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德氏的新媳婦姓鍾名可姑,也是個聰明俊秀的小夫人。老太太、金夫人等也極喜愛。待新媳婦行過札後,因金夫人要留德氏在逸安堂吃飯,老太太吩咐德清等領新媳婦往會芳園散心。又向新媳婦道︰“我們這里也有個小小的花園,你與這里的姊妹們同去玩一玩,人家的小孩兒,到了我們這里,諸般都是羞怕的,豈有不悶的呢。”德清便領著他,先往憑花閣來。大家閑話間,爐湘妃笑道︰“嫂子的尊名叫可姑,也不知是因為乍听的緣故,叫起來怪拗口的,或者存意改字,將姑字改為人字,不知可使得?”
那新奶奶心性穎悟,原也不在爐湘妃之下,遂笑道︰“姑娘一見面便肯見愛改名,誠可謂有緣分了。從此人問時,我便叫做可人就是了。只恨我與姑娘這般親熱和順的人,相見太遲了。”說說笑笑進入會芳園,至綠波堂坐下。可人見那亭四面,一周遭兒種了各色茶樹,碧水繞欄外,綠蔭滿亭中,只映得人影皆碧,真個是清幽無比。門額上大書“綠波亭”三字,兩側對聯道︰
雨後烹茶煙色綠,窗前對局指猶寒。
鍾可人道︰“這‘綠波’二字不但新奇,將此處景物都已說盡,這必是德姐姐的大筆了。”德清道︰“這名兒雖是我擬的,字倒是璞玉寫的。”可人笑道︰“原來是德姐姐璞兄弟的手意,據我看來,這許多茶樹綠蔭,雖可題‘凝翠’二字,卻不能將這一帶綠水說上來,這‘綠波’二字,將樹與水的意思,總寓在內了。所以,可謂作與寫俱美矣。”德清道︰“‘凝翠’二字,原比‘綠波’這名新奇,文詞也清雅,我擬這名,原是不好的,虧了寫的字體好倒遮了名字的俗氣了。”爐湘妃笑道︰“既如此,也不難,一會兒叫璞玉來,改了這匾,寫上‘凝翠’二字就是了。”大家說笑,不提。
丫頭們在階下忙著,或汲水,或燒爐,有幾個采茶,又有幾個拭杯,不一時沏了上來。只見嫩色過綠蔥,真個可羨。一入口,清香透脾,與素昔吃的茶大不相同。可人笑道︰“我自幼倒也嘗過各色茶的,這樣茶卻才嘗著,只恨我嘗得太遲了。”琴自歇瞟了爐湘妃一眼,笑道︰“這新奶奶,方才一見爐妹妹,便恨相見太遲,這會子嘗了茶,又恨吃的太遲了,如此看來,可知新奶奶是天下第一恨人了。”爐湘妃明知他奚落自己,笑道︰“別人恨的深,所以都隱在心里,只這新嫂子是不打緊的淺恨,所以出之于口了。”說得自可人起,聖萃芳、德清等都大笑起來。
可人又道︰“這茶不但葉子清香,水也甘美,原來德姐姐常享著這般清福。”德清道︰“我倒素日不大吃茶,據說這些茶樹都是我們曾祖父時種的,因買的茶多是假的,所以,不惜重價,從各地尋好茶籽來種的,至今方長成,十余年前茶才熟了。種樹既如此慢,不知當時如何未栽活樹?”琴自歇笑道︰“姐姐原來不知這緣故,茶樹不比他樹,可以栽植得活的,縱植千株,也不活一棵,所以古人稱定親為‘下茶’,蓋言其既下一次,不可再移之意。”說畢,覷著德清笑。聖萃芳道︰“我听得說茶的名目極多,一時不能盡記,又據郭璞之說︰‘早采者謂茶,晚采者謂茗。’如今不分早晚,統稱為茶了。若論起茶來,除明目止渴之外,全無益處。本草上說︰‘常飲則去人脂,令人瘦。’人若嗜茶太過,莫不百病所由生矣。所以家父常戒我說︰‘多飲不如少飲。’”可人笑道︰“那話極是,況且,此時真茶愈少,假茶愈多,縱然是真茶,倘或貪飲無度,早晚不離,莫不未老之先,元氣暗損,精血漸消,致成嘔吐,或成痞脹者,又患其他內癥,皆由茶之為害也。然而,嗜好者猶不自知,得了病尚不自悔呢。古人延年者多,今人長壽者少,皆因用茶酒之類,日漸受害,進而一至消磨其壽命了。所以聖如姐姐此言,乃是千古不易之定論,諭人于迷團者不少。無如那些嗜酒好茶之輩,一聞此言,偏執謬言左理,百般辯論,甚或失笑打趣,習俗移人,相沿久矣。縱令說破舌尖,有誰肯信。”琴自歇笑道︰“茶誡有雲︰除滯消壅,一時之快雖佳,傷精敗血,終身之害斯大。獲益則功歸茶力,貽患則不為茶災者,豈非福近易知,禍遠難見乎?,雖然浸燥消膩,世間固不可無茶,若嗜飲無忌,其為害也不淺,因又稱茶為‘毒橄欖’。蓋橄欖初食則其味極苦,久之方覺其甘味,而茶則初飲雖甘,久後方顯其害,所以稱為‘毒橄欖’了。”爐湘妃笑道︰“適才嫂子說,假茶極多,不知以甚麼東西代做的?這假茶是自古已有,還是近時才出來的呢?”琴自歇從旁笑道︰“假茶自古即有,《博物志》上張華有雲‘飲真茶令人少眠’,可知自古已有假茶了。況且,醫書猶載著‘不堪入藥之假茶極多’。”可人道︰“如今浙江等地,以柳葉做茶者頗多,幸而柳葉無毒,所以偶然吃些,也無甚妨礙。只因人性狡猾,貪心無厭,據聞近來吳門等地,有幾百家,將泡過的茶葉再曬干,用諸般藥料,制作得竟與新茶一般,因以漁利害人呢。你們想這事,可恨不可恨?”眾人見他又恨起來,大笑一陣。
湘妃道︰“他用甚麼藥料,這般制作呢?”可人答道︰“說是用雌黃、花青、熟石膏、青魚膽、柏枝汁之類。”聖萃芳笑道︰“是了,是了,我知道了,其用雌黃者,以其性淫,茶性亦淫,二淫相合,雖是晚茶無不變為早春之理。用花青者,蓋取其色之青艷之意,用柏枝汁者,用其清香之味,但不知用青魚膽是何緣故?”可人笑道︰“只怕是先去其腥臊取其苦味。”萃芳想了一想道︰“雌黃之性極毒,經火可比砒霜,故與石膏並用,以解其毒,又可使茶起白霜潤色之故了,這豈是玩的?人若常飲,豈有不腹痛嘔逆之理。”又點頭道︰“原來有這許多毒,所以,家父戒我勿飲,為此緣故了。”熙清笑道︰“我們能吃多少茶,怕起這個,一日多不過五、六碗罷了。”聖萃芳道︰“大凡誤人就是因為這話了,今日五六碗,明日五六碗,日積月累,到了四五十歲,豈不是幾千幾萬個五六碗了?”
正說著,逸安堂的丫頭們叫吃飯來了。德清笑道︰“這四位美人講論茶史,听得我迷了,連吃飯都忘了,這會子走吧,吃飯去吧。”熙清拉著聖萃芳、鍾可人二人手,道︰“二位先生不論藥性也罷了,這里沒人請你們治病。”說說笑笑走了出來。飯畢,往介壽堂來了。老太太吩咐德氏︰“明兒給璞玉做生日,他們姊妹們要設宴請我,叫宮丫頭早些過來。”
孟嬤嬤慮著明日設宴的地方,因松月軒屋窄不便,遂將介壽堂東邊的鴻文館打掃干淨,安排妥了書畫,陳設桌椅等件。原來這鴻文館,與介壽堂西邊的爐如閣相對,為賁侯曾祖在世時內院讀書之所,所以極是深闊潔淨的。
且說,次日璞玉清早起來,梳洗已畢,穿了吉服戴上禮帽,先往祠堂前來,只見高珍、永助、瑤琴、寶劍等,早在那里備了香火等候。璞玉獻帛拈香叩拜畢,再往介壽堂來,給老太太磕頭。
老太太歡笑祝祉不止,賞了壽星、如意、金銀果子、大小荷包各一對。璞玉叩謝了,又往逸安堂來。彼時,賁侯因屬部差遣,巡邊去了,不在家中。璞玉遂向著父親常坐的座位,行了雙拜六叩禮,又拜了金夫人、吳姨娘。回來,領著玉兒、代小兒二人,先往翠雲樓下,拜了賁夫人,又到綠竹齋拜過了鄂氏太太,順便也與聖萃芳、爐湘妃二人施了禮。回身入海棠院,與琴自歇行禮。又出垂花門,往孟嬤嬤家行禮回來,進自己屋里,一入門便嚷︰“累了,累了,精疲力竭了。”說著便脫吉服。金夫人早已吩咐家中丫頭小廝們,不給璞玉拜壽,惟恐折了他的福。因此,福壽等只向前道了個“喜”字。璞玉歪在床上,剛吃了半盞茶,便聞院中唧唧呱呱,眾人喧笑,走進一群人來。 原來,元霄、靈芝、丁香、梨香、翠玉、鸚哥、憑霄、玉清等七八人個都抱著紅氈子進來,齊笑道︰“慶壽人擠破了門了,快拿面來我們吃。”接著又有宮喜、熙清、妙鸞、錦屏等也都來了。
璞玉忙起身笑道︰“姐姐妹妹們特來,我實擔不起。”又回頭叫︰“快倒茶來。”相讓坐下,玉兒倒上茶來,只見秀鳳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也來了。璞玉笑道︰“各屋來一個人也罷了,又何必挨個兒都來呢。”熙清笑道︰“如此說,我們憑花閣,來丁香一個人,德姐姐我們兩個都不必來了,可是我怎麼又來了呢。”
璞玉听了這話,猛然想起,忙站了起來,嚷道︰“不好了,我今早各處行禮時,因我們姐姐起的晚,打量他沒梳洗完,所以先往嬤嬤家去的,回來歇了歇,幾乎忘了。”遂忙穿吉服,戴了朝珠,慌忙往外走。福壽跟著叫道︰“留下一屋子客人,也不請面吃,就走了?”璞玉回頭道︰“你且替我敬客,我就來。”說畢,忙出去了。
這邊又自賁夫人那里送來了長命練鎖一付,福壽雙全的金錢一個,靴襪各一雙。鄂氏太太那里送的是長壽佛一尊,瑪瑙如意一個,紗織荷包一匣。孟嬤嬤一一收了,酌量賞了送來的丫頭們去了。 當時,日已向午,璞玉自憑花閣回來,剛吃了一碗面,丫頭們從鴻文館來說︰姑娘們都已在那里等著行禮。璞玉忙放了碗箸,重整衣冠,往鴻文館來。只見正間北邊設著八寶玻璃屏,前面大條桌上的寶鼎內焚著龍涎香,玉瓶內插著各色花兒,下邊鋪了一地繡花毯,東邊一帶,德清為首,聖萃芳、琴自歇、爐湘妃、宮喜、熙清等,都艷服盛妝,簪累絲,披雲肩,站了一排,真個是個個如上方仙女,仙界奇顏。身後站立各自的丫環,手捧方盤,盤上擺著各色禮物,實是光采奪目。當下,璞玉頭戴簪纓輕涼笠兒,身穿藕荷箭袖繡花衣,腳下粉底青緞靴,腰系碧玉大寬帶,兩胯上帶著素綾 巾、金絲荷包等件,向眾人施禮,一似明月清風,煥采玉殿。眾姑娘齊陪笑,將各自所備之物,或一字一麝,或一扇一詩,或一匣一畫,各色禮物,送給璞玉,大家齊賀道︰“願你壽比滄海長天,福如山岳永固。”璞玉因多是姐姐們,遂忙跪下磕頭。群姑娘齊還了禮,大家歸坐,吃茶。德清先笑道︰“今日風和日麗,人物共歡,其實應了這好日子了。”眾人正說著話,只見媳婦們來回︰“筵席已備。”聖萃芳、琴自歇二人齊起身道︰“天已正午,我們請老太太去吧。”說畢,往外去了。
不一時,老太太、賁夫人、鄂氏太太、金夫人等,領著一群媳婦丫頭們來了。璞玉忙迎了出來,與眾姑娘降階見了禮。老太太入屋,見擺設整齊,歡喜不盡,遂上西邊炕上正中重褥疊 的座上坐定,賁夫人讓著鄂氏太太與老太太並坐了。自己在北側南向而坐。老太太又施恩,命金夫人在南側北向坐了。再吩咐姑娘們各自入坐。德清笑道︰“今日是為我兄弟做生日,不可與往日比,客人姑娘們坐上首才是。”聖萃芳笑道︰“豈有此理,這席原為兄弟而設,所以璞兄弟上坐才是正理,或者依舊德姐姐坐了就是了,又何必故遜。”德清笑道︰“使不得,或者客人,或者主人兩個中一個坐也罷了,今日我斷不可佔上坐。”二人正相推讓時,老太太吩咐叫聖萃芳坐了首位,然後德清、宮喜、璞玉、熙清等,序齒入席。
原來,在北邊一連擺了三張高幾,七把椅子,起坐甚便。璞玉起身,自老太太始,依次捧杯。至聖萃芳前時,萃芳陪笑向璞玉道︰“其實該由我們奉酒,賀兄弟千秋才是,豈可勞兄弟捧杯。”璞玉也向萃芳笑道︰“今日眾姊妹賞臉,給我做生日,全是由姐姐一人熱心提起的,兄弟便磕頭,尚不足答姐姐盛情,白敬一杯酒算什麼。”爐湘妃拍了一下聖萃芳肩上,道︰“你快接了杯吧,不然你的千歲爺便要跪下去了。”說得眾人都大笑起來。
璞玉又奉琴自歇酒,琴自歇也不遜讓,也不言語,起身接了,二人四目相視,兩心相照,也就盡了心了。 老太太見南面窗下地上,鋪著氈子,放著兩三張矮腳桌子,便問緣故。聖萃芳忙起身回道︰“我們想在介壽、逸安二堂服侍的丫頭們雖是奴婢,但有的歲數比璞玉大,有的同歲,也是因為服侍著老太太和舅母的,所以作璞玉生日時,也似可以坐坐,只因未獲老太太舅母示下,不敢擅便,還求老太太施恩。再則也是為了尋熱鬧,要老太太解悶的意思。”老太太笑了一笑道︰“既如此,叫妙鸞、秀鳳、福壽、綿長、錦屏、玉清六個來,其余罷了。”媳婦們齊應聲“是”去了。 一時,六人入來挨著侍立,金夫人傳了老太太之命,叫他們坐下。六人告坐,在窗下依次向北坐了。下邊媳婦們忙斟酒上菜,真個珠璣滿坐,蘭桂芬芳。待灑過三巡,菜上五疊,聖萃芳笑道︰“席上靜了不熱鬧,今日之宴,原是我起的頭兒,所以還是由我起頭兒行個令呢,但不知老太太、太太們入不入?”老太太笑道︰“你先說說,我們听了再處。”萃芳道︰“我這個令,先從《千字文》上念一句,接著不拘新舊俗雅,說句歌詞,末後皇歷上說一句結尾,三句相聯,說成有意思的話,不能說的罰酒一觥。”老太太笑道︰“罷了,罷了,我們老了,心靈兒也沒有了,那里記得這許多,除了我們這一桌,你們兩邊一上一下,照這令去行,我們听著笑笑。”熙清笑道︰“這令听著雖似嘮叨,倒極新奇,聖姐姐你就先說起吧。”聖萃芳遂吃了門杯道︰
天地玄黃,黑風起時,不宜出行。
眾人听了,真個是一書,一歌,一個歷書上的句子,連成一語,且是文意也無干礙。眾人都稱︰“好。”下手該是琴自歇的,他此時正思量住在這里及回家的事,听了此令,便順口說道︰
川流不息,無津海內,不宜種植。
湘妃早解其意,且又這一樣上,原是難不倒他的,即接口說道︰
龍師火帝,須彌山重,不宜遷徙。
德清笑道︰“你們如何只管說不宜,不宜,除了不宜,你們三個尋不出別的話了不成?難道皇歷的月令上說不得的?你們听我說。”便說道︰
雲騰致雨,高山嵐中,霓虹初現。
眾人听了齊聲贊︰“好。”琴自歇笑道︰“終是我嫂子穎悟慧敏,開口便與別人不同。”眾人又大笑起來。
下該宮喜的,宮喜笑道︰“我原在文章上不大通的,況且,這些上頭又不好,請人代說,可使得?”聖萃芳道︰“使不得,使不得,你若說不能,下面桌上的人該怎麼著?”璞玉道︰“宮姐姐真個不能說也罷了,我替他說了吧。”聖萃芳越發不肯起來,道︰“你那麼聰明了不成?這個也要代說,那個也要替道起來,還要我這令官做甚麼,我已多吃了門酒了。”老太太、金、賁二夫人,齊笑著相勸,聖萃芳到底不肯,畢竟叫宮喜吃了半鍾酒,方準了璞玉代說。又道︰“說的不合,加倍罰兩鍾。”璞玉笑道︰“好厲害。”遂說道︰
辰宿列張,高築福台,宜行祭祀。
聖萃芳道︰“輪到自己時,能這麼說出來也罷了。”熙清笑道︰“這會子該我的了,怎麼處,罷,罷,丑媳婦終須見婆婆。”說得眾人都大笑起來。熙清也笑著說道︰ 化被草木,金泉源頭,鴻雁飛來。 琴自歇點頭道︰“好。”又問璞玉道︰“我且問你,歷書上,仲秋時已寫過了‘鴻雁來’,到了三秋,又重寫了個‘鴻雁來’卻是何意?”璞玉笑道︰“這在漢文歷書上可看得明白,時憲書上,仲秋寫著‘鴻雁來’,季秋則添了個‘賓’字,寫著‘鴻雁來賓’。這事我問過幾個先生,卻都說不明白,後來問了老爺的畫友司丹青,他說……”方說到這里,舒二娘自外邊,領著三四個十幾歲的孩子進來道︰“外頭管家們听說給大爺做生日,送來了從南邊來的兩個女教習,領著唱‘彈詞曲兒’的四個孩子,因未得老太太示下,將女教習留在外頭,先帶進孩子們來過目。”欲听彈詞曲兒,且看下文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