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智術之士,必遠見而明察,不明察,不能燭1私;能法之士,必強毅而勁直,不勁直,不能矯奸。人臣循令而從事,案2法而治官,非謂重人也。重人也者,無令而擅為,虧法以利私,耗國以便家,力能得其君,此所為重人也。
智術之士明察,听用,且燭重人之陰情;能法之士勁直,听用,且矯重人之奸行。故智術能法之士用,則貴重之臣必在繩之外矣。是智法之士與當涂之人,不可兩存之仇也。
【注釋】1.燭︰《韓非子•內儲說上》︰“夫日,兼燭天下。”《史記•魯仲連鄒陽列傳》︰“名高天下而光燭鄰國。”這里用為照亮之意。
2.案︰同“按”。《莊子•盜跖》︰“案劍嗔目,聲如乳虎。”《荀子•王制》︰“偃然案兵不動。”《史記•魏其武安侯列傳》︰“案灌夫項,令謝。”清朱駿聲《說文通訓定聲•乾部》︰“案,假借為按。”這里用為按照之意。
【譯文】有智慧有辦法的人,必然有遠見而能明察,不明察,就不能照亮那些私下的東西;能執行法令的人,必然是剛強堅毅而剛勁正直,不能剛勁正直,就不能矯正奸邪的東西。為人臣子遵照命令而管理政事,按照法令來治理職責,就不是雙重人格了。所謂雙重人格者,沒有命令而擅自行為,破壞法令而利于自己,耗費國財以便宜自家,他的力量能夠控制君主,這就是雙重人格的人。
有智慧有辦法的人明察,听話而且能任用,那就能照亮雙重人格的人的隱私;能執行法令的人剛勁正直,听話而且能任用,那就能矯正雙重人格的人的奸邪行為。所以有智慧有辦法又能執行法令的人得到任用,那麼權貴重要之臣必然在法律準繩以外被鏟除了。這是有智慧有辦法的人與當朝掌權之人,不可以同時並存的仇敵啊。
【說明】所謂孤憤,即孤獨與憤慨,本節中韓非著重強調了智術之士與能法之士這兩種人,這兩種人在現代來說,也就是很能干的人,有能力的人,也叫明白人,可是現代這種明白人太少了。大部分人都在稀里糊涂過日子,大部分人對未來是茫然的,沒有目標的,是近視的,是自私的。為什麼會這樣呢?這就是中國傳統文化斷層的緣故。“文化斷層”標志著人類社會公理解釋系統的崩潰,于是人——每一個地球生物,就只會用對“神靈”(未知領域里的神秘現象)的崇拜(宗教的說理體系),就只會用有限的解釋先把自己封閉起來,自造一個心靈的“堡壘”,然後利用有限的知識和狹隘的世界觀、人生觀對其他人、其它事物、未知事物,對整個世界,對龐大而復雜的人類社會進行種種的自我猜測和解釋。面對著現實生活中吉凶禍福等一系列生死攸關的問題,人們自然地以村落、地域和風俗習慣、特定的文化氛圍等形成多種多樣的解釋法則。而由周文王、孔子、曾子、子思、孟子建立起來的社會公理解釋系統的崩潰,使歷代的中國統治者在維護其利益時,首先是“私有”的,野蠻的,其次才是說理的。在這“文化斷層”中,大多數中國人就因為“儒家”思想的被改毀、被竄造而不知所措,于是老百姓們在一家一戶的獨立的生產單位中,按照自然經濟封閉模式而“自得自樂”,在自己狹小的自我中心基點上建構著自己狹隘的以自我為中心的說理體系和生活方式以及夢想著美好的未來。所以現代人就越來越自私,越來越近視,越來越茫然,人類照此發展下去,將會不遺余力地自相殘殺,直至滅亡!
【原文】當涂之人擅事要,則外內為之用矣。是以諸侯不因,則事不應,故敵國為之訟1;百官不因,則業不進,故群臣為之用;郎中2不因,則不得近主,故左右為之匿;學士不因,則養祿薄禮卑,故學士為之談也。此四助者,邪臣之所以自飾也。重人不能忠主而進其仇,人主不能越四助而燭察其臣,故人主愈弊3而大臣愈重。
【注釋】1.訟︰通“頌”。《詩•召南•行露》︰“何以速我訟。”《漢書•王莽傳上》︰“深訟莽功德。”《易林•否之大有》︰“家給人足,訟聲並作。”這里用為歌頌之意。
2.郎中︰(l ng狼)古廊字。原指宮殿廷廊,置侍衛人員所在。官名。戰國始置。帝王侍從官侍郎、中郎、郎中等的通稱。其職責原為護衛陪從、隨時建議,備顧問差遣等侍從之職。郎官一直沿用到清朝。如︰郎官(郎中及員外郎的泛稱);郎中(郎官。漢代稱中郎、侍郎、郎中為郎官,掌星宿之職);郎將(官名);郎署(宿衛官的官署)。《韓非子•有度》︰“勢在郎中,不敢蔽善飾非。”《後漢書•桓帝紀》注︰“郎官,謂三中郎將下之屬官也。”
3.弊︰通“蔽”。《周禮•大宰》︰“八曰官計以弊邦治。”《周禮•司寇》︰“凡庶民之獄訟以邦成弊之。”《老子•四十五章》︰“大成若缺,其用不弊。”《韓非子•難一》︰“見知不悖于前,賞罰不弊于後。”這里用為遮蓋、遮擋之意。
【譯文】當道掌權的人擅自獨攬政事機要大權,那麼外國諸侯和國內大臣都要為他效勞了。因此諸侯們如果不依靠他,那麼辦事就沒有回應,所以敵對國家也要對他歌功頌德;群臣百官如果不依靠他,那麼所辦之事也不會有進展,所以群臣都要為他效勞;郎中官如果不依靠他,那麼就不能接近君主,所以君主身邊的侍從都為他隱瞞私情;學習讀書的人如果不依靠他,那麼養薪俸祿就微薄而且禮節待遇也低下,所以學習讀書的人也都為他吹捧。有這四種人幫助,奸邪之臣就可以自我粉飾了。雙重人格的人不能忠于君主而且還引進君主的仇敵,君主又不能超越那四種幫助他的人而明察自己的臣子,所以君主被蒙蔽越來越深而大臣的權力越來越重。
【說明】本節所說的這種人,就是孔子形容的竊國大盜,他們表面上清正廉潔、公正無私,滿口仁義道德,滿口為國家為人民,實際上他們已經盜取了一個國家。他們的實際權力已經超過了最高統治者。然而最高統治者還沾沾自喜,整日沉醉于酒色犬馬之中,大權旁落仍不自知,直至倒台方才恍然大悟。這個問題韓非其實已在揚榷中談過,此乃憤然而發也。
【原文】凡當涂者之于人主也,希不信愛也,又且習1故。若夫即主心,同乎好惡,固其所自進也。官爵貴重,朋黨又眾,而一國為之訟。則法術之士欲干上者,非有所信愛之親、習故之澤也,又將以法術之言矯人主阿2闢3之心,是與人主相反也。處勢卑賤,無黨孤特。夫以疏遠與近愛信爭,其數不勝也;以新旅與習故爭,其數不勝也;以反主意與同好爭,其數不勝也;以輕賤與貴重爭,其數不勝也;以一口與一國爭,其數不勝也。法術之士操五不勝之勢,以歲數而又不得見;當涂之人乘五勝之資,而旦暮獨說于前。故法術之士奚道得進,而人主奚時得悟乎?故資必不勝而勢不兩存,法術之士焉得不危?其可以罪過誣者,公法而誅之;其不可被以罪過者,以私劍而窮之。是明法術而逆主上者,不�J4于吏誅,必死于私劍矣。朋黨比周5以弊主,言曲以便私者,必信于重人矣。故其可以功伐借者,以官爵貴之;其不可借以美名者,以外權重之。是以弊主上而趨于私門者,不顯于官爵,必重于外權矣。今人主不合參驗而行誅,不待見功而爵祿,故法術之士安能蒙死亡而進其說?奸邪之臣安肯乘利而退其身?故主上愈卑,私門益尊。
【注釋】1.習︰《韓非子•八奸》︰“優笑侏儒,左右近習。”《呂氏春秋•任數》︰“習者曰。”高誘注︰“習,近也。”《漢書•五行志中之下》︰“親近習,長同類。”顏師古注︰“習,狎也。”《後漢書•孝質帝紀》︰“匪砥匪革,終淪嬖習。”這里用為親信之意。
2.阿︰《國語•周語》︰“弗諫而阿之。”《禮記•月令》︰“是察阿黨。”《楚辭•逢紛》︰“行叩誠而不阿兮。”《韓非子•有度》︰“法不阿貴,繩不撓曲。”《呂氏春秋•長見》︰“阿鄭君之心。”這里用為曲從、迎合之意。
3.闢︰通“避”。《左傳•莊公九年》︰“秦子梁子以公旗闢于下道,是以皆止。”《周禮•掌交》︰“使咸知王之好惡闢行之。”《論語•先進》︰“柴也愚,參也魯,師也闢,由也�汀!薄堵塾 #8226;季氏》︰“友便闢,友善柔,友便佞,損矣。”《禮記•中庸》︰“人皆曰予知,驅而納諸罟攫陷阱之中,而莫之知闢也。”《孟子•離婁上》︰“伯夷闢紂,居北海之濱。”《荀子•榮辱》︰“不闢死傷。”這里用為回避、躲避之意。
4.�J︰通“戮”。《墨子•明鬼》︰“是以賞于祖而�J于社。”《禮記•大學》︰“闢則為天下�J矣。”《禮記•月令》︰“祭獸�J禽。”這里用為殺戮之意。
5.比周︰《荀子•儒效》︰“故曰︰貴名不可以比周爭也,不可以夸誕有也,不可以勢重脅也,必將誠此然後就也。”《荀子•臣道》︰“上不忠乎君,下善取譽乎民,不恤公道通義,朋黨比周,以環主圖私為務,是篡臣者也。”《韓非子•有度》︰“今若以譽進能,則臣離上而下比周。”這里用為結黨營私之意。
【譯文】凡是當道掌權的人對于君主,很少是不被信任寵愛的,而且是君主的親信。至于迎合君主的心意,就有了同樣的愛好和厭惡,就可以鞏固自己的進升了。官職重權力大,黨羽眾多,而成為一國人歌頌的對象。那有辦法的讀書人想求得任用,因為不是重臣所信任寵愛的、不是親信得恩澤的,又想把有關治國辦法的言論來矯正君主曲從回避的思想,就是與君主相反的。他們所處的地位形勢卑下低賤,無黨羽且孤獨。拿關系疏遠的人與關系親近受寵愛信任的人相爭,就是競爭多次也不能取勝;拿新來的游士與親信老關系相爭,就是競爭多次也不能取勝;拿相反的主意與同樣愛好的相爭,就是競爭多次也不能取勝;拿輕微低賤地位的人與地位高貴重要的人相爭,就是競爭多次也不能取勝;拿一張嘴與全國人相爭,就是競爭多次也不能取勝。有辦法的讀書人處在這五種不能取勝的形勢下,而且一年也見不到君主一面;當道掌權的人憑著這五種能取勝的條件,而且從早到晚獨自在君主面前勸說。所以有辦法的讀書人靠什麼門道得任用,而君主什麼時候才能得醒悟呢?所以有辦法的讀書人所憑借的條件一定不能取勝而客觀形式又決定了他們不能與權臣同時並存,有辦法的讀書人怎麼會不危險呢?他們之中可以用罪名來加以誣陷的,就憑著國家法律來把他們殺掉;他們之中不能強加以罪名的,就用私門劍客來了結他們。如是明白法術而與君主思想不一樣的人,不被殺于污吏的懲處,必然就死于剌客的暗殺。結黨營私以蒙蔽君主,歪曲事實方便自己的人,必然會取信街雙重人格的人。所以他們之中可以用功勞作為憑借的,就會用官職爵位來使他們顯貴;他們之中沒有美名可憑借的,就利用外國勢力而得以顯貴。因此蒙蔽君主而奔走權臣之家的人,不顯貴于官職爵位,必然由于外國勢力而得重用。如今當君主的不用事實來核對就行使刑罰,沒有見到任何功勞就獎賞爵祿,所以有辦法的讀書人怎麼能冒著死亡的危險來進獻他們的主張?奸邪之臣怎麼肯處在有利的地位而罷手退身?所以領導人的地位越來越低下,而權臣之家的門庭越來越尊貴。
【說明】本節還是繼續論述竊國大盜,這種人只要存在一天,君主就沒有辦法醒悟,沒有辦法治國。這種竊國大盜其實是很有能力的人,只不過他們努力奮斗的方向錯了,真正的明白人是為了全國人民的安居樂業,為了全社會的安定而工作,為了全企業的利潤而努力。竊國大盜呢?是為了自己的私利,為了自己的家人。這種人,其實在各行各業各單位都有,他們雖然很有能力,但往往會把一個單位、一個企業弄得一塌糊涂,原因沒有別的,只是為了自己的私利。
【原文】夫越1雖國富兵強,中國之主皆知無益于己也,曰︰“非吾所得制也。”今有國者雖地廣人眾,然而人主壅蔽,大臣專權,是國為越也。智不類越,而不智不類其國,不察其類者也。人主所以謂齊亡者,非地與城亡也,呂氏2弗制而田氏用之;所以謂晉亡者,亦非地與城亡也,姬氏3不制而六卿4專之也。今大臣執柄獨斷,而上弗知收,是人主不明也。與死人同病者,不可生也;與亡國同事者,不可存也。今襲跡于齊、晉,欲國安存,不可得也。
【注釋】1.越︰古國名。也稱“於越”。姒姓,相傳始祖為夏少康庶子無佘。封于會稽。春秋末越王勾踐臥薪嘗膽,終滅吳稱要霸,戰國時為楚滅。
2.呂氏︰西周初,周武王建國後把齊地封給開國功臣呂尚,即姜太公,又名呂望,姜子牙。以後齊國為呂尚後代世襲,所以齊國為呂氏之國。齊簡公四年(公元前481年),大臣田常殺死齊簡公呂壬,控制了齊國的政權,于是齊君名存實亡。到齊康公十九年(公元前386年),田常的曾孫田和被周安王立為諸侯,就把齊康公呂貨遷到海邊,呂氏從此失去了王位的繼承權,齊國從此完全由田氏家族掌握,史稱田齊。
3.姬氏︰(j 機)黃帝的姓。周人以後稷(黃帝之後)為祖,亦姓姬。《國語•晉語》︰“昔少典,取于有嶠氏,生黃帝炎帝,黃帝以姬水成,炎帝以姜水成,成而異德,故黃帝為姬,炎帝為姜。”《史記•三代世表》︰“堯立後稷以為大農,姓之曰姬氏。”《說文》︰“黃帝君姬水,以為姓。”
4.六卿︰古代天子有六軍,六軍的主將稱六卿。《書•甘誓》︰“大戰于甘,乃召六卿。”《史記•晉世家》︰“晉景公十二年,僭王而始設六卿,以統率六軍。”這里的六卿,是指晉頃公(公元前525至512年在位)、晉定公(公元前511至475年在位)之時的範氏、中行(hang航)氏、智氏、趙氏、韓氏、魏氏六大家族,由于這六大家族釀成了晉國的滅亡,所以一般所稱“六卿”往往是指這六大家族。晉頃公十二年,六卿用國法誅滅了晉國的宗族,奪取了姬氏宗族的封地,各任命自己的兒子為大夫,這樣,晉國的政權完全控制在六卿手中,晉侯已名存實亡。
【譯文】那越國雖然國富兵強,中原各國的君主也都知道它對自己沒有什麼益處,他們說︰“那不是我們控制得了的。”現在擁有國家的君主雖然他的國家地大物博人口眾多,然而君主被壅塞蒙蔽,大臣專權,他的國家也就象越國一樣了。知道自己的國家不象越國,卻不知道自己的國家也不象是國家了,這就是不明察自己的國家與越國相似啊。人們之所以說齊國滅亡了,並非是說它的土地和城市也滅亡了,而是指原來的呂氏已不能控制它而由田氏統治了它;之所以說晉國滅亡了,並非是說晉國的土地和城市也滅亡了,而是指原來的姬氏已不能控制而由六卿霸佔了它;如今大臣掌握大權而獨斷專行,而上面的君主卻不知道收回權力,這就是君主不明智。與死人患同樣的病,不可能再活下去;與亡國的人干同樣的事,不可能生存下去。如今沿著齊國、晉國的老路,想要國家安全地存在下去,那是不可能的。
【說明】本節是為說明前兩節而舉的例子,竊國大盜專權擅為,君主大權旁落,必然的結果就是亡國。這個問題韓非其實已在《揚榷》中談過,此乃憤然而發也。所以,權力就是統治者、領導人的專利。
【原文】凡法術之難行也,不獨萬乘,千乘亦然。人主之左右不必智也,人主于人有所智而听之,因與左右論其言,是與愚人論智也;人主之左右不必賢也,人主于人有所賢而禮之,因與左右論其行,是與不肖論賢也。智者決策于愚人,賢士程1行于不肖,則賢智之士羞而人主之論悖矣。人臣之欲得官者,其修士且以精2潔3固身,其智士且以治辯進業。其修士不能以貨賂事人,恃其精潔而更不能以枉法為治。則修智之士不事左右、不听請謁矣。人主之左右,行非伯夷4也,求索不得,貨賂不至,則精辯之功息,而毀誣之言起矣。治辯之功制于近習,精潔之行決于毀譽,則修智之吏廢,則人主之明塞矣。不以功伐決智行,不以參伍審罪過,而听左右近習之言,則無能之士在廷,而愚污之吏處官矣。
【注釋】1.程︰《詩•小雅•小�F》︰“匪先民是程。”《禮記•月令》︰“按度程。”《荀子•修身》︰“程役而不錄,橫行天下。”《荀子•致仕》︰“程者,物之準也。”《呂氏春秋•慎行》︰“後世以為法程。”這里用為法度、規程之意。
2.精︰《管子•心術》︰“中不精者心不治。”《淮南子•修務》︰“心意不精。”範曄《後漢書》︰“精思傅會,十年乃成。”這里用為細致、精密之意。
3.潔︰(ji 節)《楚辭•招魂》︰“聯幼清以廉潔兮。”《史 .魏公子列傳》︰“修身潔行。”這里用為操行清白、品德高尚之意。
4.伯夷︰殷朝末年殷諸侯國孤竹君的兒子。開始時,孤竹君讓伯夷的弟弟叔齊做繼承人,孤竹君死後,叔齊把君位讓給伯夷,他不接受。兩人都不肯當君主,就投奔周文王。後來周武王伐紂,他們竭力反對,認為臣不該伐君。周武王滅商後,他們就逃往首陽山中,不食周粟而餓死在首陽山上。
【譯文】凡是辦法、術數之所以很難推行,不光是萬乘國家的大國君主,就是擁有千乘兵車的諸侯小國也是這樣。君主身邊左右近臣不一定很有智慧,但君主對人們中有智慧的人而听取他們的意見時,卻還要與身邊左右近臣討論這些言論,這就是和愚蠢的人討論智慧;君主身邊左右近臣不一定賢能,但君主對人們中有賢能的人而禮遇尊重他們時,卻還要與身邊左右近臣討論這些行為,這就是和不屑之徒討論賢能。智者的決策听命于愚蠢的人,賢能的人的法度要行為于不屑之徒,那麼賢能有智慧的人就會感到羞恥而君主的論斷必然也就是與事實相悖的。臣子中有想得到官位的,那有修養的讀書人就會以精密細致的操行清白來約束自己,那有智慧的讀書人就會以治理辨別來從事事業。那有修養的讀書人不會用財物賄賂侍奉人,而是憑借自己的精密細致的清白操守;所以更不會以貪贓枉法來進行治理;那麼有修養有智慧的讀書人就不會去侍奉左右近臣、也不會私下接受說情拜托了。君主的左右近臣,品行並不象伯夷那樣清正廉潔,他們求取勒索的東西沒有得到,財物沒有送來,那麼有修養有智慧的讀書人的精辨的功業就會被抹殺,而誣陷詆毀的言論就會興起。治理辨別的功業被控制在近臣手中,細致清白的品行由他們詆毀或贊譽,那麼有修養有智慧的官吏就會被廢黜,而那麼君主的明察就會被壅塞了。不根據功勞來評定群臣的智慧和品行,不根據多方面的比較檢驗來審查罪行和過錯,而一昧听信身邊左右近臣的話,那麼無能之輩就會在朝廷中掌權,而愚蠢腐敗的小吏就會佔據大官的位置。
【說明】本節所論述的不是竊國大盜,但卻是與竊國大盜一樣的人,君主身邊,也就是所有領導人身邊如果都是愚蠢腐敗的人,那麼君主也無法正常治理政事。因為這些小人根本不懂智慧,不懂得治理政事,他們心中所思所慮,無一不是自己的私利。所以與他們談論智慧,談論治理政事,就象與幼兒談論成年人的思想感情一樣,他們永遠是弄不懂的。但如果給他們送禮,吹捧奉承他們,他們就會高興,從而讓你見到君主,或者讓君主贊同你的建議。這種人到現代都還很多,他們佔據著要職高位,把持著大權,使得許多有智之士終身懷才不遇,使得國家政事、企業大事都無法正常進行,從而造成一定的混亂。
【原文】萬乘之患,大臣太重;千乘之患,左右太信︰此人主1之所公患也。且人臣有大罪,人主有大失,臣主之利與相異者也。何以明之哉?曰︰主利在有能而任官,臣利在無能而得事;主利在有勞而爵祿,臣利在無功而富貴;主利在豪杰使能,臣利在朋黨用私。是以國地削而私家富,主上卑而大臣重。故主失勢而臣得國,主更稱蕃2臣而相室剖符3。此人臣之所以譎4主便私也。故當世之重臣,主變勢而得固寵者,十無二三,是其故何也?人臣之罪大也。臣有大罪者,其行欺主也,其罪當死亡也。智士者遠見而畏于死亡,必不從重人矣;賢士者修廉而羞與奸臣欺其主,必不從重臣矣。是當涂者之徒屬,非愚而不知患者,必污而不避奸者也。大臣挾愚污之人,上與之欺主,下與之收利侵漁,朋黨比周,相與一口,惑主敗法,以亂士民,使國家危削,主上勞辱,此大罪也。臣有大罪而主弗禁,此大失也。使其主有大失于上,臣有大罪于下,索國之不亡者,不可得也。
【注釋】1.人主︰意譯之為人的主人。自荀子以來,對國家領導人就有了很多稱呼,君主則是直指諸侯君主,人主則另有所指。因為戰國以來,“陪臣執國命”者大量增加,而對他們則不能稱為“君主”,所以這里稱呼這種人為“人主”,也可稱“主人”、“主”。
2.蕃︰通“藩”。周代謂九州之外的夷服、鎮服、蕃服。後用以泛指域外或外族。《國語•楚語下》︰“故封建親戚以蕃屏周。”這里用為外邦小諸侯之意。
3.剖符︰指剖分信符來任命官吏,分封領地,調兵遣將等,這種大權原應為君主所執掌。
4.譎︰(jue決)《論語•憲問》︰“晉文公譎而不正;齊桓公正而不譎。”《韓非子•定法》︰“而奸臣猶有所譎其辭矣。”《說文》︰“ ,權詐也。”《廣雅》︰“ ,欺也。”這里用為欺詐、詭譎之意。
【譯文】擁有萬乘兵車大國的禍患︰是大臣的權勢太重;擁有千乘兵車小國的禍患,是對身邊侍臣太信任;這是領導人的共同憂患。況且臣子有了大罪,是因為領導人有重大失誤,臣子和君主的利益是不一樣的。怎麼樣來弄明白呢?回答是︰領導人的利益在于有才能的才任官,臣子的利益在于沒有才能而能得到任官干事;領導人的利益在于有功勞而賞賜爵祿,臣子的利益在于沒有功勞且能得到富貴;領導人的利益在于發現豪杰並使用他們的才能,臣子的利益在于結黨營私。因此國家土地被侵佔削弱而大臣的封邑反而富裕,領導人地位卑下而大臣地位反而重要。所以領導人失去權勢而大臣得到國家大權,領導人改稱自己為外臣而執政的相國掌管印符。這就是臣子之所以欺詐君主以謀取私利的目的。所以當代掌權的大臣,在君權更替後繼續得寵的,十個之中還不到二三個。這是為什麼呢?為人臣子的罪過太大了。臣子中有大罪的,他的品行就是欺騙主人,他們的罪行就應該處死。有智慧的讀書人目光遠大能看得見死亡,必然就不會跟從雙重人格的人了;賢能的讀書人修身廉潔羞恥于與奸臣共同欺騙主人,必然也不會跟從權臣了。因此當道掌權的權臣的徒眾,如果不是愚蠢而是不知道禍患的傻瓜,就一定是貪污腐敗而不回避奸邪的亡命之徒了。大臣挾持了這些愚蠢腐敗的人,對上和他們一起欺騙主人,對下和他們一起收括貪污坐收漁利,結黨營私,互相統一口徑,迷惑主人敗壞法紀,以此擾亂民眾,使國家危險國土被侵佔,使君主上層憂勞屈辱,這就是大罪啊。臣子有了大罪而領導人不去禁止,這就是大的過失啊。使領導人有大的過失在上,臣子有大罪在下,想求得國家不滅亡,是不可能的。
【說明】本節所論述的是兩種價值觀,即領導人的價值觀與被領導人的價值觀。這兩種價值觀,不用說,大家都知道,因為各自所站的立場、角度不一樣,價值觀念肯定就不一樣。近代美國興起的“大蛋糕”政策,就是希望每個人都能成為企業的“主人”,作為主人,就要對企業負責,要對企業負責,必然就要對企業的管理進行過問,指手畫腳,這就會導致領導人的權力被削弱。當然,這種方法就是所有現代人所追求的“民主”。這種“民主”方法很好,就是有一個“弊病”,領導人的權力不牢靠。正因為這個“不牢靠”,才使得領導人不得不時時刻刻“戰戰兢兢,如履薄冰”,才使得領導人不得不努力提高自己的學問修養,以期能“與時俱進”。但是,一旦成為一個領導人,還是要站在全局的立場上來看問題,來處理問題,如果一旦成為韓非所說的昏庸的領導人,就會被部下壅塞蒙蔽,那麼也就會失去領導權力。失去領導權力後,就會任由部下收括貪污坐收漁利了。要想求得不滅亡,那是不可能的。
這一章“孤憤”,是韓非對管理方法的論述,是對確定權力的“專利”的補充,是對各種人物的描述,我們從中可以看到,領導與被領導的關系錯綜復雜,每一種人的世界觀、價值觀、榮辱觀都不一樣,所以導致每一種人、每一個人的行為方式不一樣,這就要求每一個領導人必須要努力學習,才能坐穩領導崗位,否則,要想求得不滅亡,那是不可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