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朝輿圖,毋論勝國,即較之漢、唐亦有不及。東面朝鮮即漢之玄菟、樂浪,唐之安東,唐之安東都護也;西面哈密即漢之安西、唐之四鎮也;北面河套即漢之五原,唐之豐、勝等州也;南面交趾即漢之九真、日南,唐之五管外境也。朝鮮建國公矣;舊遼陽控連遼左以通京師,而為三衛所據;河套為西虜所據;哈密為吐魯蕃所侵;交趾旋得旋失。較之漢、唐剪其四幅矣。然靈、夏在版圖,則宋全盛所無;甘、肅為斥堠,則唐中葉所失;而雲南一省全為郡縣,則漢、唐以來所未有者,亦足補其一二矣。
三受降城皆在黃河北岸,今河套之北也。中城南直朔方,安北都護府在焉;東城在勝州之北;西城在豐城之北,此唐史注也。實初曰︰中城南直朔方,西城南直靈武,東城南直榆關。宋白曰︰東城本漢雲中郡地,中城本漢五原郡地,西城本漢臨河縣地。三說微有不同。如宋白所考,則東受降城當與大同相近,去黃河遠矣,或者漢雲中郡地廣,西接榆關,非止大同府境也。大抵漢築朔方,守在河南,唐築三城,守在河北。今河南已失為虜巢矣,況河北乎?
漢時設西域都護,統三十六國,以斷匈奴右臂。唐初置西北都護府,統龜茲、于闐、疏勒、碎葉四鎮,後為吐蕃所陷,武後長壽元年,大破吐番,復取四鎮,置府于龜茲,發兵戍之,即今甘肅境外地也。國初以封哈密,後為吐魯蕃所陷。哈密遺種寄居甘州,而北地淪于西域矣。吐魯蕃與天方、哈馬等國相鄰,不知即吐番遺種否?
東漢時,羌寇最盛,然有東、西羌。居安定、北地、上郡、西河者,謂之東羌,居隴西、漢陽延及金城塞外者,謂之西羌,各自為種,與西域諸夷不相關涉。今陝西塞上熟番,想即其遺種也。
漢《西域傳》︰ 賓國有琥珀琉璃。師古注曰︰“大秦國出赤、白、黑、黃、青、綠、縹、紺、紅、紫十種琉璃。”此蓋自然之物,采色光潤,逾于眾玉。今俗所用琉璃,即流離也。乃消冶石汁,加以眾藥,灌而為之,虛脆不奈,實非真物,觀此,則《漢書》所載乃真琉璃也。《穆天子傳》︰天子東征,有采石之山,升山取采石,鑄以成器。則鑄石為流離,自上古有之。第今中國所鑄柔脆不堪,惟自海舶來者,質差堅樸,謂之蕃流離,亦石汁所鑄,但少堅耳。又有玻 黎,與玻璃相似。但未聞西域真琉璃作何狀也,豈寶珠、玉石皆入中國,而此獨不至?竊意漢時所謂十色琉璃,即今之青綠等石耳。古時無寶古之名,今人知其為石,而不知其為琉璃也。姑記,以俟博考。
今西域貢物有“鐵力麻”,初不省其義,及考敕勒國名,一號鐵勒,當是鐵勒麻也。
《後漢書?西南夷傳》︰幻人能變化吐火,自支解,易馬牛頭,蓋海西大秦國也。大秦即《前書》犁軒國。周穆王時西域化人,想即其先世耳。
唐至中葉,吐蕃之盛幾如匈奴。隴右、河西盡為所有,南至六詔亦被吞食。其地北至回紇,南連六詔,幅員萬里,乃其文字、職官亦與中國相類,不似匈奴、突厥之樸陋也。
唐時拓拔為黨項部落111111
唐自安史之亂,河、隴諸州陷于吐蕃數十年矣,至大中初年,吐蕃內亂,三州七關之眾,款塞來降,而河西十州之地,亦入版圖,此非唐之兵力至宣宗而盛也,會虜運之衰耳。三州七關者,唐原安樂州及石關等七關,即今平涼、寧夏境內。十州者,瓜、伊、蘭、鄯、甘、肅、西、河、岷、廓,即今臨、鞏、甘、肅境地。
唐時,安西、北庭淪于回鶻,河西、隴右淪于吐蕃。河西、隴右即所謂河、湟也,為秦、原、河、漕、蘭、鄯、階、成、洮、岷、臨、廓、疊、宕、甘、肅諸塞,幾半陝以西矣。安西、北庭則在朔方之外,當與延、寧兩鎮相宜。
四川茂州即冉 ζ之國,漢所開為汶山郡者也。唐初,築城于此,以遏吐蕃通蠻之路,後為吐蕃所據,西洱諸蕃皆為降伏,于是吐蕃盡有諸羌之地,東接松、茂,南鄰天竺,西陷四鎮,北抵突厥,地方萬里,諸胡之盛,無與為比,而唐受其侵矣。其所以致盛,以據松、茂之險故也。方今茂州之北,即近洮、岷,虜由洮、岷而南,直至章臘,南接六番,故松,茂之境乃虜與羌接之界,亦要害之境也。六番者,董卜韓胡宣慰司、魚通寧遠宣慰司及烏思藏四法王之地,即古所謂身毒、大夏、天竺也。
劍南、西山諸羌可十余種,皆因韋皋內附,即今威、茂諸蕃也。唐時,皆各稱王,中有女蠻,其先為白狼國,以女為國君,人危髻金冠,纓絡被體,謂之菩薩蠻,當時樂遂制此曲,至今傳之。“蠻”亦作“ ”。
唐時,西山白狗等羌內附,受爵世襲而陰附吐蕃,世所謂兩面羌。今之朵顏三衛謂之兩面虜可也。
雲南自後漢永平半服中國,唐初列在版圖為外臣,後為楊國忠所擾,改附吐蕃,故吐蕃日強,不可復制,以其通道諸羌故也。至韋皋鎮蜀,始撫境上群蠻以誘南詔,于是並八國生羌俱歸王化,而吐蕃之勢始孤,關中之民始得安枕,皆皋之功也。吐蕃故土在河、隴之西,及二庭、四鎮並為所有,北接回紇,南接六詔,幅員萬里,勢侔中國,其勢大矣。雲南內附,則斷其右臂,故不支也。今緬甸諸夷梗化南土,幸而六番之夷稟我聲教,可保無他,然階、文之間生熟諸番為北虜所挾,繹騷邊境,害亦不細矣。
唐史,東蠻跨地二千里,勿鄧、豐巴、兩林各有大鬼主為之長。鬼主不省何稱,韋皋使東蠻鬼主<虎戈>伺雲南,及異牟尋內附,先遣鬼主入見。其地當在滇、蜀之間。
唐時,雲南王以名相接為世,如閣羅鳳之子為鳳迦異,孫為異牟尋,曾孫為尋夢湊是也,法如頂針。本朝安南酋長以名相排為世,如莫方瀛之子為莫福海,孫為莫宏�橧l,曾孫為莫茂洽是也,法如雁行。此雖鄙俗,亦皆有意義。
南詔者,六詔之一也。夷語以王為詔。其先,渠帥有六,自號六詔,業舍詔在諸部南故謂之南詔,開元中內附,封為雲南王,至今稱之。
唐史,驃信國在南詔西南六千八百里,其王摩羅思那以貞元間入貢,蓋古朱波國也。以今推之,意緬甸、八百等地,即其遺矣。
緬夷在西南絕境上,上世所不臣,元世祖舉兵克之,其旁金齒等夷十有二部皆降,即今三宣之地也。
唐之南詔改為雲南,已而又改為大理,至後唐改為長和,其主猶以驃信為號。
吐蕃之君曰替普,南詔之君曰驃信,皆僭號也。南詔國事大臣皆分曹稱 ,總謂之清平官,其相謂之都 。
唐時,雲南王官有清平官,清平者,蠻相也,近日關白、大將亦稱清正。
韋皋鎮蜀,招撫南詔以破吐蕃,至遣匠教為甲弩。咸通中,南詔作亂,甲弩精利,中國不能及。以此推之,邊關鄰虜有所要求為甲弩之用者,不可輕與,北邊鐵鍋、火藥之類是也。
乾符初年,南詔逆命,高駢為西川節度,遣僧景仙托游以入其境,說諭驃信,使歸附中國,仍許妻以公主。已而南詔遣其酋望來請和親,無表,但令督 牒中書請為弟而不稱臣。宰相盧攜欲從其請,鄭畋固爭以為不可,相與爭于上前,拂衣面詬,遂皆罷相。此事與近日日本相類,第彼許出于邊臣而廷臣持之,此則出于廷臣而邊臣撓之也。唐時,回紇、吐蕃舊有和親之禮,即以施之南詔,亦何不宜?本朝國體之尊、國法之正,三代以下無與為比,而欲以漢、唐之辱典施于海島之小夷,宜舉國唾罵,恨不食余。幸逢輕典,免于族誅,其人幸矣。
回紇之初,即四部之一也。曰回紇、曰契芯、曰思結、曰渾,總謂之敕勒。突厥默啜之強,迫奪敕勒之地,故四部度跡內附,徙居甘、涼之間以避之,其始不過如此。後以河西節度使王君 與之構怨,弄兵報仇,西奔吐蕃,其勢遂不可制。敕勒即鐵勒也。
回紇自乾元以來,歲求和市,一馬易四十縑,動至數萬匹,皆瘠駑無用,朝廷苦之,而欲悅其意,不得不盡市也。所得賜予及馬價,至用車數千乘載之以歸,唐之帑藏坐而一空矣。今日北邊互市,弊正如此,得馬皆瘠駑下乘,入塞輒死,賦予軍人,令其喂養,死令賠償,為北邊大害,不知將來作何究竟?然使苑牧之政修,有所豢養,或不甚苦爾。
唐封回紇可汗號內有“登密施”字,譯雲,華言“到”竟,可敦號內有“毗伽”字,譯雲,華言“足”意,此皆佛經字也。佛經中名字語言多是唐時字義。以此推之,古佛名號,當亦從來劫語音所撰爾。
回紇阿啜可汗謂其大相頡干迦斯曰︰“兒幸而得立,惟仰食于阿多,國政不敢豫也。”虜謂父為阿多,唐人北人呼父為阿爹。爹,徒可翻,與多同音。又竇從一為皇後阿奢,奢者,乳母之父,與爹相近。或雲,俺答“答”字,虜亦呼為“多”。
元和初,回鶻入貢,始以摩尼偕來中國,置寺處之。摩尼者,僧之別名也。其法日晏乃食,食 軍而不食潼酪。今民間有清齋者,午後乃食,教門中亦多有之。
唐史,回鶻兵至橫水,退屯釋迦泊。又吐蕃有達磨替普,想亦爾時方言,未必即古佛名字。不知佛經竟出何時。
唐時,西突厥分其國為十部,部以一人統之,人授一箭,號曰十設,亦曰十箭。夷中無符信,以箭為契,召會則傳之,謂之契箭。杜詩所謂“青海無傳箭,天山早掛弓”是也。今虜中亦有號箭,是其遺制。
沙陀者,西突厥別部,處月種也。居金娑山之陽、蒲類海之東,有大磧名沙陀,故以為號。以其眾六千余帳附于回紇,為其所苦,酋長朱邪盡忠降于吐蕃。元和三年,舉眾內附,處之靈武。已,以地近吐蕃,恐其反復,徙于定襄,即今朔州、馬邑間也。
波斯國即條支故地。其先有波斯匿王,因以為號。大食本波斯國也。龜茲即漢西域之後,唐時以其地為安西都護府,有《龜茲樂》部。今樂曲有《大食調》,舞部有《波斯舞》,皆其遺音也。
唐十部樂,有《龜茲樂舞》設五方師子,各高丈余,飾以方色,每師子有十三人,畫衣執紅拂,首加紅抹,謂之師子郎,即今《師子回回舞》也。
契丹、奚、室韋、女真、韃靼,皆東北夷也。路振《九國志》曰︰“契丹,古匈奴之種也。代居遼澤之中,潢水南岸。其種有八部,至阿保機並而為一,韃靼、室韋、女真,皆役屬之,此遼之始也。”女真,古肅慎氏之遺種,東漢謂之挹婁,元魏謂之勿吉,隋、唐之間謂之黑水 ,在五代之末,居混同江之南,入遼東著籍者,號熟女真,居江之北者,號生女真,其極邊遠者,號黃頭女真,此金源之始也。今建州西女真,即金人之後。第不知契丹之種今安在爾。混同江即鴨綠水也。
《五代史》︰“契丹阿保機攻渤海,拔其夫余城,謂之東丹國,使其長子突欲居之。”注雲︰“即唐高麗之夫余城也,在混同江之西,地屬渤海。高麗王建之國在混同江之東。”又注︰“遼陽,契丹之東京,故渤海地也。”如此,則夫余城在今開元邊外矣。《新唐書》︰“登州東北海行千余里至鴨綠江,乃東南行七百里至新羅王城,自鴨綠江舟行,東北溯流五百余里至凡都縣,故高麗王都也,又東北溯流五百里,又陸行千里至渤海王城。”蓋唐時高麗在今朝鮮北境,而渤海又在其北,想今海西、建州女真所據即其地也。後晉天福元年,高麗王建擊破新羅、百濟,于是東夷諸國皆附之,有二京、六府、九節度、百二十郡,則新羅、百濟並于高麗,在今朝鮮境內矣。
契丹之興,以其所居為上京,起樓其間,謂之西樓,于其東千里起東樓,北三百里起北樓,南木葉山起南樓。木葉山在錦州,阿保機葬地也。耶律德光曰︰“吾國廣大,方數萬里,有君長二十七人。”以此觀之,契丹之起,固已奄有沙漠,兼並引弓之民矣。元太祖四大斡耳朵之地亦在漠北,去上都萬里,其視中原猶一隅也。
建州在遼陽西北,又北為契丹之中京大定府,又北七百里為上京臨潢府。
《唐史》︰室韋,契丹別種,在東胡之北邊,蓋丁零苗裔也。在南為契丹,在北為室韋,地據黃龍,東鄰黑水,西鄰突厥,南鄰契丹,北瀕海岸。蓋今土蠻所據,即其地也。韃靼之先,舊無可考。《通鑒》宋白曰︰“韃靼本東北方之夷, 之後也。” 先臣高麗,後附渤海,貞元、元和間,為奚、契丹所攻,部族分散,流徙陰山,其俗語訛謂之韃靼。咸通末,李克用為官軍所敗,嘗往依焉。及克用授雁門節度使,率其眾入平黃巢,俾牙于雲、代之間,恣其畜牧,此韃靼之始也。蒙古一族不知與韃靼同出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