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陽王平子,赴試北闈,賃居報國寺。寺中有余杭生先在,王以比屋居,投刺焉。生不之答。朝夕遇之,多無狀。王怒其狂悖,交往遂絕。一日,有少年游寺中,白服裙帽,望之傀然。近與接談,言語諧妙,心愛敬之。展問邦族,雲;“登州宋姓。”因命蒼頭設座,相對噱談。余杭生適過,共起遜坐。生居然上座,更不拘挹。卒然問宋︰“亦入闈者耶?”答曰︰“非也。駑駘之才,無志騰驤久矣。”又問︰“何省?”宋告之。生曰︰“竟不進取,足知高明。山左、右並無一字通者。”宋曰︰“北人固少通者,而不通者未必是小生;南人固多通者,然通者亦未必是足下。”言已,鼓掌,王和之,因而哄堂。生慚忿,軒眉攘腕而大言曰︰“敢當前命題,一校文藝乎?”宋他顧而哂曰︰“有何不敢!”便趨寓所,出經授王。王隨手一翻,指曰︰“‘閩黨童子將命。”’生起,求筆札。宋曳之曰︰“口佔可也。我破已成︰‘于賓客往來之地,而見一無所知之人焉。’”王捧腹大笑。生怒曰︰“全不能文,徒事�罵,何以為人!”王力為排難,請另命佳題。又翻曰︰“‘殷有三仁焉。’”宋立應曰︰“三子者不同道,其趨一也。夫一者何也?曰︰仁也。君子亦仁而已矣。何必同?”生遂不作,起曰︰“其為人也小有才。”遂去。
王以此益重宋。邀入寓室,款言移晷,盡出所作質宋。宋流覽絕疾,逾刻已盡百首,曰︰“君亦沉深于此道者?然命筆時,無求必得之念,而尚有冀�得之心,即此已落下乘。”遂取閱過者一一詮說。王大悅,師事之。使庖人以蔗糖作水角。宋啖而甘之,曰︰“生平未解此味,煩異日更一作也。”從此相得甚歡。宋三五日輒一至,王必為之設水角焉。余杭生時一遇之,雖不甚傾談,而傲睨之氣頓減。一日,以窗藝示宋。宋見諸友圈贊已濃,目一過,推置案頭,不作一語。生疑其未閱,復請之。答已覽竟。生又疑其不解。宋曰︰“有何難解?但不佳耳!”生曰︰“一覽丹黃,何知不佳?”宋便誦其文,如夙讀者,且誦且訾。生踴靖汗流,不言而去。移時,宋去。生入,堅請王作。王拒之。生強搜得,見文多圈點,笑曰︰“此大似水角子!”王故樸訥,�然而已。次日,宋至,王具以告。宋怒曰;“我謂‘南人不復反矣’,倫楚何敢乃爾!必當有以報之!”王力陳輕薄之戒以勸之,宋深感佩。
既而場後,以文示宋,宋頗相許。偶與涉歷殿閣,見一瞽僧坐廊下,設藥賣醫。宋訝曰︰“此奇人也!最能知文,不可不一請教。”因命歸寓取文。遇余杭生,遂與俱來。王呼師而參之。僧疑其問醫者,便詰癥侯。王具白請教之意。僧笑曰︰“是誰多口?無目何以論文?”王請以耳代目。僧曰︰“三作兩千余言,誰耐久听!不如焚之,我視以鼻可也。”王從之。每焚一作,僧嗅而頷之曰“君初法大家,雖未逼真,亦近似矣。我適受之以脾。”問︰“可中否?”曰︰“亦中得。”余杭生未深信,先以古大家文燒試之。僧再嗅曰︰“妙哉!此文我心受之矣,非歸、胡何解辦此!”生大駭,始焚己作。僧曰︰“適領一藝,未窺人豹,何忽另易一人來也?”生托言︰“朋友之作,止此一首。此乃小生作也。”僧嗅其余灰,咳逆數聲,曰︰“勿再投矣!格格而不能下,強受之以膈。再焚,則作惡矣。”生慚而退。數日榜放,生竟領薦,王下第。生與王走告僧。僧嘆曰︰“僕雖盲于目,而不盲于鼻,簾中人並鼻盲矣。”俄余杭生至,意氣發舒,曰︰“盲和尚,汝亦啖人水角耶?今竟何如?”僧曰︰“我所論者文耳,不謀與君論命。君試尋諸試官之文,各取一首焚之,我便知孰為爾師。”生與王並搜之,止得八九人。生曰︰“如有舛錯,以何為罰?”僧憤曰︰“剜我盲瞳去!”生焚之,每一首,都言非是。至第六篇,忽向壁大嘔,下氣如雷。眾皆粲然。僧拭目向生曰︰“此真汝師也!初不知而驟嗅之,刺于鼻,棘于腹,膀胱所不能容,直自下部出矣!”生大怒,去,曰︰“明日自見,勿悔,勿悔!”越二三日,竟不至。視之,已移去矣。乃知即某門生也。
宋慰王曰︰“凡吾輩讀書人,不當尤人,但當克己。不尤人則德益弘,能克己則學益進。當前淑落,固是數之不偶。平心而論,文亦未便登峰,其由此砥礪,天下自有不盲之人。”王肅然起敬。又聞次年再行鄉試,遂不歸,止而受教。宋曰︰“都中薪桂米珠,勿憂資斧。舍後有窖鏹,可以發用。”即示之處。王謝曰︰“昔竇、範貧而能廉,今某幸能自給,敢自污乎!”王一日醉眠,僕及庖人竊發之。王忽覺,聞舍後有聲。竊出,則金堆地上。情見事露,並相懾伏。方呵責間,見有金爵,類多鐫款,審視,皆大父字諱。蓋王祖曾為南部郎,入都寓此,暴病而卒,金其所遺也。王乃喜,秤得金八百余兩。明日告宋,且示之爵,欲與瓜分,固辭乃已。以百金往贈瞽僧,僧已去。積數月,敦習益苦。及試,宋曰︰“此戰不捷,始真是命矣!”
俄以犯規被黜。王尚無言,宋大哭,不能止。王反慰解之。宋曰︰“僕為造物所忌,困頓至于終身,今又累及良友。其命也夫!其命也夫!”王曰;“萬事固有數在。如先生乃無志進取,非命也。”宋試淚曰︰“久欲有言,恐相驚怪。某非生人,乃飄泊之游魂也。少負才名,不得志于場屋。佯狂至都,冀得知我者,傳諸著作。甲申之年,竟罹于難,歲歲飄蓬。幸相知愛,故極力為‘他山’之攻,生平未酬之願,實欲借良朋一快之耳。今文字之厄若此,誰復能漠然哉!”王亦感泣,問︰“何淹滯?”曰︰“去年上帝有命,委宣聖及閻羅王核查劫鬼,上者備諸曹任用,余者即俾轉輪。賤名已錄,所未投到者,欲一見飛黃之快耳。今請別矣!”王問︰“所考何職曠曰︰“梓潼府中缺一司文郎,暫令聾僮署篆,文運所以顛倒。萬一�得此秩,當使聖教昌明。”明日,忻忻而至,曰︰“願遂矣!宣聖命作‘性道論’,視之色喜,謂可司文。閻羅稽簿,欲以‘口孽’見棄。宣聖爭之,乃得就。某伏謝已,又呼近案下,囑雲︰‘今以憐才,拔充清要。宜洗心供職,勿蹈前愆。’此可知冥中重德行更甚于文學也。君必修行未至,但積善勿懈可耳。”王曰︰“果爾,余杭其德行何在?”曰︰“不知。要冥司賞罰,皆無少爽。即前日瞽僧,亦一鬼也,是前朝名家。以生前拋棄字紙過多,罰作瞽。彼自欲醫人疾苦,以贖前愆,故托游廛肆耳。”王命置酒。宋曰︰“無須。終歲之擾,盡此一刻,再為我設水角足矣。”王悲愴不食,坐令自啖。頃刻,已過三盛,捧腹曰︰“此餐可飽三日,吾以志君德耳。向所食,都在舍後,已成菌矣。藏作藥餌,可益兒慧。”王問後會,曰︰“既有官責,當引嫌也。”又問︰“梓潼祠中,一相酹祝,可能達否?”曰;“此都無益。九天甚遠,但潔身力行,自有地司牒報,則某必與知之。”言已,作別而沒。
王視舍後,果生紫菌,采而藏之。旁有新土墳起,則水角宛然在焉。王歸,彌自刻厲。一夜,夢宋輿蓋而至,曰︰“君向以小忿,誤殺一婢,削去祿籍。今篤行已折除矣。然命薄不足任仕進也。”是年,捷于鄉。明年,春闈又捷。遂不復仕。生二子,其一絕鈍,啖以菌,遂大慧。後以故詣金陵,遇余杭生于旅次,極道契闊,深自降抑,然鬢毛斑矣。
異史氏曰︰“余杭生公然自詡,意其為文,未必盡無可觀。而驕詐之意態顏色,遂使人頃刻不可復忍。天人之厭棄已久,故鬼神皆玩弄之。脫能增修厥德,則簾內之‘刺鼻棘心’者,遇之正易,何所遭之僅也。”
【譯文】
平陽人王平子,到北京順天府去參加舉人考試,租了報國寺的房子居住。廟里先住的還有一個余杭的書生,王平子因為和余杭生鄰居就遞過名片去拜訪。可余杭生並不回訪他。每天早晨或晚上見到他的時候,表現出來的很不像樣子。王平子對他的狂妄傲慢很生氣,相互交往也就斷絕了。有一天,有個年輕人來廟里游覽,戴著白色的帽子,穿著白色的衣服,看著就給人一個高大的感覺。王平子走到他面前交談幾句,說起話來,言語詼諧而美妙,就在心里喜歡他敬重他。再請問一下年輕人的家世出身,回答說︰“登州人姓宋。”王平子于是吩咐僕人放好椅子,兩個人對面談笑起來。這時踫巧余杭生走了過來,兩個人起來向他讓坐。余杭生居然大模大樣地坐在上座,一點也沒有謙讓的意思。他突然向宋生發問︰“你也是來參加科考的吧?”回答說︰“不是。我這種粗劣的材料,從來沒有飛黃騰達的志向啊。”余杭生又問他︰“你是哪個省的人?”宋生告訴了他。余杭生說道︰“竟然從來不想進取功名,足以說明你的高明啊。說起來,山東、山西兩個地方,並沒有一個通曉文墨的人啊。”宋生接著說到︰“北方人固然很少有通曉文墨的人,但是不通文墨的人,不一定是小學生我;南方人固然有許多通曉文墨的人,但是通曉文墨的也不一定是足下您哪。”話說完了,鼓起掌來,王平子也用力附和,因而引起哄堂大笑。余杭生又羞慚又生氣,揚眉捋袖而大聲嚷道︰“你們敢和我當面出題,比試一下八股文嗎?”宋生看著別處而笑著說︰“有什麼不敢的呢!”便跑回到住處,拿出了經書交給了王平子。王平子隨手翻了翻,指著書上說道︰“‘闕黨童子將命。”’余杭生站起來,要求給他筆和紙。宋生拉他一把說道︰“用嘴說一下就行了。我的破題部分已能完成了︰‘在那賓客往來的地方,卻看到一個一無所知的人呀!”’王平子听了抱著肚子大聲笑了起來。余杭生憤怒地說道︰“全都不會作文章,只能隨口罵罵人,怎樣能做人呢!”王平子用力為他們調節糾紛,請求再出一道好題目。又翻了翻經書說︰“殷有三仁焉。”宋生立即應答說︰“三個人的表現有所不同,但他們的目標是一致的。那個‘一’是什麼意思啊?我們說是‘仁’啊。君子們都認同‘仁’就行了,為什麼一定要什麼都相同呢?”余杭生于是就不作八股文了,站起身來說道︰“你們的為人,也不過稍稍有點才氣罷了。”說著就離開了。
王平子因此更加看重宋生。就把他請到自己的住處,親切談心一直談到太陽影子都頻頻移動了,王平子把自己作的文章都拿出來向宋生請教。宋生看得很快,過了一刻的功夫,已經把一百篇文章看完了,說道︰“你也是一個深入探討過八股文的人吧?但是在提筆作文章的時候,沒有追求一定得中的念頭,但是還有希望僥悻成功的心願,就這樣已經落到下等了。”于是把看過的文章取過來,一篇一篇給他解說。王平子非常高興,就把宋生當做老師對待。讓廚夫用蔗糖作成水餃。宋生吃了之後認為非常好吃,說道︰“我這一輩子也沒有吃過這個好吃的東西,麻煩改日再做一次吧!”從這之後,兩個人的交往,更加親密。宋生每隔三五天就來一次,王平子一定給他準備好水餃。余杭生有時也會遇到他,雖然不怎麼傾心交談,但那種傲慢而不可一世的氣勢卻立即減弱下來。有一天余杭生把他平常寫的八股文拿來給宋生看看。宋生看到他的朋友圈圈點點贊美之詞寫了許多,用眼一看,就放到書案之上了,一句話都沒有說。余杭生懷疑宋生根本沒看,再次請求宋生仔細看一看。宋生回答他說已經看完了。余杭生又疑心他沒有看懂。宋生說︰“有什麼難懂的。只是作得不好罷了!”余杭生說道︰“僅僅看了看那些評點的話,怎麼就知道文章不好呢?”宋生就誦讀他的文章,就像早就讀過似的,一邊誦讀,一邊批評。余杭生局促不安,汗流浹背,什麼話也沒有說就走開了。過了一會兒,宋生走了。余杭生走進屋來,堅持請求要拜讀王平子所作的文章。王平子不願意給他看。余杭生強著把王平子的文章找了出來,一看文章上面有許多圈圈點點,就笑著說︰“這些太像水餃子啦!”王平子本來就樸實而嘴笨,只臉紅了一下罷了。第二天,宋生來了,王平子把昨天余杭生干的事都告訴了給他。宋生憤怒地說道︰“我本想他余杭生像當年的孟獲那樣,南人再也不敢造反了,這個鄙陋的像伙怎麼敢這樣無禮呢!我應當給他一個報復!”王平子極力勸說他,不要用簡單輕率的態度對待人,宋生從心里感激並佩服王平子。
過了不久,科考就結束了,王平子拿出文章給宋生看看,宋生很贊賞這些文章。偶然和宋生游覽寺廟的樓台殿閣的時候,看到一個瞎眼的和尚坐在走廊的下面,面前擺著藥在給人治病。宋生驚奇地說道︰“這可是一位奇異的人哪!他最善于評論文章,我們不應當不向他請教啊。”于是讓王平子回住處取來文章。又遇到了余杭生,就和他一起來了。王平子稱呼瞎子和尚為老師而向他施禮下拜。瞎和尚疑心他是來看病的,就問他有什麼癥狀。王平子把想向他請教文章優劣的事情都告訴給他。瞎和尚笑著說道︰“是誰在多嘴多舌呀!我連眼楮都沒有了,怎麼能夠評論文章呢?”王平子就請他用耳朵代替眼楮。瞎和尚說道︰“八股文作三篇,就有兩千多字了,誰會耐心用這麼長的時間去听呢!還不如把文章一把火燒了,我用鼻子代替眼楮就行了。”王平子同意了。往往在燒過一篇文章之後,瞎和尚用鼻子聞聞就點頭說道︰“你這篇文章開始就效法大手筆,雖然沒有作到完全像大家的文章一樣,也差不多很接近了。這篇文章我正好是用脾領會的。”又問他︰“能夠考中嗎?”瞎和尚回答︰“還是能夠考中的。”余杭生看到這些不怎麼深信不疑,就首先把古代大作家的文章燒了以便試試瞎和尚。瞎和尚再一次聞了聞之後說道︰“好文章啊,這篇文章我是用心去領會的呀,若不是歸有光、胡友信那樣的手筆,怎麼能寫得出來這樣的文章呢!”余杭生大為驚恐,才把自己的文章燒了。瞎和尚說︰“剛剛領會到一篇八股文,還沒有看見全貌呢,怎麼忽然又換了另外一個人的文章呢!”余杭生推脫說︰“那是朋友作的文章,就這麼一篇。這篇才是小學生我作的呢。”瞎和尚聞了聞燒剩下的灰燼,尖聲咳嗽了好幾聲,說道︰“別再往火里扔了!這些東西,支支稜稜的根本 不下去呀,勉強用橫膈膜來承受了。再燒下去,就是誠心為難我啦!”余杭生羞慚地走開了。過了幾天金榜貼出來,余杭生竟然在鄉試里得中舉人,而王平子卻榜上無名。宋生和王平子跑著去告知瞎和尚。瞎和尚嘆息著說道︰“我雖然眼楮瞎了,可是鼻子並沒有瞎,那些主考官的眼楮和鼻子都瞎了呀!”說著說著余杭生就來了,意氣風發,得意洋洋,說道︰“那個瞎和尚,你也想去吃人家的水餃子嗎?今天的結果怎麼樣啊!”瞎和尚說道︰“我所評論的是文章的優劣,沒有打算和你議論命運的好壞。你想法去把那些主考官的文章都找來,每個人拿一篇燒了,我就會知道哪一個是你的老師了。”余杭生和王平子一起去找,才找到八九個人的文章。余杭生說道︰“如果你有失誤,拿什麼罰你呢?”瞎和尚憤慨地說︰“把我的瞎眼珠挖了去,”余杭生開始燒那些文章,每燒過一篇,瞎和尚都說不是的。燒到了第六篇,瞎和尚忽然對著牆壁大聲嘔吐起來,同時還放了一個有如雷聲的大屁。大家忍不住都笑起來。瞎和尚擦一擦眼楮對余杭生說道︰“這才是你真正的老師呢,本來不知道就猛然一聞,刺傷了鼻子,扎破了肚皮,連膀胱都容納不了,直接從下面出去了!”余杭生憤怒已極,悻悻地走了,邊走邊說︰“明天就讓你自己明白了,不要反悔,不要反悔!”過了兩三天了,他也沒有來。到他住的地方看一看,他已經搬走了。後來知道余杭生就是那個考官的門徒。
宋生安慰王平子說︰“凡是我們這些讀書人,就不應當怨恨別人,只應當嚴格要求自己。不怨恨別人才能使品德越發弘揚光大,能夠嚴于律己才能使學業越發精益求精。眼下科考失利,本來是命運不好。不過平心而論,你的文章也還不是寫得最好的,你從現在奮發圖強,天底下自然會有什麼都沒有瞎掉的人,識拔你的。”王平子整肅地站起身來行禮。又听說明年再次舉行舉人考試,他就不回家了,住在這里接受宋生的指教。宋生說道︰“京城里雖說柴米都很昂貴,可不必憂慮沒錢可用。這個房子後面有個地窖,里面藏著許多金子,可以把它弄出來使用。”就把那個地方指給了他。王平子謝絕了說道︰“古人竇儀和範仲淹都是貧窮而能廉潔的,今天我幸虧還能自己養活自己,我怎麼敢于自己敗壞自己的名聲呢!”王平子在某一天喝醉酒之後睡著了,他的僕人和廚夫偷著把地窖打開了。王平子忽然醒了過來,听到房子後面有聲音。那些人把金子偷挖出來,金子正堆放在地上。那些人看見事情敗露了,都被嚇得趴在地士。王平子正在責備這些人的時候,看見有幾個金酒杯,多有鐫刻的文字,就拿過來仔細一看,都是他的祖父的名字。原來王平子的祖父曾經做過南京某部的郎官,來到京城後就住在這里,得了一場急病就死了,這些金子都是他遺留下來的。王平子非常高興,用秤一稱金子共有八百多兩。第二天把得金子的事告訴給宋生,並且把那些酒杯給他看,想要和宋生共同分享,宋生堅決拒絕之後,這事才算完了。王平子拿出一百兩金子去贈給瞎和尚,可是瞎和尚已經走了。過了幾個月,刻苦攻讀越發辛苦。等到參加考試,宋生對他說道;“這次科考若沒能成功,那恐怕是命運注定的了!”突然王平子因為觸犯規矩被罰了下來。王平子倒沒有說什麼,宋生卻大哭起來,怎麼也停不下來。王平子反過來去安慰勸解他。宋生說道︰“我這個人被老天爺所忌妒,困頓了整整一輩子,今天又連累了親朋好友。這真是命運里注定的呀!”真是命運里注定的呀!王平子說︰“世界萬物固然都有定數。像先生您本是一個沒有心思進取的人,這就不是命里注定的了。”宋生擦著眼淚說道︰“很久就想和你說這些話了,就是怕你大驚小怪的。我不是一個有生命的人啊,本是一個游蕩四方的鬼魂。年輕的時候,仰仗著有才氣有名聲,在考場上總不得志。後來裝瘋賣傻來到京城,希望找到一個知音,把我的著作傳授給他。甲申那一年,我遭了大難,年年月月,像蓬草那樣隨風飄蕩四方。幸虧和你相親相愛,所以我就竭盡全力幫助朋友努力進取,想把生平沒有實現的抱負,借助良朋好友取得成功啊。如今讀書科考的困難都這樣厲害,誰又能無動于衷呢!”王平子亦感慨哭泣,問他︰“為什麼你滯留在這里而不得升遷呢?”宋生回答說︰“去年上帝發過命令,委派宣聖孔老夫子和閻王爺核查一下遭遇劫難而死的鬼魂,才能最突出的準備給各部門任用,其余的就讓他們轉入輪回投胎轉世。我的名字,已被錄用,我之所以沒有去報到,是想看到你科考得中飛黃騰達使我心中大快呀。今天請你讓我和你告別吧!”王平子問他︰“你考選了什麼官職?”宋生說;“梓潼府里缺一名司文郎,暫時讓兩個昏噴不明事理的人代掌官印,因而文人的命運顛顛倒倒。萬一僥悻得到這一官職,一定會使聖人的教化事業昌盛光明。”第二天,宋生高高興興地來了,說道︰“願望達到了!孔老夫子讓我作有關人性和天道的文章,看了我的文章之後面色喜悅,說我可以管理文化教育的事情。閻王爺查閱了簿籍,想要用‘言論過失’的罪名把我廢棄。孔老夫子和他爭執起來,才算確定下來。我伏在地上答謝完了,又把我叫到幾案之下,囑咐我說︰‘目前因為愛惜人才,才擴充一些清閑顯要的官職。你應當洗心革面並做好本職工作,不要再犯以前的過失。’這里可以看出陰世間重視德行更甚于重視文化學業呀。你一定在修行方面,還沒有做得很好,你只要積累德行多做善事,千萬不要懈怠呀。”王平子說︰“果然如此,余杭生的德行在哪里呀?”宋生說道︰“這個我不知道。不過陰世間的獎賞和處罰,都沒有一點點錯誤。就說前天那個瞎和尚吧,也是一個鬼魂,他是前朝的名家,因為在人世間扔掉的字紙太多了,就懲罰他瞎了眼。他願意去治病救人,來贖回以前的罪過,因此他假裝著在集市上混著呢。”王平子吩咐準備酒宴。宋生說道︰“用不著了。連年累月的叨擾,在這一刻就全部結束了,能再一次給我做些水餃子吃,我就心滿意足了。”王平子悲傷得什麼東西都吃不下去,坐在那里讓宋生自己吃水餃子。不大一會兒功夫,已經吃過了三碗,宋生摸著肚子說道︰“這一頓飯,可以讓我連著飽三天,我是用它來標志你對我的恩德呀!過去吃過的那些水餃子,都在房子後面,已經變成菌類了。收藏起來可以當藥品,對小孩子的智慧很有好處。”王平子向他問後會之期,回答說︰“既然我已經有了官職,恐怕應當避免嫌疑。”又問他︰“在梓潼的祠廟里,用酒祭奠你,你能感受到嗎?”宋生說︰“這些都毫無益處。九天之外說起來太遠了,只要你嚴于律己,躬身實踐,自然會被陰間的有關部門用公文上報,我是一定知道的。”說完了這些話,告別之後宋生就無影無蹤了。王平子看了看房子後面,果然長出了紫顏色的菌類植物,探集之後收藏起來。旁邊有用新土修成的一座墳墓,水餃子仿佛就在那似的。王平子回到家里,更加刻苦自勵。一天晚上夢到宋生坐著大篷車子來了,說道︰“您過去因為一件小小的不愉快,誤殺了一個婢女,因而把你從官員名冊上刪掉了。現今你行為忠厚已經抵銷了以前的罪過。不過你的命運太薄,還不足以使你在官場上進取呀。”這一年,王平子在鄉試里中了舉人。第二年,春季的會試里又傳來捷報。于是他就不再做官了。王平子有兩個兒子,其中的一個特別的愚笨,一經給他菌吃,就極其聰明伶俐了。後來王平子因為有事到金陵去一次,途中遇到了余杭生,和王平子表示了久別重逢的極大熱情,並且特別顯現得謙恭禮讓,不過鬢發已經斑白了。
異史氏說︰“余杭生公然自吹自擂,估計他寫的文章,也不一定一無可取。可是他的那種傲慢奸詐的樣子,就使得人們即使在片刻之間也不能再忍耐了。上天和人類對他早已厭棄,所以鬼神也都來戲弄他。倘若他能夠加強修養自己的品德,那麼考埸上那些只會作那些令人作嘔的臭文章的考官,遇到他們正是平平常常的事情,哪里至于只遇到一次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