,特來幫你。”燕青道︰“我這里用你不著。你快早早回去。”李逵焦燥起

    來,說道︰“你便是真個了得的好漢!我好意來幫你,你道翻成惡意。我卻偏烏

    要去!”燕青尋思怕壞了義氣,便對李逵說道︰“和你去不爭,那里聖帝生日,

    都有四山五岳的人聚會,認的你的頗多。你依的我三件事,便和你同去。”李逵

    道︰“依得。”燕青道︰“從今路上,和你前後各自走,一腳到客店里,入得店

    門,你便自不要出來。這是第一件了。第二件,到得廟上客店里,你只推病,把

    被包了頭臉,假做打鼾睡,更不要做聲。第三件,當日廟上,你挨在稠人中看爭

    交時,不要大驚小怪。大哥依得麼?”李逵道︰“有甚難處,都依你便了。”當

    晚兩個投客店安歇。次日五更起來,還了房錢同行。到前面打火,吃了飯。燕青

    道︰“李大哥,你先走半里,我隨後來也。”那條路上,只見燒香的人來往不絕。

    多有講說任原的本事,“兩年在泰岳無對。今年又經三年了。”燕青听得,有在

    心里。申牌時候,將近廟上傍邊,眾人都立定腳,仰面在那里看。燕青歇下擔兒,

    分開人叢,也挨向前看時,只見兩條紅標柱,恰似坊巷牌額一般相似。上立一面

    粉牌,寫道︰“太原相撲擎天柱任原。”傍邊兩行小字道︰“拳打南山猛虎,腳

    踢北海蒼龍。”燕青看了,便扯匾擔,將牌打得粉碎,也不說什麼。再挑了擔兒,

    望廟上去了。看的眾人,多有好事的,飛報任原說︰“今年有劈牌放對的。”

    且說燕青前面迎著李逵,便來尋客店安歇。原來廟上好生熱鬧!不算一百二

    十行經商買賣,只客店也有一千四五百家,延接天下香官,到菩薩聖節之時,也

    沒安著人處。許多客店都歇滿了。燕青、李逵只得就市梢頭賃一所客店安下。把

    擔子歇了,取一床夾被,教李逵睡著。店小二來問道︰“大哥是山東貨郎來廟上

    趕趁?怕敢出房錢不起。”燕青打著鄉談說道︰“你好小覷人!一間小房,值得

    多少,便比一間大房錢,沒處去了。別人出多少房錢,我也出多少還你。”店小

    二道︰“大哥休怪!正是要緊的日腳,先說得明白最好。”燕青道︰“我自來做

    買賣,倒不打緊,那里不去歇了。不想路上撞見了這個鄉中親戚,見患氣病,因

    此只得要討你店中歇。我先與你五貫銅錢,央及你就鍋中替我安排些茶飯。臨起

    身,一發酬謝你。”小二哥接了銅錢,自去門前安排茶飯,不在話下。有詩為證︰

    李逵平昔性剛強,相伴燕青上廟堂。

    只恐途中閑惹事,故令推病臥枯床。

    沒多時候,只听得店門外熱鬧。二三十條大漢,走入店里來,問小二哥道︰

    “劈牌定對的好漢在那房里安歇?”店小二道︰“我這里沒有。”那夥人道︰

    “都說在你店中。”小二哥道︰“只有兩眼房,空著一眼。一眼是個山東貨郎,

    扶著一個病漢賃了。”那一夥人道︰“正是那個貨郎兒劈牌定對。”店小二道︰

    “休道別人取笑!那貨郎兒是一個小小後生,做得什用!”那夥人齊道︰“你只

    引我們去張一張。”店小兒指道︰“那隔落頭房里便是。”眾人來看時,見緊閉

    著房門。都去窗子眼里張時,見里面床上兩個人,腳廝抵睡著。眾人尋思不下。

    數內有一個道︰“既是敢來劈牌,要做天下對手,不是小可的人。怕人算他,以

    定是假裝做害病的。”眾人道︰“正是了。都不要猜,臨期便見。”不到黃昏前

    後,店里何止三二十夥人來打听。分說得店小二口唇也破了。當晚搬飯與二人吃。

    只見李逵從被窩里鑽出頭來。小二哥見了,吃一驚,叫聲︰“阿也!這個是爭交

    的爺爺了。”燕青道︰“爭交的不是他。他自病患在身。我便是逕來爭交的。”

    小二哥道︰“你休要瞞我。我看任原吞得你在肚里!”燕青道︰“你休笑我!我

    自有法度,教你們大笑一場。回來多把利物賞你。”小二哥看他兩個吃了晚飯,

    收了碗碟,自去廚頭洗刮。心中只是不信。

    次日,燕青和李逵吃了些早飯,分付道︰“哥哥,你自拴了房門高睡。”燕

    青卻隨了眾人,來到岱岳廟里看時,果然是天下第一。但見︰

    廟居岱岳,山鎮乾坤。為山岳之至尊,乃萬神之領袖。山頭伏檻,直望見弱

    水蓬萊。絕頂攀松,盡都是密雲薄霧。樓台森聳,疑是金烏展翅飛來。殿閣剩稜

    層,定覺玉兔騰身走到。雕梁畫楝,碧瓦朱檐。鳳扉亮映黃紗,龜背繡簾垂錦

    帶。遙觀聖像,九旒冕舜目堯眉。近睹神顏,兗龍袍湯肩禹背。九天司命,芙蓉

    冠掩映絳綃衣。炳靈聖公,赭黃袍偏稱藍田帶。左侍下玉簪珠履,右侍下紫綬金

    章。闔殿威嚴,護駕三千金甲將。兩廊猛勇,勤王十萬鐵衣兵。五岳樓接東宮,

    仁安殿緊連北闕。蒿里山下,判官分七十二司。白騾廟中,土神按二十四氣。管

    火池鐵面太尉,月月通靈。掌生死五道將軍,年年顯聖。御香不斷,天神飛馬報

    丹書。祭祀依時,老幼望風皆獲福。嘉寧殿祥雲杳靄,正陽門瑞氣盤旋。萬民朝

    拜碧霞君,四遠歸依仁聖帝。

    當時燕青游玩了一遭,卻出草參亭,參拜了四拜。問燒香的道︰“這相撲任

    教師在那里歇?”便有好事人說︰“在迎恩橋下那個大客店里便是,他教著三二

    百個上足徒弟。”燕青听了,逕來迎恩橋下看時,見橋邊欄桿子上坐著二三十個

    相撲子弟,面前遍插鋪金旗牌、錦繡帳額、等身靠背。燕青閃入客店里去,看見

    任原坐在亭心上。真乃有揭諦儀容,金剛貌相。坦開胸脯,顯存孝打虎之威。側

    坐胡床,有霸王拔山之勢。在那里看徒弟相撲。數內有人認得燕青曾劈牌來,暗

    暗報與任原。只見任原跳將起來,著膀子,口里說道︰“今年那個合死的,

    來我手里納命。”燕青低了頭,急出店門。听得里面都笑。急回到自己下處,安

    排些酒食,與李逵同吃了一回。李逵道︰“這們睡,悶死我也。”燕青道︰“只

    有今日一晚,明日便見雌雄。”當時閑話,都不必說。

    三更前後,听得一派鼓樂響,乃是廟上眾香官,與聖帝上壽。四更前後,燕

    青、李逵起來,問店小二先討湯洗了面,梳光了頭,脫去了里面納襖,下面牢拴

    了腿繃護膝,匾起了熟絹水,穿了多耳麻鞋,上穿汗衫,搭膊系了腰。兩

    個吃了早飯,叫小二分付道︰“房中的行李,你與我照管。”店小二應道︰“並

    無失脫,早早得勝回來。”只這小客店里,也有三二十個燒香的,都對燕青道︰

    “後生,你自斟酌,不要枉送了性命。”燕青道︰“當下小人喝采之時,眾人可

    與小人奪些利物。”眾人都有先去了的。李逵道︰“我帶了這兩把板斧去也好。”

    燕青道︰“這個卻使不得!被人看破,誤了大事。”當時兩個雜在人隊里,先到

    廊下,做一塊兒伏了。那日燒香的人,真乃亞肩疊背。偌大一個東岳廟,一涌便

    滿了。屋脊梁上,都是看的人。朝著嘉寧殿縛起山棚。棚上都是金銀器皿,錦

    繡段匹。門外拴著五頭駿馬,全付鞍轡。知州禁住燒香的人,看這當年相撲獻聖。

    一個年老的部署,拿著竹批,上得獻台,恭神已罷,便請今年相撲的對手出馬爭

    交。

    說言未了,只見人如潮涌,卻早十數對哨棒過來。前面列著四把繡旗,那任

    原坐在轎上。這轎前轎後,三二十對花胳膊的好漢,前遮後擁,來到獻台上。部

    署請下轎來,開了幾句溫暖的呵會。任原道︰“我兩年到岱岳,奪了頭籌。白白

    拿了若干利物。今年必用脫膊。”說罷,見一個拿水桶的上來。任原的徒弟,都

    在獻台邊,一周遭都密密地立著。且說任原先解了胳膊,除了巾幘,虛籠著蜀錦

    襖子,喝了一聲參神喏,受了兩口神水,脫下錦襖。百十萬人齊喝一聲采!看那

    任原時,怎生打扮?

    頭綰一窩穿心紅角子,腰系一條絳羅翠袖。三串帶兒拴十二個玉蝴蝶牙子扣

    兒,主腰上排數對金鴛鴦踅褶襯衣。護膝中有銅襠銅褲,繳 內有鐵片鐵環。

    腕牢拴,踢鞋緊系。世間架海擎天柱,岳下降魔斬將人。

    那部署道︰“教師兩年在廟上,不曾有對手。今年是第三番了。教師有甚言

    語,安覆天下眾香官?”任原道︰“四百座軍州,七千余縣治,好事香官,恭敬

    聖帝,都助將利物來。任原兩年白受了。今年辭了聖帝還鄉,再也不上山來了。

    東至日出,西至日沒,兩輪日月,一合乾坤,南及南蠻,北濟幽燕,敢有出來和

    我爭利物的麼?”說猶未了,燕青納著兩邊人的肩臂,口中叫道︰“有,有!”

    從人背上,直飛搶到獻台上來。眾人齊發聲喊。那部署接著,問道︰“漢子,你

    姓甚名誰?那里人氏?你從何處來?”燕青道︰“我是山東張貨郎,特地來和他

    爭利物。”那部署道︰“漢子,性命只在眼前,你省得麼?你有保人也無?”燕

    青道︰“我是保人,死了要誰償命?”部署道︰“你且脫膊下來看。”燕青除了

    頭巾,光光的梳著個角兒,脫下草鞋,赤了雙腳,蹲在獻台一邊。解了腿繃護膝,

    跳將起來,把布衫脫將下來,吐個架子。則見廟里的看官,如攪海翻江相似,迭

    頭價喝采。眾人都呆了。任原看了他這花繡急健身材,心里到有五分怯他。

    殿門外月台上,本州太守坐在那里彈壓,前後皂衣公吏環列七八十對。隨即

    使人來叫燕青下獻台,直到面前。太守見了他這身花繡,一似玉亭柱上鋪著軟翠,

    心中大喜,問道︰“漢子,你是那里人家?因何到此?”燕青道︰“小人姓張,

    排行第一。山東萊州人氏。听得任原搦天下人相撲,特來和他爭交。”知州道︰

    “前面那疋全副鞍馬,是我出的利物,把與任原。山棚上應有物件,我主張分一

    半與你。你兩個分了罷。我自抬舉你在我身邊。”燕青道︰“相公,這利物到不

    打緊,只要翻他,教眾人取笑,圖一聲喝采。”知州道︰“他似金剛般一條

    大漢,你敢近他不得!”燕青道︰“死而無怨。”再上獻台來,要與任原定對。

    部署問他先要了文書。懷中取出相撲社條,讀了一遍。對燕青道︰“你省得麼?

    不許暗算。”燕青冷笑道︰“他身上都有準備,我單單只這個水兒,暗算他

    什麼?”知州又叫部署來分付道︰“這般一個漢子,俊俏後生,可惜了。你去與

    他分了這撲。”部署隨即上獻台,又對燕青道︰“漢子,你留了性命還鄉去。我

    與你分了這撲。”燕青道︰“你好不曉事!知是我贏我輸?”眾人都和起來。只

    見分開了數萬香官,兩邊排得似魚鱗一般,廊廡屋脊上也都坐滿,只怕遮著了這

    對相撲。任原此時有心恨不得把燕青丟去九霄雲外,跌死了他。部署道︰“既然

    你兩個要相撲,今年且賽這對獻聖,都要小心著,各各在意。”淨淨地獻台上只

    三個人。

    此時宿霧盡收,旭日初起。部署拿著竹批,兩邊分付已了,叫聲︰“看撲!”

    這個相撲,一來一往,最要說得分明。說時遲,那時疾,正如空中星移電掣相似,

    些兒遲慢不得。當時燕青做一塊兒蹲在右邊。任原先在左邊,立個門戶。燕青則

    不動憚。初時獻台上各佔一半,中間心里合交。任原見燕青不動憚,看看逼過右

    邊來。燕青只瞅他下三面。任原暗忖道︰“這人必來算我下三面。你看我不消動

    手,只一腳踢這廝下獻台去。”有詩為證︰

    百萬人中較藝強,輕生捐命等尋常。

    試看兩虎相吞啖,必定中間有一傷。

    任原看看逼將入來,虛將左腳賣個破綻,燕青叫一聲︰“不要來!”任原卻

    待奔他,被燕青去任原左脅下穿將過去。任原性起,急轉身又來拿燕青。被燕青

    虛躍一躍,又在右脅下鑽過去。大漢轉身,終是不便。三換,換得腳步亂了。燕

    青卻搶將入去,用右手扭住任原,探左手插入任原交襠,用肩脾頂住他胸脯,把

    任原直托將起來,頭重腳輕,借力便旋五旋。旋到獻台邊,叫一聲︰“下去!”

    把任原頭在下,腳在上,直攛下獻台來。這一撲,名喚做鵓鴿旋。數萬香官看了,

    齊聲喝采。那任原的徒弟們見顛翻了他師父,先把山棚拽倒,亂搶了利物。眾人

    亂喝打時,那二三十徒弟搶入獻台來。知州那里治押得住。

    不想傍邊惱犯了這個太歲,卻是黑旋風李逵。看見了,睜圓怪眼,倒豎虎須。

    面前別無器械,便把杉刺子撅蔥般拔斷,拿兩條杉木在手,直打將來。香官數內,

    有人認得李逵的,說將出名姓來。外面做公的人,齊入廟里,大叫道︰“休教走

    了梁山泊黑旋風!”那知州听得這話,從頂門上不見了三魂,腳底下疏失了七魄,

    便投後殿走了。四下里的人,涌並圍將來,廟里香官,各自奔走。李逵看任原時,

    跌得昏暈,倒在獻台邊,口內只有些游氣。李逵揭塊石板,把任原頭打得粉碎。

    兩個從廟里打將出來。門外弓箭亂射入來。燕青、李逵,只得扒上屋去,揭瓦亂

    打。不多時,只听得廟門前喊聲大舉,有人殺將入來。當頭一個頭領,白範陽氈

    笠兒,身穿白段子襖,胯口腰刀,挺條樸刀。那漢是北京玉麒麟盧俊義。後面帶

    著史進、穆弘、魯智深、武松、解珍、解寶,七籌好漢,引一千余人,殺開廟門,

    入來策應。燕青、李逵見了,便從屋上跳將下來,跟著大隊便走。李逵又去客店

    里拿了雙斧,趕來廝殺。這府里整點得官軍來時,那夥好漢已自去得遠了。官兵

    已知梁山泊人眾難敵,不敢來追趕。

    卻說盧俊義便叫收拾李逵回去。行了半日,路上又不見了李逵。盧俊義又笑

    道︰“正是招災惹禍!必須使人尋他上山。”穆弘道︰“我去尋他回寨。”盧俊

    義道︰“最好。”

    且不說盧俊義引眾還山,卻說李逵手持雙斧,直到壽張縣。當日午衙方散,

    李逵來到縣衙門口,大叫入來︰“梁山泊黑旋風爹爹在此!”嚇得縣中人手腳都

    麻木了,動憚不得。原來這壽張縣貼著梁山泊最近。若听得“黑旋風李逵”五個

    字,端的醫得小兒夜啼驚哭。今日親身到來,如何不怕!

    當時李逵逕去知縣椅子上坐了,口中叫道︰“著兩個出來說話。不來時,便

    放火。”廊下房內眾人商量︰“只得著幾個出去答應。不然,怎地得他去。”數

    內兩個吏員出來廳上,拜了四拜,跪著道︰“頭領到此,必有指使。”李逵道︰

    “我不來打攪你縣里人。因往這里經過,閑耍一遭。請出你知縣來,我和他廝見。”

    兩個去了,出來回話道︰“知縣相公卻才見頭領來,開了後門,不知走往那里去

    了。”李逵不信,自轉入後堂房里來尋。卻見有那襆頭衣衫匣子在那里放著。李

    逵扭開鎖,取出襆頭,插上展角,將來帶了。把綠袍公服穿上,把角帶系了。再

    尋朝靴,換了麻鞋,拿著槐簡,走出前廳,大叫道︰“吏典人等都來參見。”眾

    人沒奈何,只得上去答應。李逵道︰“我這般打扮也好麼?”眾人道︰“十分相

    稱。”李逵道︰“你們令史祗候,都與我排衙了便去。若不依我,這縣都翻做白

    地。”眾人怕他,只得聚集些公吏人來,擎著牙杖骨朵,打了三通擂鼓,向前聲

    喏。李逵呵呵大笑。又道︰“你眾人內,也著兩個來告狀。”吏人道︰“頭領在

    此坐地,誰敢來告狀!”李逵道︰“可知人不來告狀。你這里自著兩個裝做告狀

    的來告。我又不傷他,只是取一回笑耍。”公吏人等商量了一回,只得著兩個牢

    子,裝做廝打的來告狀。縣門外百姓都放來看。兩個跪在廳前。這個告道︰“相

    公可憐見,他打了小人。”那個告︰“他罵了小人,我才打他。”李逵道︰“那

    個是吃打的?”原告道︰“小人是吃打的。”又問道︰“那個是打了他的?”被

    告道︰“他先罵了,小人是打他來。”李逵道︰“這個打了人的是好漢。先放了

    他去。這個不長進的,怎地吃人打了?與我枷號在衙門前示眾。”李逵起身,把

    綠袍抓起,槐簡揣在腰里,掣出大斧,直看著枷了那個原告人,號令在縣門前,

    方才大踏步去了。也不脫那衣靴。縣門前看的百姓,那里忍得住笑。正在壽張縣

    前,走過東,走過西,忽听得一處學堂讀書之聲。李逵揭起簾子,走將入去。嚇

    得那先生跳窗走了。眾學生們哭的哭,叫的叫,跑的跑,躲的躲。李逵大笑,出

    門來,正撞著穆弘。穆弘叫道︰“眾人憂得你苦!你卻在這里風!快上山去!那

    里由他,拖著便走。李逵只得離了壽張縣,逕奔梁山泊來。有詩為證︰

    牧民縣令古賢良,想是腌沒主張。

    怪殺李逵無道理,琴堂鬧了鬧書堂。

    二人渡過金沙灘,到得寨里。眾人見了李逵這般打扮,都笑。到得忠義堂上,

    宋江正與燕青慶喜,只見李逵放下綠袍,去了雙斧,搖搖擺擺,直至堂前。

    執著槐簡,來拜宋江。拜不得兩拜,把這綠袍踏裂,絆倒在地。眾人都笑。

    宋江罵道︰“你這廝忒大膽!不曾著我知道,私走下山!這是該死的罪過。但到

    處便惹起事端。今日對眾弟兄說過,再不饒你!”李逵喏喏連聲而退。梁山泊自

    此人馬平安,都無什事。每日在山寨中教演武藝,操練人馬。今會水者上船習學。

    各寨中添造軍器、衣袍、鎧甲、槍刀、弓箭、牌弩、旗幟,不在話下。

    且說泰安州備將前事甲奏東京,進奏院中。又有收得各處州縣申奏表文,皆

    為宋江等反亂騷擾一事。大卿類總啟奏。是日景陽鐘響,都來到待漏院中伺候早

    朝,面奏天子。此時道君皇帝有一個月不曾臨朝視事。當日早朝。正是︰三下靜

    鞭鳴御闕,兩班文武列金階。聖主臨朝,百官拜罷,殿頭官喝道︰“有事出班早

    奏,無事卷簾退朝。”進奏院卿出班奏曰︰“臣院中收得各處州縣累次表文,皆

    為宋江等部領賊寇,公然直進府州,劫掠庫藏,搶擄倉廒,殺害軍民,貪厭無足。

    所到之處,無人可敵。若不早為剿捕,日後必成大患。伏乞陛下聖鑒。”天子乃

    雲︰“去年上元夜,此寇鬧了京國。今年又往各處騷擾,何況那里附近州郡。我

    已累次差遣樞密院進兵,至今不見回奏。”傍有御史大夫崔靖出班奏曰︰“臣聞

    梁山泊上,立一面大旗,上書‘替天行道’四字。此是曜民之術。民心既伏,不

    可加兵。即目遼兵犯境,各處軍馬遮掩不及。若要起兵征伐,深為不便。以臣愚

    意,此等山間亡命之徒,皆犯官刑,無路可避,遂乃嘯聚山林,恣為不道。若降

    一封丹詔,光祿寺頒給御酒珍羞,差一員大臣,直到梁山泊好言撫諭,招安來降,

    假此以敵遼兵,公私兩便。伏乞陛下聖鑒。”天子雲︰“卿言甚當,正合朕意。”

    便差殿前太尉陳宗善為使,齎擎丹詔御酒,前去招安梁山泊大小人數。是日朝散,

    陳太尉領了詔敕,回家收拾。

    不爭陳太尉捧詔招安,有分教︰千千金戈鐵騎,密布山頭;簇簇戰艦艨艟,

    平鋪水面。誤沖邪祟,惱犯魔王。正是︰香醪翻做燒身藥,丹詔應為引戰書。畢

    竟陳太尉怎地去招安宋江?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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