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寶珠飲了門杯,便道︰“我出一個鴨子的‘鴨’字,誰先對出,便是誰接
著出去。”一語未了,合席早一疊聲的“雞”、“魚”、“豬”、“羊”的報了出
來。寶珠笑道︰“這等對法,只派三歲的小孩子講講,你不看這一個字,分開來是
‘甲’、‘鳥’兩個字呢。你們對也要分開合攏都對的極工才算。”于是大家都把
天干地支上二十二個字,在肚里輪了一轉,卻總拼不成一個字來。因道︰“這真有
點兒難呢。”畢竟婉香敏捷,就想了一個出來道︰“我對海市蜃樓的‘蜃’字。”
大家說好,寶珠便叫書芬把漆盒子拿來,凡是對不出的,每人分一封信去。婉香道
︰“忙什麼呢?回來打總算。每一轉,除了對出的,每人派一封就是了,這會子但
請大家吃了門杯兒。”眾人依了。婉香便出鸚鵡的‘鵡’字。蕊珠搶著說蚊蟲的
“蚊”字。寶珠說好。蕊珠出桃李的“李”字,茜雲道︰“又是天干地支來了,最
窘人的。”蕊珠道︰“我這里還有二十二個字好對。婉姊姊的‘武’字,除了‘文
’字,再沒有對得工的。”正說著,賽兒已對了賞雨茆屋的‘茆’字。眉仙道︰
“我也對著一個了,說出來可算不算?”寶珠道︰“只要對的出,隨便多少人都算。
但是出對子,總該讓給第一個對出的。”眉仙因道︰“對葵花的‘葵’字。”賽兒
拍手道︰“好,好!這比我的‘茆’字強多了。算我顯丑,我便對一個顯丑的‘丑
’字。”愛儂道︰“我對仔細的‘仔’。”綺雲道︰“我對仵作子的‘仵’字。”
于是迎刃而解。軟玉對伸縮的‘伸’字,蕊珠對伶仃的“仃”,茜雲對口徑的“徑”
字。寶珠笑道︰“亂了,亂了,這會子不記起來,回來可算不明白。”因點了一點,
不曾搶對的是婉香、眉仙、美雲、麗雲四個,回頭叫春妍記著。婉香道︰“連你自
己派是五個呢。”寶珠道︰“那麼我對上一個好姐姐的‘好’字。”賽兒道︰“這
個字才是正對。”婉香笑道︰“‘女’字對‘鬼’字,總不見得工。照這樣好對,
我便對個小孩子的‘孩’字。”眉仙道︰“那麼我也有了,‘妊娠’兩個字卻好對
得。”麗雲笑道︰“好,好,那麼咱們該有喜酒吃了。”說的眉仙滿臉飛紅起來。
美雲怕眉仙著惱,因搭訕道︰“我來對一個麗妹妹的‘妹’字。”麗雲道︰“‘妹
’字這邊是從‘末’字的,不是從‘未’字,還是我到想了一個來,卻抵得兩個。”
寶珠因問︰“怎麼一個字好抵兩個?”麗雲道︰“我說酒醉楊妃的‘妃’字,可不
是天干地支上都有的麼?”說著,對眉仙一笑。眉仙知道自己臉上紅著,更覺不好
意思。想想又沒得話好辯,因便托故離席,回到夕陽紅半樓來。韻兒正攤著許多蠟
梅花蕊兒,在那里用銅絲穿花籃子。看見眉仙,因站起來道︰“小姐用過午膳了麼?”
眉仙搖手兒道︰“我吃不下,你把我被窩兒打開來,我睡一會兒。”韻兒看眉仙臉
上紅紅的,因問︰“敢是多喝了酒?”眉仙有意無意的答道︰“也差不多。”說著
便和衣躺到床上睡去,心里怪不舒服,自己也說不出究竟是為了什麼,因見床頂居
中已掛了一個花籃子,便把眼光移在花籃子上,將那花蕊兒一五一十的數著,卻又
數不清楚。因是無聊之極,不知不覺也就朦朧睡了。
寶珠等席散之後,便拿了幾封信來找他代寫。見眉仙正在好睡,不忍驚動,便
自坐到眉仙的書案上,自己寫去。抽開抽屜取信紙時,見有一張詩箋,認得筆跡是
浣花的,看上面寫道︰宿債償完萬事休,我于人世復何求?
情場證果心如佛,不解歡娛哪解愁。
轉覺性情歸淡漠,更無言語表纏綿。
十年求杵還容易,難怪裴航不學仙。
寶珠看到這里,不禁大笑起來,卻把眉仙驚醒了。
寶珠見眉仙已醒,便丟下詩箋子過來,見眉仙兀是滿臉睡容,寶珠道︰“姊姊
你怎麼回來便睡?又不好好兒睡,怕不著了寒呢。”眉仙搖搖首兒,因道︰“你一
個兒在那里笑什麼?”寶珠道︰“我看浣妹妹的詩,他那一種見解,真和你一個鼻
孔兒出氣。只怕的將來你兩姊妹兒,真要成仙成佛呢。”眉仙笑道︰“成仙成佛又
何必等到將來,我早說,一個人若是指望一件事,居然有一日遂了他的心願,就比
方修仙學佛的人居然成了仙佛。當初那人因為羨慕仙佛,不惜工夫的去修他學他,
在那修學的時候,唯恐成不來仙佛,又恐仙佛摒棄了他,于是凝神一志的誦經誦咒,
去諂媚那仙佛。及至真個成了仙成了佛之後,你想他心里可不滿足,還指望別的什
麼事來。照此看去,咱們這些人可不是已經成了仙佛。你說浣花的見解錯了,我試
問你,你如今心里還指望什麼也不?”寶珠頓住了嘴,半晌道︰“我指望我化出許
多身子兒來伴著我的姊姊妹妹,大家終日都圍著我,再不要離開了一刻兒,疏淡了
一個兒,那我心里方才滿足。”眉仙笑道︰“痴人又說痴話呢。我不和你講去,你
還是和婉姊姊講去。”說著伸手兒去推寶珠。寶珠便一頭躺在眉仙懷里,一手去勾
他的頭兒道︰“你這小嘴兒會講冷話,我吃了你去肚里燙熱了,再和你講。”正是
︰心剔芳透玲瓏藕,妙舌回環宛轉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