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婉香這日早起便和寶珠同到南正院來,卻好眉仙、軟玉、藕香、賽兒也都
來了,便一同進去,向柳夫人請過了早安。蕊珠也在旁邊,互相問過了好,柳夫人
因向婉香笑道︰“婉兒,打後天起,你大嫂子便要把內務府的印信交與你了,你可
預備著沒有?”寶珠笑道︰“二姊姊為了這件事,愁的飯也吃不下了,睡在床上,
只把兩個眼楮望著床頂,一夜盤算到天亮,問他也不作聲。才是今兒早起露了個笑
影,好像盤算通了,這會子催著我同來,想必總有一個主見在呢。”柳夫人道︰
“偌大一家子人家,做一個當家人可是不容易的。你大嫂子是在母家當過家的,所
以措置裕如,倒也不覺什麼。論理,婉兒是個嬌怯的人,我也不忍教他操這辛苦。
只奈眉仙不肯擔任,一家子總少不得有一個人當家,照著排行起來,婉兒自然推脫
不了。好在開門七件,還不用得婉兒費心,仍舊照老規矩,包給高升家的,每月給
發一注錢罷了。”眉仙笑道︰“這個辦法很好,我正替二姊姊擔著心事。如果米鹽
瑣屑都要他親自管理起來,可不把一個粉裝玉琢的人兒,惹的滿身煙火氣呢?”大
家听說,不禁都笑了起來。婉香道︰“偏是你專會講閑成話兒?你既然顧憐著我,
怎麼也不替我想出一個好法子來呢?”因向柳夫人道︰“太太,我倒想出個好法子
呢。要我管著總帳,我果然推躲不得,只不過一天到晚,要我和這些丫頭婆子們拌
嘴去,我可耐煩不得。俗語說得好,‘做了當家人,狗也要招怪的。’此刻大家姊
姊妹妹都是毫無一點兒意見,回來少不得總有照顧不到的地方,口里不說,心里懷
著個不快活,那倒是個最沒趣的事呢?所以,我想不如把每年的進款,按著人頭兒
派定了月規的好,用多少,個人自去作主,誰也不去問誰的帳,我只管一筆收支總
帳罷了。要是進款收不到的時候,總照著名分墊著就是,只不過墊不起的時候,少
不得還要太太拿些老本出來借給我呢。”柳夫人道︰“照你這樣辦法,你可通盤打
算過了沒有?”婉香道︰“這個自然通盤打算過來,才敢說這一句話。我的意思,
太太這里,我每月送四百兩過來,做太太的零用。蕊珠妹妹和珠兒也是四百,寶弟
弟和眉仙、軟妹妹都是二百兩一個,我也支二百兩,總共一個月的額支一千六百兩,
連丫頭婆子,以及添制衣服一應在內。各房伙食也歸各房自己。付給高升家的,愛
怎麼樣便怎麼樣,誰也不必管誰的,可不寫意?”柳夫人笑道︰“你倒好像看得分
家,分的有趣,連著咱們幾口兒也要分了起來?”婉香道︰“如果不是這樣,我可
簡直擔承不起。第一個便是咱們這位爺,今兒要這樣了,明兒要那樣了;我依他時
沒得這些閑款,不依他時和他拌不了嘴,弄得一天到晚丁丁角角的,哪里還有寫意
日子好過?若是各人有了限制,他愛一天用完了也好,愛積長些的也好,省得許多
牽掣,而且,進款出款有了個定數,再也不會得漫無節制的了。”藕香听了這話,
因道︰“二妹妹的主意實是不錯,三老爺在日,早是這般了,也不致于鬧上虧空呢。”
柳夫人笑道︰“婉兒究竟是個聰明人,照他這樣辦法,不但他自己省了多少煩惱,
而且大家都很寫意,只不過我的四百兩要我自己管帳,我可不是老吃苦了嗎?”婉
香道︰“太太用的錢,要記什麼帳,便是不夠用時,也只管向我來齲照我這樣算法,
一年除過用度,總好余下萬八塊錢呢。”藕香道︰“太太這里,我也每月孝敬四百
兩的零用過來。”柳夫人笑道︰“我要這些做什麼用?老實說,我的老本兒雖然在
萬豐里丟了,但也還有些雨雪糧呢,收收利息,也還顧得住我一個兒的用常婉兒的
意思,我也明白,他給我一個雙份兒,他想除了他們自己房戶里的婆子丫頭,此外
的管家、佣人,以及應酬、禮物,都要看想在我老的身上罷了。你想他的盤算可不
厲害?”說得藕香等都笑了起來。寶珠道︰“這些帳,我卻心角也不曾轉一轉過,
到底照二姊姊這樣派法,大家夠開銷嗎?”婉香道︰“什麼事好不預先想妥了,隨
口亂嚼得的。我早替你們大家都預算過了。”說著,便教春妍拿出一張單子來看,
上面開得很是仔細,各人除過開銷,總有百數兩銀子可以余剩下來。寶珠便第一個
首先贊成,大家見柳夫人不駁回兒,也就沒有一人敢說一個不字,于是婉香如釋重
負,心里頗形歡喜。
到得明日,便叫來喜家的進來,拿折子去在自己名下向萬豐里提了二千銀子,
一封一封的分房送去,自有各房的大丫頭接管,無庸主兒費心。替柳夫人管帳的是
殿春,替寶珠管帳的是裊煙,替眉仙管帳的是韻兒,替軟玉管帳的是書芬,替蕊珠
管帳的是筆花,替婉香管帳的是春妍。婉香自己只管一筆收付總帳,倒也有條不紊,
比著早先大家只顧吃用,不管閑事的時候,竟有天淵之別。
過了一月,各房都覺十分便利,而且綽有余裕,都服婉香的制度,實是不錯,
人人心里抱著樂觀,因此,柳夫人的興致又高了起來。等到秦文出殯之後,便把春
聲館的女班子重新排演起來,預備給寶珠補做二十歲的生日,喜得那班頭和貶職的
官兒得了開復的聖旨一般,忙著到甦州去制辦些新的行頭到來。這筆錢是柳夫人自
己賞出來的。雖然只得五百兩,但是平日領著的伙食銀子,以及寶珠的津貼積攢下
來,卻也有上六七百兩。此刻,要想討柳夫人的喜歡,他便掙著死力,放下一筆本
錢下去,指望些賞封來做利息,而且還有一種狡猾的希望存在里面,此時暫不說破。
正是︰齊家需賴金錢力,舞彩非關孝子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