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卷下

類別︰子部 作者︰明•都穆 書名︰都公譚纂

    正統間,北京忠勇前衛百戶楊安以病死,其妻岳氏美色,有一校尉欲犯之,不從。因誣岳氏與婿邱永通,欲謀殺夫,與鄰婦郝氏召術士沈榮,書符焚湯中,飲之,以致夫死。上其事于官,岳氏、郝氏並邱永、沈榮皆被逮系獄。刑部都察院覆審,皆如初擬,轉送大理寺。時,左少卿薛 掌寺事,以岳氏前後獄辭不同,屢駁之。都御史王文以嘗官大理,意頗弗懌;評事張援宣德年間事例,獄有疑不決者,取旨定奪, 等具奏以聞。有旨︰著都察院老成御史一員,體訪得實來說。御史潘洪據岳氏四鄰及醫人供詞,系百戶楊安瀉痢經半年死,其召術士沈榮,因家不寧,身日操練,令妻岳氏偕鄰婦郝氏請至,並無謀害等情。覆奏,得旨︰既是冤枉,都饒了罷。原問官好生不用心,罰俸三月。刑部奏系都察院四川道問,御史罰俸亦如刑部,遂奏連錦衣衛,上悉皆宥之。錦衣衛指揮馬順自慚,召旗校等鞭之,校尉餃潘御史,遂訐御史潘洪奏事詐不以實,洪發充大同威遠衛軍。岳氏獄事,著多官午門外問,岳氏等四人不勝拷訊,即皆誣服。次日,薛 、張與右少卿顧惟敬、賀祖嗣、寺副費敬、周觀等皆被拷問,王文命鞭, 乃奏術士沈榮原系甦州府常熟縣人,而顧惟敬、寺丞仰瞻、周觀、張等皆甦州人,顯有情弊。上命錦衣衛隔別打問,時仰瞻捕蝗淮上,周寺副被馬順窘辱,不得已辭遂連瞻。瞻提解回,亦自誣服。刑部定罪,岳氏、邱永凌遲處死,郝氏、沈榮絞罪,薛 秋後處決,仰瞻軍與潘洪同衛,顧惟敬以下咸降官三級。未幾,薛 以讞獄官奏稱其冤,發原籍為民。景泰初,復起為南京大理丞,轉北京少卿。英宗復位,進官禮部左侍郎兼翰林學士,入閣。王文之誅, 傳旨也。 入閣四月,即懇致仕。

    景泰間,廣寧伯劉安守大同,郭登為參將,時英宗在北廷。一日敵騎擁之至大同城下,安與登計,登曰︰“敵人之來,情未可測,不若拒之。”安不從,乃縋城而下,謁見英宗,言也先別無志,但欲多得財貨耳。安返檢庫藏及民間,得金帛巨萬,明日下城,悉以勞也。先復密奏英宗,欲開轅門誘敵騎入,因而奪駕。英宗曰︰“敵人狡獪不可當,此計一泄,禍必及我矣。”計遂寢。也先得金帛,復擁駕去。安即日具奏,朝廷似有怒意,取安回南京,而以登代之。後英宗復闢,登禍幾至不測。時徐有貞當國,與登有文字之好,為力爭上前,獲免,然登亦自是解兵權矣。安遂召還北京。上一日罷朝,御文華殿,宣安室,首言大同事,慰勞再三,凡昔所費悉倍賜之,而安之寵遇日隆矣。未幾,兵部尚書陳汝言以贓敗事連登,遂充肅州軍。上崩,登乃復舊爵。

    天順初,英宗以徐有貞有復闢功,進爵武功伯,獨任機密,極蒙眷愛。有貞為人頗隘,為石亨等所忌。會監察御史楊 巡撫河南,回奏宦官曹吉祥與亨強佔民田等事,上欲窮治 ,有貞固爭之。已而御史張鵬復奏亨,亨疑有貞之為,乃陰結吉祥,密言于上。御史奏事不實,皆有貞使之。上命錦衣衛鞫問誰所使令, 等對引都御史耿九疇。鞫問官承上旨,兩御史不勝拷訊,辭遂連有貞,有貞與九疇皆降官,而有貞為廣西參政, 等皆發充軍。然亨必欲害有貞,乃潛使人進匿名本,上覽之,大怒。命追有貞,至京,下錦衣獄,幾有不測之命。適承天門災,遂安置金齒為民。及曹、石事敗,上感悟,一日問呂原等徐有貞安在?原言現為民金齒,不勝困悴,望陛下哀憐之,令本州為民。上由是特召有貞,使還田里。後上欲復用之,兩為李賢所沮,最後閣下缺人,出自上裁,令中書科寫敕取徐有貞來,用敕未下,而上崩矣。有貞家居四年,純皇帝即位,詔復其章服,閑居八年,以疾終,年六十有六。

    湯胤績為錦衣指揮,時徐武功,李文達當國,權寵赫然,胤績圖大用,乃繪二公像縣之書室,晨夕執禮甚恭。或以言于徐公,公怪之,且曰︰“胤績乃狂生,大用必僨事。”未幾,李公薦為參將守邊。一日,敵騎有牧馬城下者,胤績輕勒兵赴之,已而敵騎大至,胤績兵寡,仍無援者,腦中流矢而死。以是服徐公之知人也。

    正統丁卯,劉草窗先生買舟上京,途次晚泊,其子宗序登岸散步,見人家畜一牛而五足,其一足生于頷,蹄反向上,宗序言于先生,先生勿信,往視之,果然。先生曰︰“牛土屬,而蹄則尤賤者,今反居上,得非有小人之變乎?”後二年,王振致北狩之禍。

    俞司寇父仲良,素寬厚長者,嘗一日自外歸,見有偷兒方竊其家堂前錫燈檠,仲良回避,俟其袖出乃入。後家人以失器告,仲良曰︰“此器久不堪用,吾已與錫工新之也。”後竟復買,終不令家人知之。又嘗一日宴客,客有貧者,飲畢,袖其銀杯,其妻屏後見之,呼仲良入,告以故,令檢之,仲良笑曰︰“酒器夜來吾已廢其一,汝何視之誤耶?”

    俞公士悅,由進士歷官至太子太保兼刑部尚書,貴顯無比。一日有相士至門,公適微服,相士見之,不以公為貴人。既退,人謂之曰︰“子善相,猶不識俞尚書耶?”其人弗信,翼日往,熟視公,見其頷,大聲曰︰“貴在是矣。”人皆笑其妄,公獨以為然。蓋公初生一月頷患疳,脫去頷骨,母夫人甚憂之,一夕,夢神人謂曰︰“兒後大貴,吾為易其頷骨耳。”此與周益公易須,楊誠齋易腦骨事甚類也。

    陸參政孟昭,行人豁達大度,嘗有同門友某人者,家貧無依,行乞于市。公致仕歸,一日送客出門,適其人立門側求乞,守門者叱之,公曰︰“勿叱也。”引入中庭,命與之食。公熟視良久,入語夫人曰︰“吾視丐者,絕似吾少時友某人,豈即其人耶?”遂令人問之,丐者具道姓名,乃真其人也。公即出,持其手曰︰“子何一貧至此乎?相見晚矣。”即延之坐,與共夜飯,飯畢,具浴,亟命家人取衣一襲,與之易服,留止十余日。其人感謝辭去,公親送之,至一小室,諸其人入,曰︰“吾已為子置此,但安居可也。”室中器用,靡一不備,又遺米十石,白銀十兩,曰︰“聊為生植之資,毋浪費也。”其人感刻入骨。

    參政吳公惠,正統間為行人,與舒給事使佔城,海中遙見青山一抹。時風浪大作,頃之忽至其下,蓋瑯琊山也。其山稜利如劍峰,下白骨無數,鬼神出沒煙霧中,舒給事分必死,慟哭,公顏色自若,作文祭神投洋中,風息得過。公有詩雲︰“巨浪摧山掀別島,黑波涵月撼危檣。”則其險可知矣。

    陳都憲有戒、俞司寇仕朝,同為郡學生,而居亦相邇。嘗偕往學中,時天尚未明,學前有小民早起,聞隸卒前呵之聲,以為貴人節至。啟門視之,寂無所見,惟見二公談笑而來。其人心頗異之,後二公皆仕至極品。豈權福之人,雖鬼神亦預知畏而為之避耶?

    城西陳生以煎銀為業,嘗有商人就生家煎銀,生以假銀易之,商年少,勿之悟也。既而持歸,其父知之,怒,其商人無以自明,既經死。未幾,其母以子故,悲憤而死。父曰︰“妻子既亡,吾何獨生?”于是亦就經焉。後陳生在家,忽白日震雷一聲,出陳于戶,首與四體皆已斫去,其家悉被雷火所焚,延及百余家。

    郡人李茂,少失怙恃,叔伯順撫之成人,茂篤于孝敬。一日伯順病將死,藥不能療,茂操刀入室,剖心肉如小指大,用香灰封其瘡,乃以心肉和豬首煮之,進于伯順,伯順食之甘美,疾遂愈,茂亦無恙。

    滁州劉侍郎清,少為州學生,書過目成誦,嗜酒賦詩,尤好滑稽。嘗丁祭畢,諸生爭取祭物,劉公略不之顧,戲作彈文,揭明倫堂壁,曰︰“天將晚,祭禮了。只听得,雨廊下,鬧炒炒。爭胙肉的你精吾肥,爭饅頭的你大我小。顏回德行人,見了微微笑。子路好勇者,見了心焦燥。夫子渭然嘆曰︰我也曾在陳絕糧,不曾見這餓莩。”既而醉臥忘之,明旦,御史下學,見壁上字,召諸生責之,獨奇劉公,不責也。後劉公官京師三品,與大臣上疏言事,左遷四川參政,乃作詩雲︰“一封朝奏九重天,台閣諸公盡左遷。獨有風流老參政,滿船簫鼓下西川。”其風致可想也。

    景泰甲戌會試,商閣老為考試官,取中門人九人,有潛榜字于禮部門者雲︰“天下解元俱下第,翰林高弟盡登科。”時毗陵胡忠安公為大宗伯,知之,遂付一笑。又軒公兒為刑部尚書,儉甚,每部中午食,止豆腐干一塊,嘗有為詩一律,置于公之座上。其一聯雲︰“終日公堂飧豆腐,長宵私室倒金尊。”公見之曰︰“此必諸司官所為,然無如之何也?”

    三山游擊宇文固嘗仕寧王府教授,王雅重之,然性剛介少容,竟坐事落職。流寓荊州,日惟賣文為生,求之者甚眾,每有所作,輒援筆立就,未嘗就草,自巡撫大臣以下皆禮貌之。武昌府檢校尹君文與之交,為予言,固年百十余,歲頭不童,齒不豁,步履輕健如飛,壯者或不逮雲。

    四明儒士胡宏任之,精卜筮之術,尤善測字,嘗一日途行,有二舉子將赴鄉試,以識胡,拉而問之。胡曰︰“二君一有阻,一中選。”皆以為不然,後一人果以父喪不得入試,一人果以是年領薦。或問之,喪父者問時,適有人汲水而過,水與立,泣字也,吾是以知有哭泣之戚。次人問時,偶人立其旁,立旁有人,位字也,吾是以知其必中。

    真六者,京師人瞽目,善說評話,而家甚貧。其鄰某翁,嘗往來河南,瞽告以貧故,欲與偕往,翁諾之。一夕與真出西化門外,以一驢共乘,戒之勿言,耳畔惟聞風聲。久之,聞雞號,翁呼真下驢,則河南某府也。真以河南去京師若干里,非一夕可達,心大駭,然以翁戒,終不敢言。居半月,為人說評話,獲布五十疋,大喜過望,翁乃買驢自乘,命真乘驢尾之。復一夕而歸,真以翁多術,心生艷慕,抵家,曳翁衣曰︰“翁必教我,否則吾將聞之官。”翁曰︰“此縮地法也,汝不可學。”不得已,以卜筮授之,真大精其術。後有瞽人馬六者,亦京師人,師事真六,人問其術者日滿戶外,言無不驗。天順間,有強盜數人,校尉捕之不能得,乃問于馬,馬曰︰“汝急往山東某地酒肆中,同飲者即群盜也。”校尉馳往,如其言獲盜,盡縛之。盜驚問曰︰“吾輩實盜,然已改行,將為商,何知之神若是?願言之,死無悔也。”校尉曰︰“吾實不知,卜者馬六教我耳。”群盜大餃之,中一人命其家于夜半持刃行刺,馬六床上聞叩門聲,亟呼家人曰︰“有人來殺吾。”言未畢,其人破門而入,刺殺之。

    王驢兒,濟寧人,少瞽雙目,為人推磨,每午買燒酒二樽,留其一以為夜需。一夕,壺忽罄,心疑酒家欺己,質之不服。中夜扃閉伺焉,聞壺有聲,起撫壺,無有矣。遂遍室摸得一狐,沉醉,以破帽籠其首,系之。五鼓,狐醒,呼王求釋,王不可,乃曰︰“汝與吾有緣,合以推命相授,亟釋我,不汝欺也。”釋之,遂成一人,與王談命,數月,窮其妙,由是以其術名天下,人叩之者,日滿戶外。景泰中,吾鄉徐武功有貞,以都御史治水張秋,時王尚書亦以都御史督淮上漕運,二公一日微服過王生,令其推命,王生聞二公聲,知非常人,遂起延入內坐,各問生年月日,曰︰“貴人也。”徐公紿之曰︰“吾兩人為商,何貴之有?”曰︰“公等皆顯官,系金帶,切弗隱也。”徐公大驚,復紿曰︰“吾揚州太守。”王公曰︰“吾湖廣參議。”曰︰“非也。其都憲乎?”皆不應,曰︰“二公官至尚書,但徐公之爵較王公尤高。惜乎不久,王公能急流勇退耳。”後王公入兵部,不三年即乞致仕,徐公天順初亦升尚書,至武功伯,未逾年罷,皆如王生之言。

    王昌大者,義興山中人也,身長七尺,膂力絕人。家故農,以服田為業,自負其力,不畜牛,每東作方興,則解衣往田間,躬背犁以耕,耕或近田塍,塍為之動。遇休耕,力無所用,時時作戰斗狀,必連拔數樹而後已。他日行之野,見有持槍逐虎者,昌呼謂曰︰“槍干堅乎?”取屈之,應手而斷。笑曰︰“槍如是乎?虎烏能斃哉?”拔道旁竹,剡其末,未及竟而虎至,虎張頤,將向昌,昌即以竹貫其喉,更持虎兩足投林薄中,則已僵矣。義興山有巨蛇,長數丈,素為人害。昌一日出樵,見草間蠅營營然,心疑其蛇,披草視之,果巨蛇也,即提其尾,向空擲之,蛇墮地而死。又嘗轉運于京道,值水軍,聞昌之多力也。然以其田夫,共肆詬侮,昌怒,舉所載舟檣木拉之,僕水者幾百人。眾駭曰︰“彼農固若是耶?”及抵京,同漕者咸以驢駝米輸之,昌獨囊米懸長木,負之以行。囊多至二十余,步無窘側,雖素稱有力人者,亦皆以為莫及也。

    無錫教諭金廷輝,四明人也。成化癸卯,大比,為江西考官,夜閱卷,倦甚,忽坐睡,夢有草角書生揖于前曰︰“人非堯舜,安能每事盡善?願賜薦拔。”金覺而心異之,偶閱一卷,文理頗優,疑似之間,明夜,復夢書生來謁,其言如初。金意決,遂取是卷,揭曉拆之,乃費狀元子充。時子充年十歲,正在草角,語其夢,蓋不知也。

    松江上海縣地名十字廟,有農家延僧誦經,幡于門。時暑天,人有負牛皮過之,渴甚,置牛皮幡下,入野店,潔白酒飲,忽陰雲四合,一霹靂擊碎幡竿,牛皮飛去,不知所向。農家草屋上但見竹釘萬計,皆長二、三寸,滑潤可愛,不可曉也。

    北京安化門有古窯,成化間,一貧人偶宿其中,夜深月明如晝,有二人攜手過言,明日當會順承門外,呂先生亦來會,貧人竊听之,疑其仙也。明旦,亟往其處,見一人執扇,有出塵之態,即曳其裾,再拜曰︰“子呂洞賓也,願有以教我。”其人大驚,且行且卻,迤邐至天池壇前,曰︰“汝執吾扇,吾欲溺。”指穢中蟲謂曰︰“汝食之。”貧人方蹙額不肯,人與穢物忽皆不見,惟手中扇存焉。

    侍郎孔公韶文言,向為廣西按察司回,艤舟江濱,登岸,其鄰舟有佔城人,將進虎京師,延公過舟,虎置圈中,毛色炳然。有一人能馴虎,開圈門,以拳直入虎口,虎捧之,拳出,略無所傷。後復戲其足,作退縮狀,夷人言虎甚惜蹄爪故也。又呼其名而問饑否?語言莫辨,虎為長吼,若求食然。公大驚而退。又言宰南康之都昌時,其地多虎,縣有隸卒,身長七尺,素稱多力,嘗晚回,遇虎于道,其人倉惶上樹,樹不甚高大,虎怒嚙之,幾倒,人知不可免,遇虎飲泉,即躍下,與虎抱持,良久而絕無人來,乃言于虎曰︰“吾與汝氣力已盡,若不見害,可長叫三聲。吾即釋汝,否則俱死此樹下耳。”言畢,虎果悲號者三,其人隨手縱之,低首掉尾而去。

    陸儀吉言乃父景福知寧波府日,天久不雨,聞郡之金井山有金錢者,能致雲雨,遂往禱焉。山去城約五六十里,金錢在山之第四潭,景福焚香致敬,置一小甕潭側,見有物蜿蜒而入,即攜之以歸,置城隍中,果大雨沾足。景福喜甚,欲親送其還,而禪于遠,乃命儀吉與郡學袁先生者偕行,二人舟中觴酌。既醉,袁先生者善諧謔,金線屢為袁所侮,儀吉亦乘醉啟甕,取蘆出金線視之,其身細如燈心而黃色,然已僵矣。儀吉笑曰︰“龍果若是乎?”幾欲以手斷之,竟懼其龍而止。及抵山,聞甕中有聲,視之則已能動,不復僵矣。遂攜之上山,將至潭,見黑雲四起,潭中之魚皆跳躍,似有迎意,金線出甕,漸大如臂,已而雷雨交作,天昏黑,咫尺莫辨,皆相顧大驚,匍匐而下。登舟,雷雨益甚,舟幾覆,二人罔知所措,皆再拜謝罪,舟始克濟。

    濟寧人王士能,年百二十三歲,朝廷聞其老,嘗召見之,賜寶鏹以歸。成化丙午,余友禮部楊君循吉以使事過其州,微服訪之,見士能衣白袷衣坐木床上,年可四五十人。楊君問其所以致壽,士能曰︰“無他術也。但平生不食肉,不畜妻妾,不識數,不爭氣耳。”又問其日食幾何?曰︰“食一餅及少菜而已。”

    北京劉老者,曾往湖廣岳州,其地往往有殺人者,謂之采生。遇每年閏月,人五六成群,以長竹竿挑小筐籃,竿上有鉤,用以鉤人。凡逢人,采只不采雙,雖親識遇之,亦不能免。僧或婦人尤善,彼地人謂婦人和尚利市十倍于男子也。有老人教劉,凡宿時以足踐泥垢,履其家門限上,視之,須臾垢去者,其家必行此術。蓋鬼為之掃除,急行勿宿,又其人采生時,或反被有力所縛,每人出銀五十兩,謂之買命錢。嘗有一僧野行,被采生者六人,悉以竿鉤其衣,僧知不免,佯謂眾曰︰“吾死固不可逃,但禪衣新受人賜,不欲滅其德,脫下就死何如?”眾從之,僧素有力,甫脫衣,即疾揮禪杖,擊倒六人,悉縛之。六人者求救,共出銀三百兩,僧遂釋之,持其銀去。

    肇慶人言其鄉善捕虎者,嘗夜持藥箭,隱深山草莽中,聚山木燃之,有虎與熊偕來,熊身兼三虎,時天寒,見燃薪,皆附之,其人潛以箭中熊喉,熊以掌拔箭,對虎似有怒意,虎伏地,旋痛甚,即以所燃木擊虎,虎斃,熊亦繼之,其人並得二物以歸。

    宿州民徐某者,嘗過其州一山,見鵲跳躑草間,近之已不能飛,疑為蛇傷,取視之,有小蛇蟠草間,其臂不覺被嚙。徐知有毒,即以所佩刀剜去臂肉如錢,急歸,以藥裹之,得無恙。無幾時,復往山中,見剜去肉大如升,心頗怪之,刺以物,感毒氣,回家即死。

    金齒山中多猿,人家畜牛屢為猿所害,每牧時,必眾守之。蓋猿見牛即跨其背,以掌入牛谷道,盡取腸胃以出,牛痛甚奔,猿坐自若,竟不肯下,牛雖有力,無如何也。

    薊州一僧寺,每年七月十三日有僧坐化,觀者如堵,布施財物,不可勝數。適御史劉清按其地,聞之,亦往觀焉。僧死,坐龕中,御史有疑,命左右撼之不動,細視之,其身釘于榻上,由是僧皆服罪。蓋寺中每養丐者肥美,遇是日,用計死之,以規利耳。

    南濠張曉初以授徒為業,老而無子,嘗有舉子挈家將赴南雍,舟泊曉初河下。曉初延之登岸,胥會間,其人詢知曉初無子,乃以己女紿為女奴,賣于曉初為妾,以供路費。曉初憐其貧,以白金五兩內焉。入夜,問其女,則雲實舉子所生。曉初驚曰︰“吾士人而取衣冠女為妾,以供路費,吾不忍也。”明早急遣還舉子,而不索其銀,舉子愧謝而去。逾年,曉初生子,廣東僉憲習是也,人以為陰德所致。

    相城有丐者王姓,嘗操小舟往來乞食,每得酒肉,遇佳者,別貯一竹筒中,歸以奉母,母飲食,必起為歌舞,欲其心之悅而後已。時陳先生繼主沈氏館,目擊其事,嘆曰︰“王某,真孝子也。”

    吾鄉沈征士希,明正統初遇僧宏慈濟者,陝西人,年九十余,言在元居李思齊幕下,思齊死,乃削發為僧,書無不讀。嘗為征士,講《周禮》與《易》,能前知未來事,尢精于星命,是沙滌先生再傳,盡以其書授征士,且曰︰“今之推命者,動稱子平,蓋祖宋末徐顏升,非徐子平也。”子平名居易,五代人,與麻衣陳搏同隱華山,蓋異人也。沙滌之法較子平為勝,征士亦精其術,然秘其書,不肯輕與人推。

    兵部侍郎李公Ю,居吳城之東,公自為郡學生至歸老于家,每出,必于城外上馬,逮回,望城門即步,未嘗一日易也。大理寺丞仰公瞻,少亦為郡學生。時夏建中先生為訓導,後公每經其門,必為下馬,人識之,旦暮皆然。觀此二事,亦可見前輩謙德。

    四月十五日,相傳為呂純陽誕日,吳中福濟觀,每年遇是日設大會,游人往來,簫鼓不絕。觀主老道士為余言,是日必晴,雖陰霾亦必開霽。余十數年來驗之果然。陸放翁筆記雲︰四月十九日,成都謂之浣花遨頭,宴于杜子美草堂。余客蜀數年,屢赴此席,未嘗不晴。蜀人雲︰雖戴白之老,未嘗見浣花日雨也。放翁是說,正與此類相似,皆非偶然者,不可曉也。

    望信橋織工趙某產子,三足二陰,一足在左腹下,其一陰生于左股左脅上,復有塊如杯,裸一晝夜不死,人來觀者眾,遂壓殺之。

    李都御史實四川合江人,其鄉有土地祠,李微時,經祠前,見塑像起立,心竊怪之。歸以語母,欲碎其像,母止之。神忽托夢祠旁人雲︰“李秀才過,吾敬之,起立,彼不知,乃欲碎我。微其母,吾不免矣。”李後復過其祠,戲書像背雲︰“此人無禮,合送豐都。”人復夢神泣告曰︰“李秀才今將送我豐都,煩急求救于其母。”鄉人往告,母怒,李遂滌之,後果至大顯。

    郡人沈氏兄弟二人,其兄嘗一日倚屋柱,有所思,忽雷碎其柱,半身為雷火所焚,視之甚黑,但聞空中若有人雲︰“誤矣,視其家則已如故,身亦絕無痛楚。”其弟讀書樓上,一日震雷碎其柱,其藏書木匣以鐵緣四角,盡熔為汁,銅鎖與匣中數錢亦熔,而匣與書俱無恙,不可曉也。

    石湖農民有管某者,其妻通于人,謀所以殺之,未果。一日與其母紿他事,載管于河,醉之酒,推墮水中。時水淺,管救于漁人,獲免,抵家,勿悟妻之謀也。妻見夫歸,大驚,天晚,遂誘其浴,復攜沸湯,欲因而灌之,湯未前,忽聞雷霆一聲,其妻已擊死矣。

    閶門人陸某,嘗夜夢皂衣者四人至其家,再拜乞命。明旦,忽有人持四鱉來饋,陸笑曰︰“昨宵之夢,其殆汝耶?然吾必欲食汝,不能釋也。”竟烹食之。不二日,疽發于背,諸藥莫療而死。

    成化末,內官阿丑年少機敏,善作教坊雜劇,憲宗每令獻技以為戲。時汪直勢方赫赫,丑欲傾之,裝一醉人,僕臥于地,或呵之曰︰某官至。醉人不起。又曰︰皇帝駕至。臥亦如故。後雲︰汪直至矣。醉人倉惶驚起。或問之曰︰汝不畏駕至而畏汪直,何也?曰︰當今之世,吾知有汪直而已,他不知也。上悟,待直頓衰。保國公朱永治居第,私役軍士頗眾,丑一日裝兩人于上前,一人誦詩曰︰“六千兵散楚歌聲。”一人擊之曰︰“何為誤八千為六千。”一人答曰︰“二千在保國公家造房。”上疑之勿信,密令人視之,果然。保國懼,即日撤工。

    三原王公為都御史時,巡撫南畿,嘗一日至吳,有市井無賴乘其醉而罵公于道。公見之,略無怒色,但從容言曰︰“此人醉矣。”命吏卒遣之。若王可謂有輔相之量者矣。

    沈石田先生嘗與陳起東會飲于吳太史家,時賀解元恩、陳進士策在座,先生不善飲,酒至輒辭。起東雲︰“吾有一對,君能對之,吾當代君飲。”先生曰︰“然。”起東雲︰“恩作解元,禮合賀其榮也。”先生應聲曰︰“策為進士,職當陳嘉謨焉。”合座無不擊節。

    右都御史王越嘗出入太監汪直門下,又嘗從汪出征北邊,官驟升至威寧伯。一日忽作詩曰︰“歸去來兮歸去來,千金難買釣魚台。也知世事只如此,試問古人安在哉?白發有情憐我老,黃花無主為誰開?平生報國心如火,一夜西風化作灰。”未幾汪敗,越以附汪故竟削爵為安陸州民,亦詩讖歟?僧起宗為予言,紹興某寺有老僧,年七十余,雲五十年前曾手錄此詩,起宗近見其稿,始知非王所作,蓋好事者嫁之耳。

    慈溪張御史 ,字仲明,都御史楷之子。成化間,知江西鉛山縣,縣有寡婦,止一子,為虎所食,訟于張,張與之期五日來。乃齋戒作文,祭城隍神,大概言神不能御災捍患,而縱虎食人,五日內必驅虎伏辜,否則毀其廟而更置之。後五日,天未明,夢有人告曰︰“虎至矣,虎至矣。”張驚起佩箭升堂,急令啟門,忽二虎至,俯伏庭下,若有神人守之者。張曰︰“吾良民之子,而汝食之,法當抵死。”二虎有不傷人退,一虎起,繞伏虎一匝,低尾而出,其一不動,張素善射,拔所佩箭,三發三中其首,虎猶不死,命隸卒亂鞭殺之,召婦人歸其虎。甫到官,凡淫祠悉為破毀,獨鄉落一祠,民秘之獲存。後張以公事經其地,夜忽夢神告曰︰願公恕我,無毀我祠。翼日,詢于鄉民,急毀之,神忽降于鄰縣之民某曰︰“吾被張知縣毀祠,張公陽官,且正人,吾不敢近,願借片地,暫棲吾身。張公去,祠可復也。汝不從吾,五日內必禍及民。”初不信,不三日,果煩懣吐逆,神仍降,皆羅拜許之,遂為立祠,張不知也。又有道士善隱形術,寓某觀中,淫人婦女,不可勝數,張一日擒至,重鞭之,殊無所苦。頃之,並其形不見,張紿以他出,竟馳觀中,縛之而歸,裸其身,用印于背,然後鞭之,隨聲稱冤,竟死杖下。

    西番長耳僧法奴居中國三十年,善漢人語,丁酉歲游吳,止禮拜寺,為予言,其生彌西里國在天方國西,五年可達,中國去其國一年之程。有藏國把國者,地廣千里,人長五丈,其聲聞一二里,日飯盡米一石,然膽怯,聞金鼓或炮聲必疾走,其小兒亦丈余也。長耳僧宗回回教,游行海上,凡數十國。其在中國,足跡遍天下,約其年,幾百歲,每日惟食飯一盂,雞鵝羊肉亦皆食之,或數日不食,亦不饑也。後渡錢塘江觀窯器,溺死。

    松江有老醫張公壽者,神其術,然不肯輕售。其鄉嘗有一婦,懷孕將育,一日誤跌,遂悶絕,延公壽治之。公壽取頭上針,使開婦胸,當心針之,隨產一子。公壽命視手,果有針穴。蓋此婦被跌,為子手捧其心,故悶絕耳,後此子竟曲一指。

    嘉定縣八都有農家產一女,左股有肉塊甚薄,三日塊破,出一女,大如鼉,眉發手足悉具,出時尚活,未幾,與此女同死。

    湖廣劉長史梁,少年在學,景泰壬申,其兄一夕夢神人告之曰︰明年秋,汝弟中舉,名在百十二,候費宏中狀元,汝弟才得進士。旦語長史,皆以為湖廣解額九十人,夢必無應。明年開科,長史果中一百十二名,時年才十七。後屢試下第,頗憶夢中之言,不就教職。成化丁未,始第進士,榜首果費宏也,亦異哉!

    河南都司有王指揮者,妾生一子,後繼室生子,病不離體。一日召女巫治之,巫雲︰所居屋有厭鎮。發之,果得木人,王疑庶子所為。時庶子居城外莊屋,王命兩家人縛之回,禍至不測,家人勸子弗行,子以父命不可違,遷延至晚,至則城門已閉。是日適有劉憲副者,亦因病召此巫,巫亦詭言如王氏,發屋復得木人,巫雲此必門子所為。劉曰︰門子無怨無德,胡為厭我?命搜女巫,于其懷得小木人甚多,即杖殺之。王氏聞之亦悟,父子歡然如初。

    揚州寶應縣有周秀才者,年少時,其父與聘同縣張御史女。張卒,女患顛疾,周氏欲罷婚,女家亦許之,周生獨不肯,曰︰“女之疾,吾之命也。且張公已沒,人將不議吾家耶?”卒娶之,逾一年,生一子,女疾亦瘥。

    無錫有金生者,嘗有役事至湖廣茶陵州,時暑天,經溪澗,浴之,忽陰中痛。及歸,痛時作,每作覺其中有物,用力出之,其物類棗核,堅硬如鐵,後每痛必出,不久竟死。又有周某者,蓄一黑犬,甚愛之,食必親飼。後犬病瘛,周恐傷人,鎖之屋柱。一日飼之,被嚙其臂,周且痛且怒,乃烹食之,食已疾作,口出犬聲,有物如蚯蚓狀,從陰中出,痛不可忍,諸藥莫療而死。

    沈萬三之富,爐火所致。其子既戍邊,猶用以自給,蓄牛馬千計。無錫某御史嘗按遼陽,友人知其事,勸取其方。御史至,即坐沈以強盜系之獄。沈求免,御史曰︰能予我丹方者,貸爾罪。沈謝言無方,但先世所遺成藥耳。因獻數合得免。御史歸,分友少許,友亦致富。

    天順成化間,吳有龔馱子者,與妻僦居,每三五日一出市薪米而歸,歸即閉門,不治生產,人不之疑也。龔後老死,鄰人于其家得鼎盎之屬,始知其有爐火術雲。

    有道者語先君雲︰不生不殺。先君遂不畜雞豕。客至,市以供之。又雲︰人求道,須于功名上鬧一鬧,方心死。

    朱晦翁有《乞汞帖》雲︰欲觀造化之理,今藏湖之道場山。

    朱晦翁居白鹿洞,與白玉蟾善,一日登山值雨,有田父舉手指空,雨為之不濡。門人問曰︰“何術也?”翁曰︰“偶然耳。”他日,翁患膝創頗劇,玉蟾取水為洗之,隨手而脫。翁驚再拜曰︰“師何神哉?”玉蟾曰︰“偶然耳。”翁大慚,然終不窮其術。翁為江西提刑,聞唐開府紫虛真人尚在某山中,使人持書乞為弟子,且曰︰“能以道相授者,當來,不爾不敢見。”紫虛復雲︰“道不可傳,朱某必不至。”門人請曰︰“仙師嘗雲傳道必擇世間忠孝之士,元晦真儒,奈何拒之?”紫虛曰︰“吾道貴誠,朱某不誠耳。”弟子請其故,曰︰“朱某陰悅吾道而陽非之,是謂不誠,不可傳也。”

    張三豐有遺墨僕,少好道,走四方無所得。至正末某歲,遇陸龍先生于嵩山,授以真訣,遂而超悟。陸先生圖南之高弟子也。

    三豐去金陵,太祖欲見,不可得,命真人張宇初求之,宇初懼,詣武當山,拜表雲︰望都差將吏訪于洞府名山。今其表見本山志。

    今世祈子奉張仙,其狀紗帽挾彈者,乃蜀主孟昶像也。初花蕊夫人得幸于昶,國仁入宋,藝祖亦寵之。夫人德故主,日懸其像室中。一日藝祖入見而問之,夫人倉卒對曰︰“此張仙也,奉之宜子。”由是傳播民間。

    孝宗皇帝山陵畢,有五色雲起于陵上,結成彩鳳飛去。聖主返仙,不偶然也。

    予在禮曹,當郊天之前一日,與同官露坐,忽五色雲見于日下,氤氳鮮翠。予急索酒跪飲之,亦平生奇觀也。

    義門鄭氏藏書最多,永樂初,進其什之四五,今內閣多有其本。徐天全所藏,蓋多出此。予教徐之孫,嘗見有義門印記。後其子售逸狼藉,予貧不能買也,至今惜之。

    浙江人錢知縣繼室許氏,臨平人,名姬,善于詞翰,嘗有絕句詩雲︰“鵲噪未為喜,鴉鳴豈是凶?人間吉凶事,不在鳥聲中。”又有新月詩雲︰“三星明燦爛,一仰一鉤金。似吾深閨里,春來夜夜心。”

    江西袁御史道為太平知縣,時縣有老民,家深山中,以騾駝錢物,乘之出山,中途騾拗,不肯行,老人無以為計。適一人乘驢而至,謂老人曰︰“汝何之?”曰︰“縣前耳。”其人紿以偕往,且曰︰“汝老人,騾拗若是,我驢馴,暫以代之,何如?”老人謝焉。其人乘騾,鞭之疾行,老人追不能及,失其所在,悔恨欲絕,不得已,訟于袁。袁命以驢置廳事,後四日來。袁餓驢四日,老人至,問曰︰“汝認騾去路乎?”曰︰“知之。”遂命隸卒牽驢,與老人抵失騾所,縱驢任其所之,驢以餓甚,且熟識故道,疾奔至家,則騾正系于門,吏卒縛其人見袁,竟服罪焉。

    文宗儒宰永嘉縣日,有商人糴米,倩人擔之,其人出商不意,從別道去,商蹤跡不能得,訟于文。文受其訟,佯為不理,命姑退。未幾,召倉官雲︰欲下倉視糧,命各鄉里正集腳夫于倉。是日,文人命商人立于門倉,腳夫一一過目,果獲其人,遂服辜。

    本瀆市民張玉,性甚孝,父雖老,好為人解紛。一日,為鄉里圓融訟事,與玉議,欲得白金數兩,賂公使,則事易平。玉初不欲翁往,恐拂其意,乃計所貿易有鋌,即取其一,割白布尺許,裹以與翁,翁與眾至邑前,叢飲酒家,歡呼大醉,失所攜物,謂同行者曰︰“我與兒議,彼不欲吾來,而吾強來,今物已失去,事亦無成,我何面目歸見彼耶?”乃留宿邑西精舍。同行者歸語玉,玉曰︰“錢帛儻來之物,失之則已,何為不歸?”復取所留錠,裹以尺布,與眾人城,紿曰︰“翁昨日之物,乃眾相戲劇,藏挾而歸,今復攜來,勿驚惱也。”以鋌視翁,翁以為然,遂與同歸。若玉可謂善孝其親者矣。

    陸某,長洲農民也,嘗染風疾,須眉盡脫,累藥無效,自以為必死,遂辭其家,操小舟,攜一孫自隨,往來江湖間,丐食為活。嘗晚泊酒家求酒,適有白衣老人,惻然憫之曰︰“吾善治此疾。”即以針刺其兩股,血流如注,命以河水沃之,須臾而止,復探囊中,以紅藥一丸如小指大,與之,曰︰“服此,至夜半,當出大汗,可急入水浴之。”問其姓,曰姓鐘。問其所居何地,曰黃村。某服其藥,至夜半果然。時暑天,如其言入水浴之,浴畢,呼其孫曰︰“吾疾去矣,吾疾去矣。”驚喜不勝。明日操舟還,人亦大驚訝,某具言其故,往其地謝之,則絕無所謂鐘先生者,始知為鐘離仙雲。或言某嘗救一投水婦人,亦陰德所致。

    弘治六年夏,吳中大疫,常熟尤甚,小民多闔門死,無棺以斂,往往推墮水中。雙鳳李氏,一門死者凡十二人,所存惟婦女小兒,然亦皆病臥。同鄉一匠與李氏翁善,一日忽李翁至門,言其家人疫死,欲棺十二口,每口之直酬米二石,兼浼倩壯夫數人,舉尸入棺。翁去,匠家惟六棺,載之以往,入門寂無一人,再入中堂,見尸十二臥于地,而翁在焉。匠大驚,欲返棺,則心有疑,且念舊交,乃尋壞交于翁前,祝曰︰茲來不知翁死,若許取米,仍載棺如數。言畢擲之,果如祝。匠者急回,造六棺,倩人一一斂之,遂載其米以歸,後亦無他異。

    雙鳳鄉居民盛氏,家頗富,一日所藏錢盡飛入鄰家,盛親見之,然無以為計。

    鄉人朱某,居閶門之西,夏月,嘗夜半啟門就涼,見正北雲際露一龍頭,其大如屋,晴光燦然,旁立一披發人,朱大驚欲僕。須臾,雲擁不見,朱疑披發者為真武神,以問于予。予曰︰此司龍之神,非真武也。

    弘治壬子六月,浙江定海縣巨室某氏,一日忽血流溝中不止,漸至散漫,頃焉遍所居皆是。定海衛官與知縣聞之,皆來聚觀,不知何怪也?

    白蓮橋有漁人,網得一物,鱉頭眼赤如火, 魚尾,四足如鴨,狀類小犬,鱗甲悉具,漁人以為怪,鞭數百不死,復放水中而去。

    滁州魏生,嘗夜乘馬過近州山間,時已昏黑,見一物如金盤,相去甚邇。魏疑其為鬼,且進且卻,既而漸近魏焉,不得已,以鞭擊之,墮地,視之乃一螢也。

    予嘗遇一方士,自雲嘗游青城山,見供佛水碗,乃大桃核,可一升許,異而扣諸小僧,僧雲︰吾師采之山後。力士俟其歸,求往,老僧怒其徒輕言,不得已易衣而往。初度嶺三四里,抵危磴,捫壁而步,僧行如飛。至一橋,窮橋得廣平石敞數畝,其下隱隱若聞雞犬之音,崖側偃臥一桃樹,長數十丈,枝葉四布,花方盛開,香芬異人世,崖上有“桃都”二字,大如席,遒勁可愛。後數年再游,則其僧已亡,故道迷塞矣。

    嘉興焦通判,陝西人,其叔焦三素狠戾,生子病疹,禱于城隍,不效,擊敗神鼻。其妹為王妃,忽鼻痛不可忍,夜夢城隍訴焦三破鼻事。妃曰︰吾兄無狀,何不病之,而乃病我?神蹙額曰︰此人凶惡,吾不敢犯。妃告于王,以十金改塑,乃差。諺所謂“鬼怕惡人”也。可發一笑。

    鬼仙降筆,時有之,近在鄒氏所見頗奇。主人請撰春聯,時命改易不厭。既退,余語客曰︰此靈鬼爾,然亦可謂罷軟無為。明旦,仙至,遂書雲︰今日一字不易。予笑曰︰當因吾言耶?月余在江陰某氏,忽降筆雲︰為我謝都少卿,如何考吾罷軟無為?予為拊掌,盡醉中一言,鬼亦聞之。其為題清曠樓絕句雲︰四周山色繞闌干,六月清風入座寒。對此令人發佳句,襟期一片海天寬。亦可喜也。

    正德中,予在禮曹,安南會試訓導樸實堅,舟漂入廣,遂入達闕下。予遣使事檢其稿,得古抄《周易》,從而借觀,中與華異者數十處,如“盛德大業至矣”,下無“哉”字”。“是興人物,以前民用”,“是”下有“以”字,可備異聞也。具見《周易考異》。

    吳優有為南戲于京師者,錦衣門達奏其以男裝女,惑亂風俗。英宗親逮問之,優具陳勸化風俗狀,上命解縛,面令演之。一優前雲︰國正天心順,官清民自安。雲雲。上大悅曰︰此格言也,奈何罪之?遂籍群優于教坊,群優恥之。駕崩,遁歸于吳。

    陝西秦府有龜鈕金印,重九斤六兩,文曰秦王之寶,蓋太祖特賜秦府,他王所無也。秦府又有徑寸珠,一重七錢七分,一重八錢七分,名太歲彈成化末,取入內廷。

    南昌鐵柱宮,晉許真君鎮蛟之所,鐵柱在池水中,徑尺余,水退可見。昔有人攜燈其上,水騰沸,急滅燈乃已。蓋真君與蛟立誓,鐵柱開花釋之,蛟見火,將謂柱開花也,池上至今不敢燃燈。宮有真君塑像,成化初,韓都憲雍總督兩廣軍務,道經南昌,入宮,塑像忽墮地,韓公驚愕,許殺賊勝,為真君鑄銅像。至廣東獲賊,像遂易焉。

    南城羅侍郎 ,有異質,九歲,始能言,言即知書。十五歲始寐,十五以前未嘗一瞑目。恆見一老婦紡緯其床側,言既通,不復見,蓋鬼媼也。又羅公為士子時,游鄉校尊經閣,見梯邊一狐皮,初亦不怪,行數步,返而取之,則已撤去,蓋妖狐所脫也。

    正德中,教坊莊賢素多貲,共父卒,求志墓于浙江一主事,不能撰,托一友為之,其間有雲︰君配某氏,有賢德,三女皆適名族。時人傳以為笑。

    張公元禎居翰林久,其門生之子又有出門下者,其人不敢稱門生,而通狀曰門孫。冢宰馬公文升齒德並尊,鄉人以書通者,不敢稱鄉尊,而曰鄉祖,此亦可作對也。

    錢山錢秀才兄應役糧長,縣令點名,兄偶不在,遂易服以代。令怒,欲鞭之,錢以實告。令曰︰汝既為秀才,吾有一對。秀才糧長,打糧長,不打秀才。錢即雲,父母大人,敬大人,如敬父母。令笑而釋之。

    華亭之王巷有王姓者居焉。一日王出,有女方十余歲,偶于嫂室見一僧,長約二尺余,從床下出,牽其衣,女推之再四,得脫。驚告其嫂,嫂曰︰“汝無懼,第先入,我潛門外,如僧出,當執之。”女如言而入,僧果出,摟女如故,女高叫曰︰“和尚來了。”嫂進執之,真一小僧也,但不能語,似欲祈脫。有頃,則變一木塊,辨之,乃紡車輪心耳。王歸,怪而焚之,不滅。遂以刀碎之,視其中,隱隱有血,投之于水。後其家或不舉火,則釜中悉皆灰泥,間亦有不潔污其中,如是月余乃息。

    郡人王生自蜀回,言嘗見一驢而五蹄,其一生腹下,此四蹄稍長。人束起之,則其行如飛,雖善馬勿逮;解其束,則一步不能行。

    南京一貴人家慶壽,命廚人于羊群中取母羊,將宰為享客之用。廚人置刀盆上,及羊取至,而失刀所在,頗怪之。乃盡逐羊尋之,唯一羔跪,不肯起,視其腹下,乃刀也,蓋此羔即母羊之子,廚人感悟,遂棄其業。

    有一道士善書符篆,人求之者,往往有驗。膚庵施先生文扣之曰︰“汝符何以能靈?”道士曰︰“信手揮將去,知他靈不靈?”先生曰︰“此名言也。大凡人之學術到純熟處,己亦不知,方見其妙。”

    成化丁未八月廿九日,常熟之李墓,人有掘地得古磚一塊,乃唐顧府君墓志銘,其文曰︰太和二年十一月八日,葬府君于黃屯舊塋,禮也。曾祖思緒,祖迪,父冀,府君諱良輝,字德光,府君即冑子也。性好幽居,邱園順德,抑強伸弱,非公不缺一字死,年五十有六,茲年九月十五,遘疾,終于私第。有子四人,長顧秀,次(缺一字),次康,次芳,並哀號泣血,氣竭而息。恐里巷移改,勒磚為銘。詞曰︰赳赳丈夫,雄雄氣色。倏忽遷化,幽魂莫測。身沒名在,嘆之何極?

    常熟一鄉民,因歲歉,攜其妻將往溧陽,依大家以居。附舟至宜興,舟人欲圖其妻,乃紿夫曰︰“汝何必往溧陽,吾熟此處大家,與汝登岸,投可相依者,來取妻,詎不省跋涉?”夫然其言,令婦候舟中。與舟人行時,天色已暝,舟子負木桅隨行,至松林,以桅擊其夫,僕地,意其死矣,回舟謂婦曰︰“而夫已為虎食,而今奈何?”婦人號哭。舟子曰︰“而弗哭,我亦有家,與爾完聚足矣。”婦叫號不已,欲尋其尸,舟子仍負桅引婦同行,欲並殺之。行至一林莽間,有虎躍出,直趨舟子,婦奔走宿野寺,明日回舟,與舟中伴同至溧陽某家,言其故,主人不納,婦復號哭。驀有里正經其旁,偶問故,婦具言其事,里正曰︰“適在縣前見一男子,訴在某處被舟人謀殺,幸而不死,豈汝夫耶?”導婦至邑門,夫婦大哭,復歸常熟。

    朝鮮入貢,必遣六曹參判為正使,其官即中國之侍郎,別一人曰書傳者,蓋糾察參判之官。一或失禮,必歸奏于王以罪之,位卑而權重,參判不敢慢也。

    朝鮮設官,名與天朝殊,故以官通。安南則同名,故總稱陪臣大頭目而已。正德中,予在禮曹,正使劉德光,其翰林學士由狀元及第來見,予語之曰︰“德光在道,必有紀行之作,肯出示乎?”德光謙謝,明旦與副使御史阮秉和共作古風一篇,律詩三篇以呈,詩意大抵歸美于予,語亦有可取者,今藏于家。

    洪武中,鄉試主考有儒士或致仕官,今惟兩京翰林官主試,其他止聘校官而已。鄉試有錄,謂之小,錄前必有序文。余見三十年前小錄前後序凡三四篇者,今則惟前後二篇,同考官不得作也。又嘗見永樂四年登科錄,第二甲在前列者,亦得刊策,今策惟第一甲得刊。永樂十年,會試《中庸》一題,刊義二篇,今則題止一篇,唯論或二篇耳。往時鄉試作減場,亦得中式。宣德十年,應天府鄉試,吾鄉祝參政顥以減場得高魁,今則凡減場者皆帖出矣。

    釋氏磬口向上,上者陽也,求人于陽之義。鈴口向下,下者陰也,求人于陰之義。

    僧入定,有至數十百日,欲其醒,不可呼撼,當以小磬向耳旁擊之。既甦,又當以人乳滴口中,待其腸胃復通,然後復以湯粥,乃得不死。

    張士誠初據姑甦,居承天寺佛殿,宋慧感夫人祠在其旁,每夜出,驚恐士卒,士卒不安,遷居府治。

    慈溪楊名父子器,為詩敏捷,下筆數百言,不屬草。一日,余與楊君謙同會,名父濡毫立成數律,君謙曰︰“君之才敏捷,堪奉使外國,足以驚倒番人。”名父曰︰“吾詩不行于中國,僅可以驚番人乎?”相顧一笑。

    周文襄公在吳,有部民負黃帕,直入廳事,公異而問之,曰某孫潼也。楷書《千字文》一本,進呈朝廷,乞公引拔。公取觀,為給驛傳以行。及入,乃得旨雲︰孫潼書法粗俗,令再習小楷。潼失意而歸,自後每為人作字,必題雲︰欽命再習小楷孫潼。又郡人吳英好作大字,往來徐武功之門,武功得罪,以黨被逮,有司無以入其罪,坐流民,配之廣西。後赦回,自署紙尾,曰欽調廣西民人吳英。

    上饒婁諒以道學為鄉人所尊禮,桑民懌為太和訓導,往謁。時諒方構室,其柱且合抱,民懌因笑曰︰“顏氏陋巷,亦有是乎?”諒色不怡,堅定,民懌求觀所為文,諒出一編,民懌覽數篇,即還之曰︰“吾始聞先生名甚重,今觀先生之文,散漫無法,殆不滿余望也。”諒佛然曰︰“吾文何處無法?請明言之。”民懌抵掌笑曰︰“先生過矣。詩文不佳,道問學之功已欠,吾猶意先生能尊德性也。今聞人毀己而怒,血氣勃然,則所謂尊德性者又安在?”言訖趨出,諒為之氣沮。

    陽明王公為刑部主事,決囚南畿,有陳指揮者殺十八人,系獄,屢賄當道,十余歲不決。王公至,首命誅之,巡按御史又為立請,而王公竟不從。陳臨刑呼曰︰“死而有知,必不相舍。”公笑曰︰“吾不殺汝,十八人之魂必當不舍吾,汝死何能為乎?”竟斬于市。市人無不嚙指稱快。陳之父死于陣,而其子又以御賊失機伏誅,三世受刑,亦異事也。

    都公諱穆,字元敬,吳縣人,弘治己未進士,官禮部郎中,加太僕少卿而歸。好讀書,至老不倦。里有娶婦者,夜大風雨滅燭,群然曰︰“南濠都少卿家有讀書燈在。”扣之,果得火。一時傳為佳話。生平著作最富,如《西使記》、《金薤琳瑯錄》、《玉壺冰》、《听雨紀談》諸書,邑志稱其舊所刊行者二十種。近則《鐵網珊瑚》,公七世孫肇斌刻于吳門。《寓意編》,平湖陸з氏刻入《奇晉叢書》,又皆次第梓行,膾炙人口。余向藏《譚纂》上下二卷,傳抄日久,亥豕較多,因與蔣子春雨略為校訂,以公同好。春雨雲︰“尚有南濠文跋,亦無刊本,容訪諸藏書家,倘得補刻,豈非藝林一大快事耶?”卷首門人陸采,乃先生之婿,號天池山人,年十九,即撰《王仙客無雙傳奇》者,其編輯此書,亦殘膏勝馥不忍棄置之意雲爾。甌山金忠淳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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