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 西湖主

類別︰集部 作者︰蒲松齡 書名︰聊齋志異

    陳生弼教,字明允,燕人也。家貧,從副將軍賈綰作記室,泊舟洞庭。適豬婆龍浮水面,賈射之中背。有魚餃龍尾不去,並獲之。鎖置桅間,奄存氣息;而龍吻張翕,似求援拯。生惻然心動,請于賈而釋之。攜有金創藥,戲敷患處,縱之水中,浮沉逾刻而沒。

    後年余,生北歸,復經洞庭。大風覆舟,幸扳一竹簏,漂泊終夜,蛙木而止。援岸方升,有浮尸繼至,則其僮僕。力引出之,已就斃矣。慘怛無聊,坐對憩息。但見小山聳翠,細柳搖青,行人絕少,無可問途。自遲明以至辰後,悵帳靡之。忽僮僕肢體微動,喜而捫之。無何,嘔水數斗,醒然頓甦。相與曝衣石上,近午始燥可著。而枵腸轆轆,饑不可堪。于是越山疾行,冀有村落。

    才至半山,聞鳴鏑聲。方疑听所,有二女郎乘駿馬來,騁如撒菽。各以紅綃抹額,髻插雉尾,著小袖紫衣,腰束綠錦;一挾彈,一臂青韝。度過嶺頭,則數十騎獵于榛莽,並皆妹麗,裝束若一。生不敢前。有男子步馳,似是馭卒,因就問之。答曰︰“此西湖主獵首山也。”生述所來,且告之餒。馭卒解裹糧授之,囑雲︰“宜即遠避,犯駕當死!”生懼,疾趨下山。

    茂林中隱有殿閣,謂是蘭若。近臨之,粉垣圍沓,溪水橫流,朱門半啟,石橋通焉。攀扉一望,則台榭環雲,擬于上苑,又疑是貴家園亭。逡巡而入,橫藤礙路,香花撲人。過數折曲欄,又是別一院宇,垂楊數十株,高拂朱檐。山鳥一鳴,則花片齊飛;深苑微風,則榆錢自落。怡目快心,殆非人世。穿過小亭,有秋千一架,上與雲齊;而胃索沉沉,杏無人跡。因疑地近閨閣,惟怯未敢深入。

    俄聞馬騰于門,似有女子笑語。生與僮潛伏叢花中。未幾,笑聲漸近,聞一女子曰︰“今日獵興不佳,獲禽絕少。”又一女曰︰“非是公主射得雁落,幾空勞僕馬也。”無何,紅妝數輩,擁一女郎至亭上坐。充袖戎裝,年可十四五。鬟多斂霧,腰細驚風,玉蕊瓊英,未足方喻。諸女子獻茗燻香,燦如堆錦。移時,女起,歷階而下。一女曰;“公主鞍馬勞頓,尚能秋千否?”公主笑諾。遂有駕肩者,捉臂者,褰裙者,持履者,挽扶而上。公主舒皓腕,躡利屣,輕如飛燕,蹴入雲宵。已而扶下。群曰︰“公主真仙人也!”嘻笑而去。

    生睨良久,神志飛揚,迨人聲既寂,出詣秋千下,徘徊凝想。見籬下有紅巾,知為群美所遺,喜納袖中。登其亭,見案上設有文具,遂題巾曰︰“雅戲何人擬半仙?分明瓊女散金蓮。廣寒隊里恐相妒,莫信凌波上九天。”題已,吟誦而出。復尋故徑,則重門扃錮矣。蜘躕罔計,反而樓閣亭台,涉歷幾盡。一女掩入,驚問︰“何得來此?”生揖之曰︰“失路之人,幸能垂救。”女問︰“拾得紅巾否?”生曰︰“有之。然已玷染,如何?”因出之。女大驚曰︰“汝死無所矣!此公主所常御,涂鴉若此,何能為地?”生失色,哀求脫免。女曰︰“竊窺宮儀,罪已不赦。念汝儒冠蘊藉,欲以私意相全;今孽乃自作,將何為計!”遂皇皇持巾去。生心悸肌栗,恨無翅翎,惟延頸俟死。迂久,女復來,潛賀曰︰“子有生望矣!公主看巾三四遍,囅然無怒容,或當放君去。宜姑耐守,勿得攀樹鑽垣,發覺不宥矣。”日已投暮,凶祥不能自必,而餓焰中燒,憂煎欲死。無何。女子挑燈至。一婢提壺植,出酒食餉生。生急問消息,女雲︰“適我乘間言︰‘園中秀才,可恕則放之;不然,餓且死。’公主沉思雲︰‘深夜教渠何之?’遂命饋君食。此非惡耗也。”生徊徨終夜,危不自安。辰刻向盡,女子又餉之。生哀求緩頰,女曰︰“公主不言殺,亦不言放。我輩下人,何敢屑屑瀆告?”既而斜日西轉,眺望方殷,女子坌息急奔而入,曰︰“殆矣!多言者泄其事于王妃;妃展中抵地,大罵狂傖,禍不遠矣!”生大驚,面如灰土,長跽請教。忽聞人語紛掣,女搖手避去。數人持索,洶洶入戶。內一婢熟視曰︰“將謂何人,陳郎耶?”遂止持索者,曰︰“且勿且勿,待白王妃來。”返身急去。少間來,曰︰“王妃請陳郎入。”生戰惕從之。經數十門戶,至一宮殿,碧箔銀鉤。即有美嫗揭簾,唱︰“陳郎至。”上一麗者,袍服炫冶。生伏地稽首曰︰“萬里孤臣,幸恕生命。”妃急起自曳之,曰︰“我非君子,無以有今日。婢輩無知,致迕佳客。罪何可贖!”即設華筵,酌以鏤杯。生茫然不解其故。妃曰︰“再造之恩,恨無所報,息女蒙題巾之愛,當是天緣,今夕即遣奉侍。”生意出非望,神惝恍而無著。

    日方暮,一婢前白︰“公主已嚴妝訖。”遂引生就帳。忽而笙管敖曹,階上悉踐花廚;門堂藩溷,處處皆籠燭。數十妖嫗,扶公主交拜。麝蘭之氣,充溢殿庭。既而相將入幃,兩相傾愛。生曰︰“羈旅之臣,生平不省拜侍。點污芳巾,得免斧循,幸矣;反賜姻好,實非所望。”公主曰︰“妾母,湖君妃子,乃揚江王女。舊歲歸寧,偶游湖上,為流矢所中。蒙君脫免,又賜刀圭之藥,一門戴佩,常不去心。郎勿以非類見疑。妻從龍君得長生訣,願與郎共之。”生乃悟為神人,因問︰“婢子何以相識?”曰︰“爾日洞庭舟上.曾有小魚餃尾,即此婢也。”又問︰“既不見誅,何遲遲不賜縱脫?”笑曰︰“實憐君才,但不自主。顛倒終夜,他人不及知也。”生嘆曰︰“卿,我鮑叔也。饋食者誰?”曰︰“阿念,亦妻腹心。”生曰︰“何以報德?”笑曰︰“侍君有日,徐圖塞責未晚耳。”問︰“大王何在?”曰︰“從關聖征蚩尤未歸。”

    居數日,生慮家中無耗,懸念綦切,乃先以平安書遣僕歸。家中聞洞庭舟覆,妻子轅經已年余矣。僕歸,始知不死;而音問梗塞,終恐漂泊難返。又半載,生忽至,裘馬甚都,囊中寶玉充盈。由此富有巨萬,聲色豪奢,世家所不能及。七八年間,生子五人。日日宴集賓客,宮室飲饌之奉,窮極豐盛。或問所遇,言之無少諱。

    有童稚之交梁子俊者,宦游南服十余年。歸過洞庭,見一畫舫,雕檻朱窗,笙歌幽細,緩蕩煙波。時有美人推窗憑眺。梁目注舫中,見一少年丈夫,科頭疊股其上;傍有二八妹麗,按莎交摩。念必楚襄貴官,而騶從殊少。凝眸審諦,則陳明允也。不覺憑欄酣叫。生聞呼罷棹,出臨鶿首,邀梁過舟。見殘肴滿案,酒霧猶濃。生立命撤去。頃之,美婢三五,進酒烹茗,山海珍錯,目所未睹。梁驚曰︰“十年不見,何富貴一至于此!”笑曰︰“君小覷窮措大不能發跡耶?”問︰“適共飲何人?”曰︰“山荊耳。”梁又異之。問︰“攜家何往?”答︰“將西渡。”梁欲再詰,生遽命歌以侑酒。一言甫畢,旱雷聒耳,肉竹嘈雜,不復可聞言笑。梁見佳麗滿前,乘醉大言曰︰“明允公,能令我真個銷魂否?”生笑雲︰“足下醉矣!然有一美妾之資,可贈故人。”遂命侍兒進明珠一顆,曰︰“綠珠不難購,明我非吝惜。”乃趣別曰︰“小事忙迫,不及與故人久聚。”送梁歸舟,開纜徑去。

    梁歸,探諸其家,則生方與客飲,益疑。因問︰“昨在洞庭,何歸之速?”答曰︰“無之。”梁乃追述所見,一座盡駭。生笑曰︰“君誤矣,僕豈有分身術耶?”眾異之,而究莫解其故。後八十一歲而終。迨殯,訝其棺輕;開之,則空棺耳。

    異史氏曰︰“竹簏不沉,紅巾題句,此其中具有鬼神;而要皆惻隱之一念所通也。迨宮室妻妻,一身而兩享其奉,即又不可解矣。昔有願嬌妻美妻、貴子賢孫,而兼長生不死者,僅得其半耳。豈仙人中亦有汾陽、季倫耶?”

    【譯文】

    陳弼教,字明允,是河北一帶人。他家庭貧苦,跟著副將軍賈綰,作他的記室,掌管軍中文書。有一次他隨賈綰乘船出行,船停泊在洞庭湖上。恰巧有一條豬婆龍(揚子鱷)在水面浮游。賈綰用箭射中了它的背部。還有一條魚叼著它的尾巴不放嘴,于是一起被捉住了。賈綰把它們鎖在船里,它們都氣息奄奄,可是那豬婆龍的嘴還一張一合的,似乎向人求救。陳弼教看到這種情形動了惻隱之心,就請求賈綰把豬婆龍和那魚放掉,他身上帶的金創藥,開玩笑似的給它們敷上,把它們放入了水中。那豬婆龍和魚在水中浮浮沉沉,過了好長時間,才在水中消逝。

    過了一年多,陳弼教回北方老家,又經過洞庭湖,遇到大風,把船給刮翻了。幸虧他抓住一個竹簍,隨水漂流了一夜,直到那竹簍被樹掛住才停了下來,他就扒住湖岸往上爬。才上岸來,就見有一尸體漂了過來,仔細一看,原來是他的書僮。他用了好大力氣才把那書僮的尸體拉上岸來,一看那書僮已經死了。陳弼教內心淒慘,不知做什麼好.只得坐下來在岸邊休息。周圍小山綠樹層疊,楊柳的嫩枝,隨風飄擺,連一個行人也沒有,無法向人打听道路。從夜里一直到早晨過後,不知往哪里去,他一直坐在那里,心中陣陣悲酸。忽然,那書僮身體微微動了動,陳弼教很高興,就給他按摩。工夫不大,書僮吐出不少水,甦醒過來了。兩個人一起把身上的濕衣服曬在石頭上,快到中午時衣服才干得可以穿丁。這時候,兩個人都餓得肚子咕嚕咕嚕叫,實在無法忍受下去了,于是就快步向山上走,希望翻過山去,前邊能有村莊。

    二人才走到半山腰,忽然听到好像是有響箭聲音,陳弼教心中正懷疑是不是耳朵听差了,就見有兩個少女騎著駿馬朝他這方向過來。馬跑得很急,蹄聲就像撒豆似的清脆而密集。兩位少女每人都是用紅絲巾束著額頭,發髻上插著野雞翎,穿著紫色窄袖衣服,腰中系著綠底錦綢。她們一只手拿著彈弓,另一條臂上套著射箭用的青色套袖。陳弼教主僕二人過了山頭,見有幾十人騎著馬正在山坡灌木叢中打獵,全都是清一色的漂亮少女,打扮全都一樣。陳弼教不敢向前走了。他見有一個男人在那群少女的後面跟著跑,似乎是馬夫。他就走到那人跟前打听這些人是做什麼的,那馬夫回答說︰“這是西湖主在首山打獵。”陳弼教向他敘述了自己從那里來並且說了肚子饑餓的事。那馬夫就拿出包裹里的干糧給了他,囑咐他說︰“你們要躲得遠遠的,沖犯了她們就得死。”陳弼教害怕了,急急忙忙朝山下跑去。

    主僕二人來到山下,見濃密的樹林中,好像藏有宮殿樓閣,陳弼教認為大概是廟宇,就走了過去,只看白色的圍牆環繞著,牆外流著一條小溪,紅色的大門半開著,門前有一座石橋橫架在小溪上。他推開門一看,就見亭台閣榭,高聳入雲,很像皇家園林,他懷疑是顯貴人家的花園。主僕二人懷著忐忑不安心情,走了進去。里面老藤橫生擋住了路,花的香氣迎面撲來。他們走過一段曲曲折折的圍著欄桿的游廊,走到另有一種景象的院落。數十棵高高的垂楊柳,長得高過朱紅的屋檐。鳥兒一啼鳴,花片便一齊飄飛。深院中一陣風起,榆錢便紛紛墜落。這一切都是如此賞心悅目,讓人覺得這里簡直不是人世。他們穿過一座小亭,見院中有一架秋千,高入雲際,那懸掛著的繩索靜靜地垂著,只是沒人的蹤影。陳弼教懷疑這個地方接近女子的閨房,因而怵怵怛怛地不敢往里走了。

    忽然听到大門口有馬騰跳的聲音,中間還夾雜有女子說笑聲。陳弼教和書童趕緊隱藏在花叢里。過了一會兒,笑聲越來越近,就听見一個女子說︰“今天打獵運氣不好,獲取的禽獸太少了。”另一個女子說︰“如果不是公主射下那只大雁,幾乎白白讓那些僕人馬匹跟著受勞累了。”不大工夫,幾個穿著紅色衣服的少女簇擁著一位女子來到亭子里坐下。那女子穿著窄袖武士服裝,年紀大約十四五歲,梳攏起來的發髻,就像堆積著許多雲氣,腰細極了,好像怕會被風吹斷,即使最漂亮的花兒和最美的玉也無法與她相比。那些紅裝少女們忙著給她獻上茶,又點上薰爐里的香。她們個個衣裝燦爛奪目,花團錦簇,圍在女子周圍。過了一會兒,那女子站起身來,一步一步走下台階。一個少女說︰“公主騎馬打獵,很勞累了,還能打打秋千嗎?”公主笑著答應了。于是有駕肩膀的,有扶著雙臂的,有牽著裙子的,有拿著靴子的,一起把公主送上秋千。公主露出雪白的雙腕,穿上小而尖的舞鞋,輕捷得好像是燕子一般,蹬了幾下,就飛上高空。玩了一陣,那群少女把她扶了下來,大家都夸贊說︰“公主真是仙人呀!”嘻嘻哈哈地一起走了。

    陳弼教看了好久,靈魂好像都出了竅,等人聲消寂之後才走出花叢,來到秋千下。他低著頭走來走去,陷入沉思。忽然他看見花籬底下有一條紅色的巾帕,知道是那群美麗的少女丟的,高興地撿了起來,放在袖子里。他走進亭子,看見桌上擺著文具,就拿起筆來在那條紅巾上寫了一首詩︰“雅戲何人擬半仙,分明瓊女散金蓮,廣寒隊里恐相妒,莫信凌波上九天。”寫完了,嘴里還吟誦著走了出來。他們又尋找剛才進來的道路準備出去,誰知幾道大門已經關得嚴嚴實實。他躊躇好久,也想不出什麼主意,索性在園子里避逛起來,幾乎把園中的亭台樓閣都走遍了。正在觀覽的時候,有一個少女輕步走了進來,一見陳弼教,吃驚地問道︰“你怎麼到這里來的?”陳弼教向她作揖行禮說︰“我是迷失了道路,希望你能幫助我。”那少女問他︰“你撿到一條紅巾嗎?”陳弼教說︰“有的,然而已經弄髒了,怎麼辦?”說著,把那條紅巾拿了出來。少女一見大驚失色,說︰“你死無葬身之地了!這是公主平日常用的,像你這樣在上面胡寫亂畫,我還怎麼能為你說情?”陳弼教大驚失色,就苦苦哀求那少女救救他。那位少女說︰“偷看宮里的情形,罪過已經不可饒恕。因為你是個讀書人,溫雅敦厚。心里想保全你,可是你這是自己作下的孽,我有什麼辦法?”說著驚惶地走了。陳弼教心中害怕,身上直起雞皮疙疸,恨不得長出翅膀來飛出去,現在只好伸著脖子等死了。過了好久,那位少女又回來了,小聲向他道賀,說︰“你有希望活命了。公主對那巾帕看了三四遍,臉上帶有笑意,一點也沒生氣,也許會放你出去。你現在應當耐心等著,不可爬樹翻牆,如果被發現,那就決不會饒恕了。”天色已經快到傍晚了,他感到自己掌握不了自己的命運,而肚子饑餓難忍,心中憂急,心想不如死了算了。又過了一會兒,那位少女高舉燈籠來了,還有一個丫環提著酒壺食盒。少女從里面拿出酒和飯菜讓他吃,陳弼教急著打听消息,那位少女說︰“剛才我趁機會向公主說︰‘花園中的秀才,如果可以寬恕就放了他,不然的話,會餓死的。’公主想了一會說︰‘深夜時刻,你放他到那兒去?’就讓我給你送飯來。這不是壞消息呀!”少女走後,陳弼教整夜仍是惶惶不安。早晨快過去了,那位少女又來送飯,陳弼教又求她代他求情,那少女說︰“公主不說殺,也不說放,我們這些下人,怎麼敢絮絮叼叼地說些招人不愛听的話?”很快太陽西斜了,陳弼教還懷著殷切的心情,向少女來的方向眺望著。忽然看到那位少女跑得都坌了氣兒,急急來到他面前,說︰“完了!多話的人把這事對王妃說了,王妃打開巾帕一看,扔到地上,大罵你輕狂粗鄙,你的災禍不遠了。”陳弼教十分驚怕,臉色如土,跪在那位少女面前請她想辦法。就在這時,忽然听見人聲紛雜朝這邊過來。那少女搖著手避開了。這時有幾個人手里拿著繩索氣勢洶洶地走進門來。其中有一個丫鬟,對著陳弼教反復地看,說︰“還以為是誰呢?這不是陳公子嗎?”于是就攔住拿繩子的人,說︰“先別動手,先別動手,等我報告給王妃回來。”說罷轉身急急走了。工夫不大,那丫鬟回來了說︰“王妃請陳公子進去。”陳弼教戰戰兢兢跟在她後邊,經過幾十道門,來到一座宮殿里,殿內垂著翠玉的簾子和銀制的簾鉤,富貴氣象十足。陳弼教一到,就有侍嫗把簾子掀起,高聲報告︰“陳公子到。”上面有一位美麗的婦人,衣服光彩眩目。陳弼教伏在地上叩拜說︰“來自遠方的臣子,請求您饒我活命。”那王妃急忙起來,親自把他拉起說︰“我若沒有先生,就不會有今天。那些丫鬟們不懂事,以致冒犯了尊貴的客人,那罪過真不能饒恕。”說著就擺上豪華的宴席,用雕飾精美的酒杯敬酒。陳弼教懵懵懂懂的,不知是怎麼回事。王妃說︰“您對我的活命之恩,我常恨自己無法報答。我的女兒承蒙您在她的巾帕上題詩表達愛意,這也是天賜的緣分,今天晚上就讓她服侍您。”陳弼教萬萬料想不到,精神恍惚,心中好像沒有著落似的。

    天色剛晚,一個丫環走來說︰“公主已經妝扮完畢。”說著就把陳弼教引到帳幕里。忽然音樂聲起,台階上鋪滿了錦毯,整個宮里的堂館門廊甚至連廁所都掛上燈籠。有好幾十個漂亮的女子扶著公主與陳弼教互相行禮。麝香蘭草的香氣充滿了整個宮殿。隨後兩人互相拉著手一起進入帳幕之內,兩人十分相愛。陳弼教對公主說︰“我是一個長期寄寓他鄉的人,從來不曾記得拜會過。把您的巾帕弄髒了,能夠免除砍頭之罪,就是幸運了,現在反倒賜給我美好婚姻,實在不是我敢于奢望的。”公主說︰“我的母親,是洞庭湖龍王的妃子,也是揚子江龍王的女兒。去年回娘家,偶然到湖上一游,被流矢射中。承蒙您相救,才逃脫了災難,您又贈給了治傷的藥,我們一家感激敬佩,長記在心,夫君不要因為不是同類的人而心有懷疑。我從龍王那里得到長生不老的法訣,願意和郎君共同享用它。”陳弼教這時才知道公主母女是神仙。接著問道︰“那個丫鬟怎麼認識我?”公主說︰“那天在洞庭湖的船上,曾經有過一條小魚,餃在龍的尾巴上,那就是這個丫鬟。”陳弼教又問︰“既然不懲罰,為什麼遲遲不肯放我走?”公主笑著說︰“實在有點喜歡你的才華,但我不能自己做主,我也是一夜翻來覆去沒睡著,別人不能了解呀!”陳弼教感嘆地說︰“你,就象春秋時鮑叔牙對管仲一樣,是我的知己。給我送飯的是誰?”公主說︰“她叫阿念,也是我的心腹。”陳弼教說︰“怎樣報答她的恩德呢?”公主笑著說︰“她將來是有機會服侍你的,慢慢地想辦法回報她也不晚呀!”陳弼教又問︰“大王在什麼地方?”公主說︰“跟隨關公征討蚩尤還沒回來。”

    過了幾天,陳弼教掛慮家中听不到消息,十分思念,就打發僕人給家里送回一封平安家信。家中人先前听說洞庭湖翻船的消息,妻子兒女為他穿了一年多的孝服。僕人回到家中,家人才知道他沒有死。但信息阻隔,始終擔心他不易回來。又過了半年,陳弼教忽然回來了。穿的皮衣,騎的駿馬都非常漂亮,行囊中珠寶玉石都裝滿了,從此家中財產以萬萬計,表演歌舞女伎眾多,排場豪華奢侈,連貴族也比不上。七八年的時間,生了五個兒子。每天舉行宴會飲酒,招待賓客,住的房子,吃的喝的,都華麗豐盛到了極點。有人問他遇到過什麼,他就一點都不隱瞞地告訴人家。

    陳弼教有一個從小相交的好友,叫梁子俊,十多年來一直在南方各處作官。有一次回家經過洞庭湖,看到一只漂亮的大船,雕花的船欄,紅漆的窗欞,十分壯觀。船上傳來悠揚婉轉的音樂和歌聲。船在湖中慢慢行駛,沖蕩著湖面的煙波。這時有個美麗的女人推開窗子正向遠處眺望。梁子俊向船內看,見一個青年男子沒戴帽子,雙腿相疊坐在里面。男子身旁有個十六歲左右的美麗女子,兩人手握著手,互相親密地撫摩著。梁子俊心想這一定是這一帶的大官,可是跟隨的僕人卻很少。再仔細地看,認出那人正是好友陳弼教,他不自覺地靠近欄桿放聲高呼。那青年听到叫聲,就命船夫停船,出艙走到船頭,邀請梁子俊到他的船上來。梁子俊上船進艙,見吃過的酒菜擺滿桌子,酒氣很濃。陳弼教命人把桌上的東西撤下。過了一會兒,幾個漂亮的丫環煮茶送酒,滿桌山珍海味,都是以前從沒見過的。梁子俊驚異地說︰“十年不見,怎麼一下子富貴到這樣程度?”陳弼教說︰“難道你小看我這個窮漢子不能闊起來嗎?”梁子俊問︰“剛才和你一起飲酒的是誰?”陳弼教說︰“那是我的妻子。”梁子俊又感到奇怪,就問︰“你帶著家屬到什麼地方去?”陳弼教回答說︰“將要乘船到西邊去。”梁子俊還要再問,陳弼教突然叫人唱歌來助酒興。一句話剛說完,音樂大奏,歌聲樂聲齊響,再也听不見說笑的聲音。梁子俊見美麗女子站滿桌前,便乘酒醉大聲說︰“明允先生,能不能讓我真的過一次享受美女的生活?”陳弼教笑著說︰“您酒醉了!但是我有能買一位美妾的錢,可以贈送給老朋友。”隨後就讓丫環送上一顆明珠,說︰“這顆珠子的價值是可以買一名漂亮的侍妾,這足以表明我並非吝嗇。”說著就催促分手,說︰“我有些事很緊急,不能再與老朋友長時間相聚了。”陳弼教把梁子俊送回船,解開纜繩開船就走了。

    梁子俊回到故鄉,到陳弼教家中探望。進門見到陳弼教正與客人飲酒,就更動了懷疑,就問陳弼教︰“昨天還在洞庭湖,怎麼回來得這麼快呀?”陳弼教說︰“沒有這麼回事啊!”梁子俊就把所見到的事敘述一遍,在座的人都感到驚駭。陳弼教說︰“您錯了!我難道有分身術嗎?”眾人都感到奇異,但最終也都莫明其妙。後來,陳弼教活到八十一歲去世。等到出殯時,人們都對棺材太輕感到驚訝,打開棺材一看,里面竟然是空的。

    異史氏說︰“那竹簍不沉,紅帕上題詩,其中都有鬼神主使。這一切都歸根于一點側隱之心。後來宮殿般的宅院以及妻妾滿室,一個人而在兩處享受供養,卻又不可理解。從前有人希望有嬌妻美妾,貴子賢孫,還要同時長生不老,都僅得其中一半而已。難道神仙中也有像唐代郭子儀和晉代石崇那樣富有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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