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婉香因美雲要想個玩意兒,婉香道︰“我早講過了,咱們今兒喝酒,不準
落成套。一不許登高賞雪,二不許行令做詩,三不許飲半逃席,四不許猜枚拇戰,
五不許避酒不飲,六不許對棋彈琴,七不許高談闊論,八不許玩皮嬉笑。”麗雲笑
道︰“罷罷,我不敢在座,除了這幾樣還有什麼好玩。”婉香道︰“你曉得什麼,
你听我講完了,依不依隨你們。”美雲忙問他,婉香道︰“咱們喝的酒,也不許落
了成套。我昨兒特把今年一年釀的十二種果子酒和花露,拿了出來。大家拈鬮兒,
誰得哪一種,便吃哪一種。”賽兒道︰“這個便很有趣,快拿出來我們吃。”婉香
道︰“未呢,我先把瓶子拿來你們瞧。”因叫春妍和笑春兩個,去玻璃櫥里搬了出
來。大家看,一瓶一瓶的標著泥金簽子,寫著白玫瑰露、櫻桃醺、鮮荔子釀、葡萄
釀、雪梨釀、水蜜桃釀、杏仁露、金橘釀、隻果釀、白荷花露、薔薇露、海棠蜜釀,
婉香照樣謄了一紙出來,撕了條子,做了鬮兒,攪亂了,大家搶著,每人拈了一個,
看是︰寶珠的櫻桃釀、婉香的鮮荔枝釀、美雲的白玫瑰露、麗雲的葡萄釀、綺雲的
白荷花露,賽兒的水蜜桃釀、還剩下六瓶。婉香又道︰“咱們的菜,也不要和往常
一樣,只各人檢愛吃的點了,便各人自吃,別個的也不必問,可不很好。”大家都
說︰“這也很有趣。”婉香便叫愛兒把食單子拿來。各人點了幾樣,喊廚房里做去。
婉香因道︰“怎麼大嫂子還不來,春妍你再去請一聲兒。”春妍答應去了。閑談一
會兒,見丫頭進來,問︰“酒在哪吃?”婉香道︰“便這里中間。”因自己走出來
指道︰“把這個圓桌子拿開了,把那益智圖桌子搬過來。”小丫頭答應著,七手八
腳把圓桌抬開了,又把益智圓桌子一張一張的搬了過來。婉香指使著,擺了個方圈
兒,把宮燻圍在中間,吩咐擺八副杯箸。又叫去把春聲館女戲子叫來,把樂器都帶
了來。小丫頭答應去了。婉香又叫他把盆梅搬了十幾盆過來,放在椅子後面,也圍
了個圈子,剛布置完,藕香來了,看見笑道︰“好嚇,今兒不賞雪,敢是賞梅麼。”
婉香笑了笑。賽兒等听見藕香聲音,都走出來,見這樣個擺設,大家都說別致。婉
香讓各人依次坐下,每人面前都有了四盆干濕果子。藕香因道︰“四妹妹怎麼不來?”
婉香因道︰“位子卻留著呢。怕今兒這個玩意兒他干不了,所以不請他去。”
丫頭們把六瓶酒都分送在各人面前,婉香知道藕香愛吃雪梨,便叫把雪梨酒送
給藕香吃。站人各自斟著吃了,都贊好酒,又各人更換著吃了幾杯,都說別饒滋味,
各有各的好處。一時送上菜來,藕香的恰和賽兒一樣,大家吃了點。婉香道︰“今
兒不算行令,咱們好多天不唱曲子,咱們今兒要正正經經的唱一會,理理牌子,不
能這個唱了,那個不唱,那唱的牌子也要拈鬮的。拈了牌子,或該兩人唱,該三人
唱,那生旦淨丑,又要拈鬮的才公道。不能唱的拈了淨,罰三杯酒,倩人代唱,自
己吹笛子,生旦丑一例,假如拈的牌子是跌雪,我不能唱,我也罰三杯,再拈過總
要拈到會唱的才算。”大家都笑說︰“好極了,我們都只樣依。”婉香又道︰“鑼
鼓教春聲館女戲子打,笛子鼓板,須要咱們自己人吹打,才合板性。”眾人都說︰
“這個自然,該派不唱的人吹打。”正說著,那些女孩子都來了,藕香便叫嫩兒、
伶兒把戲名開了一百個,做了鬮兒,擺了盤子里,依坐次先後,教藕香拈。藕香拿
筷子夾了一個,打開來看是《千金記》的楚歌。可巧中間忘了些,便情願罰酒,再
夾過,看是《牧羊記》的告雁,也忘了,因笑嗔道︰“你怎麼多檢這些冷色的寫在
上面,嫩兒笑回道︰”奶奶說要一百個牌子,所以才把這些也寫上了。“藕香喝了
酒,又夾一個看是《長生殿》的小宴,因道︰”這個便好。“又道︰”還是清唱,
還是夾白。“婉香道︰”這個隨各人歡喜。“藕香道︰”我說不如清唱。“因叫嫩
兒,把那生旦也寫了兩個鬮兒,另放在盤子里因問︰”誰和我對唱。“麗雲趕先答
應了去,便伸手來拈鬮兒。可巧藕香拈了旦,麗雲拈雲了生,麗雲笑道︰”妃子請
了。“藕香笑道︰”拈了這一點兒便宜,便又發狂了,不要回來陳元禮罵的哭不出
來。“麗雲笑了笑,寶珠便和賽兒兩個吹笛。婉香不肯打鼓板,叫嫩兒打著,自己
卻拿枝笙來呼,綺雲去把九韻鑼捧了過來,擺了面前,嫩兒打起鼓板,笙簫齊奏,
听麗雲和藕香合唱道︰攜手向花開,暫把幽懷同散。涼生亭下,風荷水翻翻。愛桐
陰靜悄碧沉沉,並繞回廊看。戀香雁依人,睡銀塘鴛鴦偷眼。
唱完這節,麗雲道︰“那不勞你的一節,都是些乙凡,怪沒趣的,不如刪了。”
藕香笑道︰“你不過躲懶罷了,也罷,便我唱吧。”因唱道︰花繁 艷想容顏,雲
想衣裳光燦。新妝誰似,可憐飛燕嬌嫩。名花國色笑微微,常得君王看。向春風解
識春愁,沈香亭同倚欄干。
麗雲笑道︰“哈哈妙哉,李白錦心,妃子繡口,真乃雙絕也。”大家都笑起來。
藕香不答應道︰“咱們講到清唱,不準夾白。這會子可要罰酒來。”麗雲不肯吃。
藕香拿一杯酒來灌他,大家都看著兩人笑。麗雲死不肯吃,一扭頭把那杯酒倒的綺
雲一身。綺雲笑罵道︰“你們皇爺妃子的做著,倒拿我晦氣。”大家都笑起來。麗
雲忙拿帕子替他揩干了笑道︰“你不要氣我,不服我,做了萬歲你便是御妹呢。”
綺雲听這樣說,便不許他再唱。又叫寶珠、賽兒不替他吹笛子。兩人真個放下笛子
不吹了。賽兒因道︰“這樣唱起來大家輪轉,要唱到明兒還唱不了呢。又不上台串
戲去。要這樣從頭至尾的唱,這會子該輪到我了麼。”原來賽兒是坐在藕香身邊。
大家都說你拈鬮兒吧。賽兒拈了一個,看是《叫畫》,便開心道︰“這是我的拿手,
快吹起來。”麗雲笑道︰“你叫誰吹,誰是你用的後常”賽兒道︰“這個不能,咱
們講到的,不然,我替你吹什麼來。”綺雲笑道︰“我吹吧。”藕香也拿枝笛子過
來。賽兒才高興起來。因道︰“我夾白的,綺雲點首兒。”賽兒道︰“嚇,不在梅
邊在柳邊,這怎麼解?奇哉怪事。”大家听了,都笑起來道︰“怎麼沒頭沒腦的說
白起來。”賽兒笑笑不理。接著唱道︰蟾宮哪能得近他,怕隔斷天河。
又對著婉香笑著說︰“白道嚇,美人,我看你有這般容貌,難道沒有好對頭麼?”
又唱道︰為甚的傍柳依梅去尋結果。
又說白道︰“我想世上那姓柳姓梅的,可也不少,小生叫做柳夢梅,若論起梅
邊,是小生有分的了。那柳邊呢,哈哈,小生也是有分的。”
偏喜咱柳柳停和,又說白道︰“咦,這美人的面龐卻是熟識的很,曾在那里會
過面來嚇?怎的再想不起了。”接著唱道︰我驚疑未妥,幾會向何方會我。
“哦,是了,我春間會得一夢,夢到一座花園,梅樹之下,立著一個美人,那
就是他,他說︰”柳生柳生,你遇著我,方有姻緣之分,發跡之期,哎哎,就是你
也嚇,美人究竟是你不是你嚇。你休間阻,敢則是夢兒中真個。“又白道︰”待我
細細認來嚇。你看這一首題詞,小生不免和他一首哪,這是小生的拙作,倒要請教。
“說著向綺雲點點首兒便接唱道︰我題詩句,聲韻和,猛可的害相思顏似酡。嚇,
待我狠狠的叫他幾聲。嚇,美人美人,姐姐姐姐,我那美人嚇,我那姐姐嚇。嚇,
姐姐,嚇,美人,你怎的不應聲兒嚇,我那美人姐姐嚇。”
因笑向婉香接唱道︰向真真啼血你知麼?我呵叫,叫得你噴嚏似天花吐。
夾白道︰“咦,下來了,下來了。”
動凌波請嚇請,盈盈欲下啐,不見些影兒那。
又道︰“小生呢,孤單在此,少不得將這美人做個伴兒。早晚間玩之叫之拜之,
贊贊贊之。接尾聲道︰拾得個人兒先慶賀,柳和梅有些兒瓜葛,嚇,美人美人,姐
姐姐姐俺呵、只怕你有影無形的盼煞了我。
唱畢嗤嗤的笑個不了。綺雲道︰“慢點兒笑,給我吃了罰酒再講。”賽兒道︰
“怎麼要罰。”綺雲笑道︰“你怎麼把那‘青梅在手詩細哦’的集賢賓一出跳了。”
賽兒笑笑,沒的說,便喝了一杯,下底該美雲唱。美雲便拈了個《訪普》。是不會
的,便罰了酒。又拈一個,看是長亭哭晏。又說︰“忘了好些,情願罰酒。”倩人
代唱,婉香一口答應了去。寶珠接了笙,藕香吹起笛子听,婉香只唱得“碧雲天黃
花地”兩句,忽銀雁上來說︰“三太太打發湘蓮來問奶奶,請奶奶快去。”藕香只
道什麼要緊,忙放下笛子,丟下眾人和銀雁走回西正院來。見湘蓮在那里和小鵲、
翠風等說笑,見藕香來了,便請個安。藕香問怎麼事,湘蓮道︰“太太說前兒叫辦
的平金繡披五十堂和十七副炕幃子,說二十四有的,怎麼到今兒還不送進來,可不
要誤了事,請奶奶傳內總管問一聲兒。”藕香道︰“知道了,別的可還有怎麼吩咐。”
湘蓮道︰“別的單府里上下壓歲錢一應該多少,請奶奶開個單子呈上去,好發銀兩
出來。再大年三十該祭祠的一應排場也請奶奶吩咐了總管。又各莊上的佃未已收了
多少了,請奶奶查一查,該追的追去。”藕香道︰“那我都知道,你回太太去,說
我回來自己來回。”湘蓮答應去了。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正是︰鸞簫艷
曲紅牙曖,象板新歌素口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