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楊氏與愛兒困囗囗更深,及至天明,尚未睡醒。里面焦氏出來喚愛兒做生活,
看見楊氏與他同睡,一時大怒進去。楊氏甦醒,曉得婆婆出來,吃了一嚇。愛兒內心著
忙,想這事敗露,必然打死。只得別了楊氏,逃走出去。焦氏正要痛治愛兒,聞他逃走,
這事竟不提起。
那白從李同香雪次早起身,香雪問道︰“你昨夜如何擺脫嫂子?”從李道︰“我因
大醉,一事不知。”香雪道︰“嫂嫂極其無恥。我道你有心待他,不想倒被他弄醉。你
的私事,定然識破,如何是好?”從李也自懊悔少了斟酌。“但這樣事,他就曉得,自
然與人說不出的,不要怕他。”香雪道︰“事未可知,你凡事小心些才是。”從李點頭。
又說些閉話,人家吃了早飯。
忽然外面傳一封書進來,說有個山東人,送書與姑爺。從李想一想,知道柳林內的
信。背了香雪拆看這書,果是柳林內的稟揭。雲︰
駐扎柳林總理中營、專督糧務、兼理馬政官程景道叩稟大師︰前陝中克捷,未及拜
賀。發來擒將,已安置訖。聞大師近日駐旌開封,起居康吉。又聞朝廷緝訪甚嚴,不習
久羈外郡。幸即返柳林,並調李先祖等別行分撥。不勝待命之至。
從李看畢,自己也要歸營。先打發來人去,就把書燒了。香雪聞知從李到了家信來,
問道︰“家信如何,想是要你回去?”從李道︰“便是。心上只放你不下。”香雪道︰
“你的家事,我怎好相留。但去後不知幾時再會?”從李道︰“後會有期,幸自保重。”
遂收拾行裝。香雪取一把扇子,就將月下作的《秋閨詩》寫在扇上,送與從李做表記。
從李收了扇子,掩淚分別。又謝別焦氏說︰“不久就來。”焦氏備酒送行。從此兩人分
散,香雪獨守閨房。
從李一徑望柳林去。行了數日,竟到柳林。程景道與崔世勛迎接進去,各相見了,
備酒接風。程景道道︰“大師久羈他郡,營中諸事未能料理。今日歸來,各營幸甚。”
從李道︰“前同宋純學到陝西,遇見一個書生,姓王名昌年,說是世勛的女婿。我憐他
孤苦,著純學送他到京納監。後又到開封,聞得世勛的女兒被繼母凌逼改嫁,我便用計
照顧他,故此羈留。”崔世勛听得女兒之事,感謝大師,又問明詳細。景道道︰“大師
可曉得純學在京同昌年俱已聯捷,各選部屬,前日有書來問候。”從李道︰“可喜可喜。
但昌年喜信不曾與崔小姐得知。崔將軍可謂大幸了。”世勛起身拜謝。自此以後,從李
管守柳林,著世勛統領營事。景道別領一千人馬,出了柳林,差人知會李光祖不必駐兵
陝西,與景道合兵,另擇地方,為攻守之計,不在話下。
再說書童愛兒,自從驚動焦氏,私下逃走,無計安身,正從潘一百門前過,適值老
潘看見,問道︰“你是崔家愛兒,要到那里去?”愛兒道︰“潘老爺,不要說起。我家
奶奶極其性急,昨日小的偶有一件小事得罪,奶奶要下毒手。小的熬不得,只得逃走。
不知可有好人家?求老爺照顧。”老潘道︰“你若無處去就在我家住罷。”遂收留了愛
兒。你道愛兒是崔家逃奴,老潘為何用他?不知老潘心上別有意思。他因小姐親事不成,
恨人骨髓,已不得要知小姐消息。一見愛兒私逃,要知其意,故此留他。就問愛兒道︰
“你家相公進京,家里姑爺與小姐做甚麼事?”愛兒道︰“小姐與姑爺十分相好。”話
未畢,不覺笑了一笑。老潘道︰“你說起姑爺,何故笑起來?”愛兒道︰“是笑一件奇
事。”老潘又問︰“是甚麼奇事?”愛兒道︰“若說出來當真是好笑。那個姑爺,人都
道他好後生,誰知他是個女身,假做了男子。前夜吃醉,被家里一個人看見,這是的真
的事,老爺你道奇也不奇?”老潘听了笑道︰“奇怪奇怪,你家小姐倒喜歡那不吃食的
東西。”心下想道︰“我正要尋他家里幾件事出些怨氣,不想有這樣好笑的事。我如今
把一張紙,寫個笑話,粘在他門首,羞辱他一番。”又想︰“自己不甚識字,別樣巧話
是寫不出,只有借票常常有人寫與我的,便依他樣。”取一幅紙寫道︰
立借票人崔香雪,為因入贅雌夫,夜間乏用,央兄焦順做中,借到潘處陽物一張,
情願起利五分,約至十月滿足,生出小兒,本利一並奉還,不敢少欠。恐後無憑,文此
借票為照。
看官,這叫做無頭榜,原不該寫出本姓。為何票上說“借到潘處”?只因老潘不識
文理,照依舊樣描寫。等到夜間,老潘就走到崔家門前,把這“借票”粘在肩上。次早
有人看見,無不大笑。忽有兩個著青衣的人走來細看,便用手揭下而去,原來這青衣人
是本縣捕快,因兵部發下機密文書,中間說叛寇女扮男裝,到處往來,著各府州縣細細
緝獲,不許泄漏。官府就將這事密付捕快緝獲。那日捕快見了“入贅雌夫”的話,使將
“借票”揭去,送與本官看明。縣官添公差立刻抄捉,崔家人等並不得知。忽然公差打
進門來,見一個縛一個,崔氏一家擾亂,並四鄰俱捉過來。細問緣由,方知見了“借票”,
緝拿叛寇,公差不由分說,俱拿到縣。縣官升堂審問,先叫焦氏喝道︰“你家藏匿叛寇,
從實招來。”焦氏道︰“小婦人原是清白之家,丈夫崔世勛征剿陝西陣亡,家中只有女
兒香雪。前日入贅女婿,並不知是歹人。如今女娟回去了,老爺只問女兒便知真假。”
縣官即問香雪,香雪本意要表白自己不肯失節,後日好嫁王昌年,便稟道︰“母親所贅
丈夫實是女身。至于叛逆,閨中弱質何從得知。”縣官又問四鄰,各回不曉得。縣官叫
錄了口供,眾人釋放。焦氏見是叛逆,就將銀子使用,獨推在香雪身上。縣官故獨將香
雪解上府來。那時太守細加審問,香雪也照縣里的話。太守見是欽案,他既招出女扮男
裝,即起文書,備敘口供,解部定奪。香雪忽遭冤陷,還指望王昌年在京里,“此番解
到京,或者遇著昌年,與我辯白。深恨繼母焦氏,前日貪圖財禮,起這禍根,今日獨推
在我身上,自己便脫卸了。我今舉目無親,生死未定。”想到此處,不覺大哭。
太守起了批,公差即時押解。小姐身邊盤費全無半文,家里的妝奩盡被焦氏收去,
小姐無可奈何。伴隨的只有添繡一個。幸喜得押解的公差卻是父親手里老家人的兒子。
他自小在里頭伏侍過的,因焦氏打發在外,就充了府堂公差。小姐想︰“這公差路上料
然不敢放肆,只是沒有盤纏。”
正在憂愁,忽見一個人,年上四旬,滿口黃須,上前來把小姐細細觀看。你道這人
是誰?原來是潘一百。他始初寫“借票”時,原沒有害小姐的念頭,不過恨焦順說親不
成,寫來嘲笑他。不意弄假成真,反害小姐。他過意不去。這一日,聞得小姐起解,他
便走來看看。因他票上寫“借到潘處”,所以人都曉得是他陷害。小姐原不認得。公差
對小姐道︰“這人就是潘一百。”小姐心中正懷恨他,一見了他便叫公差捉往。公差是
小姐家人,自然用力,即把潘一百扯住。老潘被捉,嚇得魂不附體。小姐道︰“我藏匿
叛寇,你何從得知?必同是藏匿的人。可扯到太爺堂上去。”老潘大驚,想欽案大事纏
不得的,便央公差與小姐說情,議送盤纏銀二百兩。老潘沒奈何只得許他,即刻差人到
家湊來,以前是拼一百,如今是拼二百了,及銀子拿來,小姐收了,才放他去。此正是
小姐的高見。要知老潘平日十分鄙吝,今日忽然拼了二百兩,苦不可言。小姐樂得受用,
一路不愁窘乏。公差小心押著,望京師而去。
再說白從李,自從打發程景道出了柳林,與李光祖合兵,從李居中調度。內外兵勢,
雄盛非常。程李二將稍不如意,便請大師進營,要風就風,要雨就雨,憑著天書法術,
無往不勝。
一日,從李在柳林忽然想起香雪小姐,未知近日如何。即差兩個精細的人,寫書一
封,星夜往河南問候小姐,差人去後過了十余日,從李忽然又想起王昌年。曉得王昌年
聯捷,在京做官,便思想要寫一封諭單,分付宋純學,著他曉諭昌年,說明前事,一來
扶助昌年到家做親,二來分付純學取昌年夫婦同歸柳林。那時節便是武則天寵幸六郎了。
主意己定,提筆正要寫諭單,忽外邊傳報前日差往河南的人回來了。從李喚進,那人稟
道︰“小的蒙大師差到河南崔小姐家,小的不敢輕囗,先從各處尋問鄰里,但說小姐被
太爺抄捉,已經押解進京。說是為大師住在他家,緝捕人曉得,陷害他的。小的無處投
書,仍帶原書呈上。”從李听了吃了一驚道︰“可惜香雪小姐,為了我倒害他。”就與
崔世勛說知。世勛拜求大師差人到京知會宋純學,求他照拂。從李道︰“我也有此意。”
即寫諭單一幅,並前香雪所贈的扇子,一齊封好,分付純學周旋昌年夫婦。”差人不得
混投,取書信回話。”營卒承命,星夜望京中去。
原來這封書比小姐押解日子差了半個月。那時小姐已解到京。朝廷批發刑部勘問,
恰好發在王昌年手里。昌年升堂,提審這事,先把申文來看。內稱︰“開封府解到藏匿
叛寇女犯一名崔香雪。”昌年看見名字,已自驚心,及至跪到案前,正是香雪小姐。昌
年想他忘了前盟,私下改嫁,不覺大怒,也不詳察申文叛寇何人、如何藏匿,就把案一
拍喝道︰“好一個名門小姐,我且問你,父親死難,服制在身,家內誰人做主,竟自入
贅丈夫?你須自想,父母存日,曾經把你許配何人?不要說藏匿叛寇,只這一段忘恩負
義的事就該萬死了。”看官,那昌年審問叛逆,為何說起這話?要知讀書人多應執性,
他想前日歸家,遇了潘一百,細述香雪嫁人恩愛,時時懷恨。今日相遇,不知不覺將心
中舊恨直說出來。香雪听了這話有些關心,抬起頭來,把堂上問官一看,想道︰“奇怪,
那個問官好像王昌年。”但是公堂之上不好詳察,只得稟道︰“犯女崔氏,乳名香雪,
是百戶崔世勛之女。故父陣沒陝中,繼母焦氏同前夫之子焦順百般凌逼。犯女小時先父
母曾許配王家表兄,因表兄漂流異鄉,繼母貪財逼嫁,不想招贅什麼逆寇。犯女不忍改
節。”說到此處,不覺心傷,哭倒在地。昌年見了這樣,又愛惜又怨恨,一時氣得目定
口呆,無心審問。也不待香雪說明來歷,便喚手下帶到監里,明日再審。香雪正要把女
扮男裝的話表明心跡,但是問官早已退堂,無可奈何,只得進了獄中。細問這問官,果
然是王昌年。心下想道︰“不信王昌年做了官便忘前情。但此中必有緣故。若他果然負
恩,我就死也要說個明白。”
那昌年因見小姐,怨恨異常,不等審明,便叫打轎來尋宋純學。純學接入。昌年道︰
“長兄面前不好相瞞,今日遇了前世的冤孽。”就把香雪解來當堂審問的話告訴。又道︰
“這樣失節婦人,論起來該置之死地才是。但小弟初時極承母姨撫養,如今這事,卻待
如何?”純學道︰“既有這事,仁兄也該細問來歷,所嫁何人,怎麼不見男子,只有一
個小姐解來?”昌年道︰“小弟一時懊恨,沒有主張,不曾細細問他。”純學道︰“你
且把開封府的申文與我看。”昌年即喚書吏取叛逆文書來,書吏即將申文送上,純學把
原來申文一看。道︰
叛寇女師,女扮男裝,入贅崔氏香雪,已經遠遁。其來蹤去跡,香雪必知。為此備
錄口供,起解雲。
純學看完,打發從人在外伺候,獨對昌年道︰“小姐這樣沉冤,吾兄既有盟約,還
不為他急救,反怨恨他,是何道理?”昌年道︰“長兄怎見得?”純學道︰“這件事別
人或不曉得,至于小弟,甚知其詳,一向不曾與吾兄細談,就知反害小姐。吾兄自想,
西安府飯店上所遇的是那個?”昌年道︰“這是大恩人白從李。”純學道︰“弟與仁兄
親同骨肉,料想吾兄必無違背,不妨就此說明。”昌年道︰“吾兄恩義高厚,小弟焉敢
違背。請即剖明,破小弟之惑。”純學道︰“當日相會的白從李,就是柳林女大師。他
因愛戀仁兄,故此叫小弟竭力為兄圖進身之路。他又見仁兄想念崔小姐,便要親到開封
去。申文所雲女扮男裝,入贅崔氏,必定是他。那小姐所嫁如是,難道叫他是失節的?
近聞大師仍歸柳林,小姐家中不知如何敗露,解到這里。吾兄前日回去,未曾面會小姐,
憑虛信認以為真,冤陷小姐,還說他失節,天理何在?”昌年听這番話,如夢忽醒,拜
倒純學面前道︰“小弟痴愚,每事誤認,求兄長周旋。若小姐當真有這屈情,小弟負心
已極,無顏再活了。”純學扶起道︰“如今不要慌。小姐這事既已達諸朝廷,待我面見
小姐,與他商量,上個辯明冤本,然後小弟再出疏申救。”昌年道︰“若得如此,再生
之恩。”言訖,忽外邊走進一人,見了純學便跪在地。純學一見,認得這人。這人呈上
一封密札,又附上幾件東西。純學俱收了,便同昌年私下看那來書,卻是大師的諭單,
雲︰
柳林蓮大師諭宋純學。西安分後,即到開封,知昌年妻香雪為繼母所逼,于是假充
入贅,以安其身。近聞香雪被陷解京,汝須急救,全其夫婦,不可遲誤。香雪有分別書
扇一柄,並附看,亦足見其貞節之情。此意可與昌年說知。特諭。
純學看完,對昌年道︰”弟料事不差,兄如今可信了?”昌年道︰“沒有兄長,小
弟這疑案一世也不得明白。且請問當時相會的是白從李,怎麼又稱‘蓮大師’?”純學
道︰“大師法號,原稱‘蓮岸’,後因改了姓名,故稱‘白從李’。”
昌年此時思憶香雪的情又加幾倍,即央純學入獄去看小姐,商量上書辯冤。純學遂
到獄中問候小姐。小姐詢問來意,純學道︰“下官宋純學,與小姐的令表兄王昌年同榜
進士,相契如嫡親兄弟。昨日令表兄面審時因以前誤聞小姐入贅他姓,未免失于詳察。
下官與他剖明了,他仍舊感念小姐。如今小姐可題一疏,辯明冤事,明早奏上。”香雪
道︰“深感宋爺。賤妾不想昌年貴後如此負心,求宋爺轉致昌年,死生大數;賤妾也無
深慮,但昌年日後不知何以見先父母于地下。”純學道︰“小姐息怒,他因本部宮,不
好來到獄中,後當面會。”言訖辭出。
小姐喚添繡取筆硯來,寫了疏稿,囗【月兄】了真。疏曰︰
原任世襲百戶、奉敕證剿陝西叛寇先鋒、今陣沒臣崔世勛嫡女崔香雪謹題,為明辨
生冤、幽伸死節、以正綱常、以篤論紀事。蓋聞王化莫重于守貞,家教必期于孝順。女
不言外,安知夫婿之罄宜,我無令人,未逢母氏之聖善。故父臣世勛盡節摧鋒,奮身陷
陣。家中止遺臣妾香雪。繼母焦氏,寵愛前子焦順,凌逼臣妾,困苦百端。臣妾初時,
奉先母安氏治命,許字表兄王昌年。梅實未期,萍蹤各散。繼母貪財,私贅李姓,逼臣
妾改節。臣妾于斯時,手持利刃,誓以必死。李姓私慰臣妾,實道女扮男裝。臣妾不明
來歷,而冰潔莫污,幸得生全。相敘未幾,李姓遠逝。府縣訪臣妾匿寇,冤陷成獄,現
今解部定奪。以臣妾深閨弱息,罔聞外務,倘果叛寇,繼母先知。猥陷臣妾身,為莫須
有之事。況故父因寇死難,以臣妾視之,即為仇敵。臣妾不思違先母之治命,守死以待
昌年,又豈敢忘故父之深仇,安心而藏逆寇。總因繼母恨臣委,必欲剪滅崔氏,使焦順
家貲。更可異者昌年貴居刑部,遐棄前姻,庭鞠臣妾,不直于理。獨不思垂髫之日系臣
父撫育成立,遂結姻盟,今乃忘恩負義以致于此。伏望陛下俯矜全節,洞晰微情,使綱
常不墜,倫紀莫淪,幽明咸感,生死均安。謹令侍女齎奏以聞。臣妾無任泣血持命之至。
香雪寫完,明早著添繡齎本到午門擊登聞鼓奏上。皇上批道︰
香雪無辜,著該部釋放。焦氏陷女,彼處撫按先行提究,俟獲叛寇一同治罪。其王
昌年婚配,著禮部查明,復奏定奪。
次日,聖旨發下,部臣立刻釋放香雪。當時禮部如何復奏,請看下回自有分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