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寶珠听說有雪,便趕忙起來,把窗幃子一手拉開了,隔著玻璃一望,見滿
園的樓閣都是瓊樓玉宇一般,便心花兒都開了。忙著梳洗好了,到階前一看,見一
白無際。昨天還抽綿扯絮的落著,那地上的雪已有三四寸厚,便順步到惜紅軒來。
進門見鴉雀無聲的。那回廊上的鸚鵡,也縮著脖子不作一聲。階下兩株鴛鴦梅開得
和桃花似的,有幾瓣落在雪地上,便似粉龐上點著胭脂一般。看了一會,覺得風刮
在面上有些兒痛,便揭著暖簾子進去。見滿屋子擺的盆梅,有的開了,有的未開,
有的已謝了些。見婉香房門口暖簾垂著,便掀起來進去。婉香梳洗剛完,對著鏡子
在那里簪白茶花。春妍站在背後看他,婉香剛戴著花,瞥見鏡里面映著一個寶珠,
因也不回過頭,就向鏡里道︰“這冷天氣不在屋里躲著,還出來冒風,可不凍了臉
兒嗎?” 寶珠挨近來,伏在桌上看著他笑道︰“ 我怕你冷的走不起來,來替你
燒宮燻的。”婉香回 眸 一 笑,見 寶 珠 兩 頰 凍 的 紅 春 春
兒。因 道︰“怎麼不戴風帽子?” 寶珠笑笑,不語。婉香合了鏡奩,手對手渥
一渥道︰“ 好冷,這鏡兒倒像一塊冰。” 春妍笑道︰“我忘了,連手爐子也沒
燒呢。” 說著,便走出去。一會子把手爐子拿了進來,婉香接在手里掀開蓋子,
加上一個龍涎香餅子,仍蓋好了,擺在膝上,兩手兒渥著,還皺眉兒叫冷。寶珠笑
道︰“照這樣,今兒不能出去了,可不辜負了這一天的好雪。我那天風樓才好玩呢。”
婉香笑道︰“ 也不過這樣一個樣兒,合著眼,想得出的。我最嫌這個賞雪一事,
好好的圍爐兒坐著不舒服,要跑到這外面吹風去。” 寶珠笑道︰“我說圍爐兒坐
不如躲在被窩里睡。”婉香的道︰“果然是睡好,我回來便睡。” 寶珠笑道︰
“一個兒睡也冷清清的很。”婉香低了頭不理他,因喊道︰“ 海棠。” 外面應
了一聲,見海棠進來,婉香手里拿釵兒撩著手爐子,口里說︰“你去清可軒和香夢
軒看看大小姐和二小姐去。昨兒說大早便來,到這會子敢因怕冷不來了。倘不來,
也回我一聲兒,省教我盼著。” 海棠答應了聲要去。寶珠便站起來說︰“ 我同
去。”婉香道︰“你去什麼,外面冷呢。” 寶珠說︰“ 我不怕。”便和海棠出
去。先到自己屋里,要出風兜和一扣鐘披了,便向秋聲館走來。
這邊循山游廊上下來,遠遠見洗翠亭在池心里,四面凹下,中間凸起。一亭宛
然一座白玉的寶塔擺在水晶盤里。那彎彎曲曲的石橋,又像一條玉帶。寶珠指與海
棠看道︰“你瞧好麼?” 海棠說︰“果然是好雪景,听說池子里水都冰了像鏡子
似的。”寶珠道︰“那水光景沒冰,你瞧,倘冰了便該有雪在上面,他還是碧澄澄
的一泓水呢,要是近岸淺的所在,冰了也難說。”剛說著,猛一股清香滲入鼻來。
原來沿山腳下的紅白梅花都開了。雪壓著,所以一時沒看見。寶珠要折一枝兒,海
棠看了半晌,見那梅花都在欄桿下,折不著。因沿著欄桿過去,卻好有一枝紅梅被
雪壓斷,撲在欄桿里面。寶珠喜極,忙過來伸手去折,早攪得滿袖子都是雪,忙抖
淨了,已有幾點沾濕了。寶珠便自己拿著梅花,和海棠到綠雲深處來。進月洞門,
見滿園的竹子都被雪壓的低下頭來,中間石子甬道上,已鋪滿了雪,卻印著一個一
個的小鞋底印兒,不知道誰打這雪地上走進去的,因也把自己的靴底兒印了一個比
看,見自己的印兒約有五六寸大。那個印小一半還不止,因嗤嗤的笑將起來。海棠
笑道︰“爺又痴了,哪能和女兒家比去。” 寶珠笑了笑,便打抄手回廊上走出。
因指尖冷把梅花交海棠拿了,走到窗口,听里面一陣笑聲說︰“這遭你還走哪兒去。”
寶珠一手解下一扣鐘,一手去了風帽丟在欄桿上,跑進去看。
原來美雲和麗雲斗棋。綺雲、賽兒兩個站著看,都在那里望著棋盤子笑。寶珠
挨近身來,看見美雲的將軍上支著一個士,那兩個相一個士,早沒得了。當頭河口
擺著個麗雲的炮。寶珠笑道︰“這個容易,落士便罷了。”美雲道︰“不相干,他
把車抽開了,照著我要吃我那個車去呢。” 寶珠細看一看,見兩家都只有一車一
炮,美雲的炮,擺在麗雲的車位上,相位上擺著個車。麗雲的士卻已下了,也是想
抽車拔炮的,只遲了一步,被麗雲先抽了,美雲無奈,只得下士听他吃去。寶珠笑
道︰“二妹妹這棋走寬了,教我不吃這車,把車直下去照他,可不死了嗎?” 麗
雲道︰“ 你懂得什麼?我不吃他,他這個車死的,不會吃我嗎?” 大家都笑了
起來。美雲見炮又要被他吃去,便逃出來也沒用。擺穩輸了,便把棋盤一推,攪亂
了道︰“ 算我輸罷。” 麗雲笑道︰“ 不是你輸,該誰輸,怎麼說算呢?我早
講,我這棋要算國手了,這會子可信了嗎?”賽兒道︰“我偏不信,我再和你來。”
寶珠一手把棋子抓了幾顆來道︰“不許下了,這大冷天,還攪這個牢什子。”麗
雲笑道︰“他們怕什麼冷,還僵著手,塑雪人兒來呢。” 賽兒笑道︰“ 依你們
說都該縮著手,縮著腳,縮著脖子做烏龜形去。” 麗雲笑著,把一雙冰冷的手塞
到他頸子里去。賽兒縮著頸子告饒,麗雲笑道︰“你們看可像不像個烏龜呢?”賽
兒連說︰“像的,好干娘,饒我吧!” 寶珠也替他告饒。麗雲才放了他。寶珠把
手里棋子仍放在盤里了,因坐下道︰“二姐姐盼著你們,說怎麼約了一大早,到這
會子還不去。” 美雲笑道︰“可不是,我剛和三妹妹來兜他去,他卻和賽兒下著
棋,死不肯放,又扯我下這一盤。此刻什麼時候了?” 因看一看壁上的掛鐘道︰
“十一下了,難怪婉妹妹等的心焦,咱們就去吧。” 麗雲、綺雲、賽兒,便都說
去。去大家便一串兒出來。寶珠要戴風帽,麗雲笑道︰“臊人呢,這樣老的臉兒還
怕風吹了不成。” 寶珠笑了一笑,便仍丟下不戴。賽兒早往雪地上跑去。麗雲見
天不下雪,便也扯著美雲、綺雲都往雪地上走出來。寶珠卻打回廊上繞轉來追著,
他們多站在棕毯上拖鞋底兒,見寶珠來笑道︰“虧你一個男孩子不敢走雪地。”
寶珠笑道︰“ 不是我不敢走,因這靴底兒不雅觀,所以不走的。” 大家都笑了
笑,一齊出來。見通洗翠亭的石橋,也是鋪著粉似的,沒有點痕跡。賽兒又要走去。
寶珠一把扯住說︰“那個走不得,這一點窄的橋,怕欄桿子又不牢,可不是耍的。”
美雲、麗雲也多不放他去,便扯著他走上山來,打從秋聲館到天風樓下,見台階
下圍著許多丫頭,在那里笑,不知看什麼。賽兒挨近去看,見愛兒拴著腰帶子,在
那里撲雪人兒,三四個丫頭扯他起來,早攪的滿頭滿身是雪。把臉凍的通紅,捧著
臉兒說疼。看那雪地上的印兒,不甚明白,已走了樣,便笑道︰“我來撲一個你們
瞧。”大家都不許他,才勉勉強強的罷了。跟著寶珠等到惜紅軒來,見廊上的鸚哥,
縮著頸子和鷺鶿似的。賽兒把帕子甩了他一下,那鸚哥吃了一驚,罵道︰“寶珠你
好,你惱我,我告訴太太去。” 麗雲笑起來道︰“ 這是婉姐姐罵寶珠的。你怎
麼听了來罵他。” 那鸚哥跳了個轉身,又道︰“姐姐好!姐姐我和你好。”大家
都笑起來。
婉香听見,在里面笑道︰“一個人倒和毛族斗口去,回來可不要失了便宜沒處
哭訴呢。” 麗雲學著婉香的口音道︰“那我便告訴太太去,說寶珠欺我呢。”
婉香笑了一聲,見麗雲一手將著寶珠,一手將著賽兒,笑說著進來。婉香把手帕兒
做了球兒,兜臉打將過去。麗雲猛不防叫聲︰“哎呀。”放了兩人的手,捧著臉兒
揉去。婉香當是打了眼楮,忙走過來問︰“ 打在哪里。” 麗雲只捧著臉兒不則
聲。婉香慌了,連問︰“怎樣了?”猛不防麗雲捧過他的臉兒來道︰“賠我眼珠子
呢。”婉香吃了一驚。看他原好好的,因笑道︰“ 那容易,拿一顆綠豆子配上就
是了。” 麗雲笑罵道︰ “ 你還強嗎?”說著把手向他頸上亂撓。婉香笑的要
跌倒去,幸而寶珠、賽兒夾住了。美雲捉住了麗雲的手,婉香滿口子告饒著,麗雲
才罷了。美雲進來,瞥見桌上擺著一集書卷子,卻攤開了一 本,合 在 桌 上。
因 順 手 拈 來 看 時,見 簽 面 標 著《病紅詩抄》。寶珠一眼見,
因道︰“ 這敢是蘧仙的集子。”婉香道︰“是呢。” 寶珠道︰“ 哦,這是他
夫人的筆墨。” 因看道︰蘭 落燼新荷葉,微風吹落梅梢。夜寒遙念玉關人,悄
對銀屏已愁絕。羅幃不耐五更風,湘簾影動微波折。睡鴨金爐火半溫,龍涎香盡煙
絲滅。畫堂深掩悄無聲,銀箭丁丁是誰掣。碧窗疑照明月光,紅光燈冷綴金纈。玉
蘭干外天女來,散盡天花糝碎屑。此風吹夢到天涯,不覺銀河渡倏瞥。雪滿山中不
見君,羅鞋冰透向誰說。鄰雞喚醒淚未干,枕函如水衾如鐵。
美雲贊道︰“ 這詩筆娟麗得很,又能押原韻,一如己出,這便了不得。”大
家都說果然是好。又看後面寫著“ 答內子素馨次聚星堂原韻。”又注一行雲“內
子素好吟詠,苦不自愛,得句便焚卻,謂藏拙也。近日詩來,婉婉可誦,因揚譽之。
俾不再惡筆墨。”寶珠笑道︰“這也有趣得很。” 因看道︰簪花小字出蕉葉,柳
絮才高夸詠雪,一篇讀罷齒頰芳,纏綿清麗稱雙絕。
綠窗新號女相如,十二花奴半心折。
春愁滿紙墨未干,淚痕幾點半明滅。
笑我無才但詠鹽,欲和新詩真肘掣。
投我方勝連理詞,扳卿宛轉同心纈。
細嚼梅花與雪花,唾余都變珠璣屑。
莫嫌欲寄一枝難,千里飛鴻只一瞥。
原卿與我同化蝶,相思好向夢中說。
客窗淒絕畫樓深,一樣孤衾冷于鐵。
麗雲笑道︰“詩也過得去,只怕太過譽了些。” 寶珠道︰“這個不妨,我倒
從這詩上,看出他兩口子相敬如賓的樣兒。”美雲把詩丟下道︰“人家事,干我們
什麼,這樣好雪,我們也該想個玩意兒。” 婉香道︰“ 我早講過了。” 大家
問︰“怎麼講?”不知婉香想了怎樣一個玩法。且看下回分解。
賞雪應開新釀酒,對花宜讀舊題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