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卷五

類別︰子部 作者︰明•葉盛 書名︰水東日記

    洪武戊申十一月十四日早朝,宣聖五十五代龍封衍聖公臣孔克堅,于謹身殿同文武百官面奉聖旨︰“老秀才,近前來,您多少年紀也?”臣對曰︰“五十三歲也。”上曰︰“我看您是個有福快活的人,不委付您勾當,您常常寫書與您的孫兒,我看他資質溫厚,是成家的人。您祖宗留下三綱五常,垂憲萬世的好法度。您家里不讀書,是不守您祖宗法度,如何中?您老也常寫書教訓者,休怠惰了。于我朝代里,您家里再出一個好人可不好。”二十日,于謹身殿西頭廊房下,奏上位︰“曲阜進表的回去,臣將主上十四日戒諭的聖旨,備細寫將去了。”上喜曰︰“道與他,少吃酒,多讀書。欽此。”宣聖五十五代龍衍聖公臣禮孔克堅稽首頓首百拜謹記。洪武六年九月二十九日。

    皇帝御端門,文武百官早朝,宣聖五十六代襲封衍聖公臣孔希學預列班中。上召臣問曰︰“爾年幾何?”臣希學謹對曰︰“三十有九。”上曰︰“今去爾祖孔子歷年幾何?”臣又對曰︰“近二千年矣。”上曰︰“年代雖遠,而人尊敬如一日者何也?為爾祖明綱常,興禮樂,正彝倫,所以為帝者師,為常人教,傳至萬世,其道不可廢也。且爾祖無所不學,無所不通,故得為聖人。如問禮于老聃,學琴于師襄之類,此學無常師。非特如此,楚昭王渡江得一物,其大如斗,其赤如日,其甜如蜜,眾皆不知,遣使問于爾祖,爾祖曰︰‘此萍實也。’問何以知之?答曰︰‘昔吾聞諸童謠雲。’童子之言,爾祖尚記之不忘,況道德之奧者乎?今爾為襲封,爵至上公,不為不榮矣。此非爾祖之遣蔭歟?朕以爾孔子之裔,不欲于流官內銓注,以政事煩爾,正為保全爾也。爾若不讀書,孤朕意矣。且人年自八歲至弱冠,多昏蒙未聞,不肯向學。自冠至壯年有室,血氣正盛,百為營營,亦無暇好學。爾年近四十,志慮漸凝定,見識漸老成,正好讀聖人之書,親近明師良友,蚤夜講明道義,必期有成。四方之人,知爾之能,皆來執經問難,且曰‘此無愧孔氏子孫者’,豈不美哉!然四體之動,乃德之符,步履進退,必用安詳,不可欹斜飛舞,久久習熟,遂為端人正士。朕今宛曲教爾,爾其自擇,還家亦以此教子孫可也。勉之哉,勉之哉!”臣叩頭辭謝而退,謹備書如右,裝演成軸,歸家嚴置堂中,儼如對越天威,無咫尺之間,天語諄諄,亦朝夕在耳。誓于修身繕性,日致其功,而不敢有負于聖恩雲。恩聖五十六代襲封衍聖公資善大夫臣孔希學稽首頓首百拜。謹記。

    太宗文皇帝御制重修孔廟碑文︰

    “道原于天,而畀于聖人。聖人者,繼天立極,而統承乎斯道者也。若伏羲、神農、黃帝、堯、舜、禹、湯、文、武、周公,聖聖相傳,一道而已。周分沒,又五百余年而生孔子,所以繼往聖開來學,其功賢于堯、舜,故曰自生民以來,未有盛于孔子者也。夫四時流行,化生萬物,而高下散殊,咸遂其性者,天之道也。孔子參天地,贊化育,明王道,正彝倫,使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夫夫、婦婦各得以盡其分,與天道誠無間焉爾。故其徒曰夫子之不可及也,猶天之不可階而升也。又曰仲尼日月也,無得而逾焉。此當時之論如此,亙萬世而敢有異辭焉!嗚呼!此孔子之道所以為盛也。天下後世之蒙其澤者,實與天地同其久遠矣。自孔子沒,于今千八百余年,其間道之隆替,與時之陟降,遇大有為之君,克表章之,則其致治有足稱者。若漢、唐、宋,致治有足稱者矣。朕皇考太祖高皇帝,天命聖智,為天下君,武功告成,即興文教,大明孔子之道。自京師以達天下,並建廟學,頒賜經籍,作養士類,儀文之備,超乎往昔。孔氏子孫世襲衍聖公,秩視二品,世擇一人為曲阜縣令,立學宮以教孔、顏、孟三氏子孫。嘗幸太學,釋奠孔子,竭其嚴敬,尊崇孔子之道未有如斯之盛者也。朕纘成大統,丕法成憲,尚推孔子之道,一皇考之所以表彰者若此,其可忽乎?乃曲阜闕里在焉,道統之系,實由于茲,而廟宇日久,漸見隳敝,弗稱瞻仰。往命有司撤其舊而新之,今年夏工畢,宏邃壯觀,庶稱朕敬仰之意。但凡觀于斯者,有所興起,致力于聖賢之學,敦其本而去其末,將見天下之士,皆有可用之材,以贊輔太平悠久之治,以震耀孔子之道,朕于是深有所望焉。遂書勒碑,樹之于廟,並系以詩曰︰‘巍巍玄聖,古今之師,垂世立言,生民是資。天將木鐸,以教是畀。謂欲無言,示之者至。惟天為高,惟道與參。惟地為厚,惟德與含。生民以來,實曰未有。出類拔萃,難乎先後。示則不遠,日月攸趨。敦敘有彝,秩于聖模。仰惟皇考,聖德是崇。禮樂治平,身底厥功。曰予祗迷,詎敢或懈。聖緒丕承,儀憲是賴。岩岩太山,魯邦所瞻。新廟奕奕,曼祝有嚴。鼓鐘ぼ,ヰ磬戛擊。八音相宣,聖情怡懌。作我士類,世有賢才。佐我大明,于萬斯年。’永樂十五年九月十九日立石。”

    衢州之孔,世嫡也。讓爵闕里事,詳見傳記。衢孔宣聖五十六代孫漸陽訓導希鳳處見二聖尊崇孔道之實謹錄如右。

    上諭山西潞州壺關縣儒士杜學�獢J“昔之御宇內者,無幸位,無遺賢,致時和而世泰,蓋由善備耳聰目明之道,所以士仁者樂從其游,輔之以德,間有非哲者處于民上,則幸位遺賢亦備矣。今朕才疏,遺聖道之良宗,是致賢隱善匿,民未康,世未泰。今爾博學君子,齒有年矣。符到,若精力有余,則策杖來朝,果可作為,加以顯爵,與朕同游,故茲敕諭。”洪武十三年五月二十九日,遣內使趙通齎敕臨門,召學�璊妙]矩。正統六年,山西鄉試舉人國子監生齎捧成化改元天詔至廣,偶及乃祖在高廟時榮遇之詳。蓋學�瘜桴Ц妒怴A六十九歲赴召,任四輔夏官、兼太子賓客,位列三公、都府之次,寵眷極隆厚,君臣有唱和詩甚多,有誥敕宸翰,多尚存于家,矩皆能成誦。已上敕旨,蓋其一耳。學�璊C十一辭歸令終雲。

    清江黎恬潛輝《觀過 》雲︰何忠字廷臣,荊州人。永樂中監察御史,辛丑應詔言事,出為交 知州。遇寇難,從容賦詩罵賊死。暨予還,陳其詩,總戎以聞,詔褒異雲。何公詩予少能誦習,曰︰“萬里孤臣又困時,腹中懷奏請王師。紅塵失路風霜苦,白日懸心天地知。死向南荒應有日,生還北闕定無期。英魂不逐西風散,願助天戈殄叛夷。”潛輝亦公同時陝西道御史,後終春坊諭德,有和公詩六首。雲︰“憶共霜台抗疏時,誓將忠義作吾師。繡衣不識當朝諱,青史何煩後代知。一世遭逄真有分,半生出處實難期。朝廷公道恩如海,超拜還同牧遠夷。”“憶昔南荒作牧時,復承恩詔入京師。死生有命憑誰訴,榮辱無驚祗自知。策上漢廷心獨苦,書成梁獄事堪期。陽春忽布除羅網,五馬翩翩出等夷。”“與君相見政平時,共說各慚柳士師。撫字推誠循吏出,慕修應闢故人知。蹉跎歲月應堪嘆,⑹洞風塵不可期。回望京華九重上,皇風何日蕩清夷。”“萬里君逄寇難時,孤城幾處困王師。身還已受元戎算,腹奏須陳聖主知。荒徼艱危良共惜,蠻酋變詐本難期。可憐失路風塵里,霄漢迢迢隔遠夷。”憐君罵賊殞軀時,孤節能輕百萬師。詩句承留千載誦,封章上奏九重知。聖恩優渥褒何重,君道昭回慰所期。哀悼不勝慚後死,臨風揮灑思難夷。”“泰運重開際盛時,遠陲無復動王師。再生若我誠何補,一死如君許共知。貞節重煩良史傳,素心應與古人期。杲卿已矣張巡遠,愧和新詞恨不夷。”

    景泰辛未廷試,盛預彌封,徐侍講呈受卷,陳御史同年叔紹等監試。正午忽大風驟起,黃塵漲天,侍講曰︰“今日譬之人家納婦贅婿,而變異若此,進士中他日其有小人僨事者乎?”良久,一貢士紙卷為風所揚,半空去,呼之至,乃浚縣王越也。雲文已成,尚有稿底在。盛謂叔紹當入奏,庶不誤此生三年。叔紹遂執筆至奏尾,思而未得。盛曰︰“以全盛典。”侍講曰︰“當矣。”偕叔紹至兵科書奏,適書奏監生皆已出,不得已,盛為自書之。既而得旨,禮部再給紙卷。是科諸進士紙卷,皆盛手封,惟王越卷獨長,成凱卷以病,錄正不完,不得封,二卷人皆能識之。抑庵王先生謂成卷不胡說;王越策能引《漢》傳,“甘修于家,而環于天子之廷”語,眾以其能言,皆傳觀焉。又是日東閣讀卷,陳閣老已得三卷,赴南房向西紙窗圈寫,三卷外尚余周輿等六七卷未有所歸。蓋先是二甲、三甲卷,皆陳手自判定,封置他所,商弘載至,以兩甲既皆定,因判六七卷之外封白頭等,予所親見也。俄頃,王抑庵拉陳至戶外,附耳數語,陳倉皇入內,索所謂六七卷者,即得首卷,喜而入。頗聞此卷始得柯狀元潛,而初三卷內摸出一卷,則吳匯也。

    鄉飲酒盛禮也,古先聖王皆致重而不輕,我太祖皇帝尤注意。嘗觀前吏部尚書昆山余氣茂本所為《鄉飲禮序》,似始于洪武十二年。及考《余干縣志》所載,則文雲行于五年、八年,未知孰是。並錄于北,以俊考征。

    余敘曰︰皇帝龍飛十二載,特詔天下行鄉飲禮。昆山縣人臣李無逸尚義讀書時為萬石長,奉詔惟謹,延即其鄉賓禮耆英,遠近畢至,則有若周壽誼,年百有十二歲,皤然在席,九十、八十、七十者,坐以齒,盛升降揖讓拜俯周旋之儀,獻酬有容,讀法胥告,觀者如堵牆,莫不感化翕然。已而醉者扶,歸者歌,髫白欣欣,笑言載途,鄉士大夫紀其事,而詠之。吾友余彥智以書走京師,求余引其端,久弗克為,其請益堅。嗚呼!鄉飲不行久矣。黃鮐之老,耳不聞鹿鳴之歌,目不識賓介之儀,蓋百有余年矣。皇明出而四海一,舉累代之曠典,一旦而復之,何其易哉!而無逸生逢聖世,獲睹盛典之行,乃能率先鄉人,峨冠博帶,與龐眉兒齒雍容揖讓于尊俎之間,且以忠君孝親睦閨門比鄉黨為勸,可謂不惑流俗,篤信古道者矣。世有藏鏹數百萬,即為富家翁,烹羊ゆ羔,舉觴浮白,挾吳姬,侍趙女,彈箏搏拊,歌呼嗚嗚,以極一時之樂,烏識所謂鄉飲酒禮者哉!聞無逸之風,亦可少愧矣。使鄉鄉如無逸,則古禮不難復,而況孝弟可興,風俗可厚,其機亦寓于是乎!吁!紛紛百卉中,見此孤蕙蘭,亦君子之所與也。為我謝曰︰聖天子在上,善自律以化其鄉人,它日璽書惟汝嘉尚勉旃哉。洪武己未春正月既望,承敕即同縣余氣敘。

    《志》曰︰里社鄉飲酒讀律儀式拜圖。洪武五年五月初四日,朝廷降鄉飲酒讀律儀式,命有司官會同儒學臣,率士大夫之老者行之,使民知禮、知律。每歲孟春正月、孟冬十月,百家為一會,共備酒肴。有糧長者,糧長為主席;無糧長者,里長為主席。如坐,以賓之年最長者居中,眾則序齒居左右,主席者居基末。坐定選一人讀律,及宣申明戒諭。既畢,行飲酒禮拜,則年長一倍之上者坐受,長十歲者立受,相若者抗,蓋恭酌唐宋之制也。時本縣未之行,八年,又命下知縣畢福行之。每都以大戶率士民于申明亭上,讀律戒諭,飲酒致禮,風俗翕然而變,可謂盛矣。

    王叔英,字原采,天台人,洪武戊寅知漢陽縣事,多惠政,有《四月禱雨文》三首,其詞曰︰

    維年月日,具位某官敢昭告于風雲雷雨之神、本府山川之神、本府城隍之神曰︰天不施雨澤于茲土,殆三越月矣。斯土之民,實以官多役眾,大困于差徭,固有得雨而不暇耕者,況失雨而使之不得耕乎?固有已耕而不暇種者,況失雨而不得種乎?且今時將夏半矣,及今而雨,則秧未老者猶可種,已老猶可再育;過此不雨,則秧既老者不可種,欲再育而時已失。夫種而不獲者有矣,孰有不種而獲者乎?民于此時,固有乏食已久而屢窘于饑餒者矣,況至秋而無獲,其何以為生乎?是則民命生死之機,實決于此。為官而祿食于是土者,視民失所而不能救,固為官者之恥也。為神而血食于是土者,視其民失所而不之救,豈非亦神之羞乎?借使神為縣令者,徒有愛民之心,而未有仁民之政,徒有憂民之志,而未能去民之疾,或以是而警之,或以是而罰之,則斯民何罪而被此波及之禍乎?今叔英謹齋潔以告于神,而或者以縣令蒞事未久,終能甦息是民而姑待之,姑怨之,則宜即賜之雨,以慰斯民之望;或者以縣令終無能為,或反有病于是民,則宜亟罰之,亟誅之,止及其身足矣,不當使斯民亦茲濫罰也。叔英今謹待罪于壇單之次,自今日至于三日不雨,至四日則自減一食,至五日不雨則減二食,六月不雨則當絕食飲水,以俟神之顯戮,誠不忍見斯民失種致饑以死而獨生。惟神其鑒之,惟神其哀之。

    某自今月二十日禱雨于神,神于是日及久即大降之雨,次日之晨以神之施惠未已,不敢自休以褻靈貺,謹告于神,俟命于齋宿之所。至于今日,雨意有加未已。竊以即今惠澤即已厭足,不可有加。蓋雨三日為霖,過則為災,況今田麥尚有未收獲者,多雨則腐,不可食,而禾田雨多則水溢,而秧不可種,近種者亦浸傷而不可活。過則為災,其實如此,神不可以不鑒而憫之。自今日以前之雨,神如果以憫斯民之病,從其縣令之請而降也,則乞神之大惠,止于今日。今既告于神,宜還俟命于次,必待神之僉惠,天色霽朗,然後敢辭謝而退。如至明日,雨復不止,是必神有罪于縣令也,亦不敢復謁于神矣。當自二十七日始,如前日之誓,日減一食。如不得命,必至于絕食,以俟神之顯戮。惟神察之。

    某于今月壬戌,以天久不雨,斯民過時失種,必將致饑以死,故于其夕齋宿于神之壇次。翼日癸亥,用禱于神,神即日大賜之雨。甲子,某以神惠未已,不敢自休,以褻靈貺,故俊命于次。乙丑,以雨勢未已,又懼其過而為災,復禱于神,乞以斂惠,又即于其夕,雲收天霽。通邑人民莫不歡喜,祈雨而雨,祈晴而晴,感應之速,捷于影響,顧我何修,而能致此。方其初欲禱雨于神也,或者以謂時將雨也,何以禱為。及其既雨也,或者以謂雨自降耳,豈禱之能致。及乎雨勢未已,欲俟神之斂惠而後退也,或者以謂此梅月之雨,宜未即已,不可以俟。某皆不顧乎人言,而獨求乎神意,卒致感應。若此,神之意豈不以某難未有仁民之政,而已有愛民之心乎?雖未能去民之疾,而已有憂民之志乎?是則神之于此,非徒以勸某也,乃所以勸凡為民牧者,使以愛民為心,憂民為志,則可以交于神明也,豈徒為某一人之私哉!某之為是言,非敢夸功于人也,乃歸功于神耳。非敢求德于民也,乃歸德于神耳。夫神之功德于此,雖有犧牲不足以為謝,惟當念神之功,而益以勤民為職,體神之德,而益以恤民為務,是乃所以為報也,是乃所以為謝也。若夫區區世俗菲禮,適足以為神之瀆耳,故不敢施于神。惟神其鑒之。

    今書坊相傳射利之徒偽為小說雜書,南人喜談如《漢小王光武》、《蔡伯喈邕》、《楊六使文廣》,北人喜談如《繼母大賢》等事甚多。農工商販,抄寫繪畫,家畜而人有之。痴女婦,尤所酷好,好事者因目為《女通鑒》,有以也。甚者晉王休征、宋呂文穆、王龜齡諸名賢,至百態誣飭,作為戲劇,以為佐酒樂容之具。有官者不以禁,社士大夫不以為非,或者以為警世之為,而忍為推波助瀾者,亦有之矣。意者其亦出于輕薄子一時好惡之為,如《西廂記》、《碧雲》之類,流傳之久,遂以泛濫而莫之救歟。嘗考之呂文穆公微時,渴睡漢飴瓜亭寒爐撥灰事,頗見傳記。今從而飭之曰,他日相府退衙,片雪沾衣,欲斬執役人,其妻因反撥灰詩諷之,雲雲。又嘗有鴟吻詩諷之曰︰“獸頭元是一團泥,做盡辛勤誰不知。如今抬在青雲里,忘卻當初窯內時。”噫!豈其然乎。

    正統十四年,未多事之先,五軍都督府並錦衣等衛官旗軍人等三百二十五萬八千一百七十三員名,實有一百六十二萬四千五百九員名,事故一百六十三萬三千六百六十四員名。馬駝騾驢牛二十萬八千三百二十六匹頭只,實有一十九萬七千三百五十八匹,事故一萬九百六十八匹。蓋官軍等則錦衣衛等三十五衛,二十九萬四千一百一十七員名,實有一十五萬九千八百七十一員名,事故一十三萬四千三百四十六員名;五府並所屬二百九十六萬四千五十六員名,實有一百四十六萬四千六百三十八員名,事故一百四十九萬九千四百一十八員名。馬騾等則錦衣等三十五衛,二萬二千八百二十四匹頭只,實有二萬五百一十二匹頭只,事故二千三百八匹頭只;五府並所屬一十八萬五千五百六匹頭只,實有一千七萬六千八百四十六匹頭只,事故八千六百六十匹頭只。今休養藩息之久,不知其數何如者也。

    兵科職掌,有守衛官軍、四城官軍二揭帖,間見正統十三年所藏二本,蓋予私錄,且詳識其由也。今幾二十年矣,具錄如左

    守衛官軍揭帖者,衛士守宿內門,前班官旗軍校尉四千三百二十四員名,後班少十名。東中門七,玄武門一,北安門二,俱只從本門旗軍並隨伍內轉。午等四門,除東華、玄武,依前後班于隨伍旗軍內增減十名,余皆定數。各門除東中、玄武、北安,如前增減,余亦皆定數,官少則以隨伍軍旗補之。官軍三日一點,揭帖三日一進。如十五日至十七終者,則十四日早,羽林前、金吾前、虎賁左、燕山前、旗手、濟州府軍、濟陽府軍左、燕山左、羽林左、金吾左、府軍左、羽林右、金吾右、府軍後、通州、金吾後、大興左等二十一衛,各具官軍等項數目奏本送科,本科攢揭帖,十六日早掌科事官于御前奏進。十八日,留守衛具點閘過數目奏本送科,備照留守。則中前後左右五衛輪點,而例不點閘者隨駕錦衣也。錦衣暨金吾前後、府軍、府軍左右後、羽林左右、虎賁左各衛,皆各隨駕衛分。

    午門至長安左右門

    午門闕右門並守鋪

    闕右門並守鋪端門

    承天門長安左門並守鋪

    長安右門並守鋪

    東華門至東安門

    東華門並守鋪東上門並東上南北門

    東中門東安牆門

    東安門並守鋪

    西華門至西安門

    西華門並守鋪西上門並西上南北門

    西中門乾明門

    西安里門西安門並守鋪

    玄武門至北安門

    玄武門並守鋪北上門並北上東西門

    北中門北安門並守鋪

    四城官軍揭帖者,言夾守朝陽等九門十六衛,分官軍總四百七十八員名,東城神武左、忠義左、大寧前,西城會州義勇右、蔚州左、寬河、忠義後,中則武城中前後、大寧中、忠義左後、義勇中,北城忠義前右、義勇前也。每月三日一點,挨次不論大小,盡如初一日,至初三日點過,則本日晚,四城兵馬指揮司各具奏本送科,本科類揭帖,初四日早送司禮監也。

    九門︰

    朝陽  東直  西直  阜城  正陽  崇文  宣武  安定  德勝

    廬陵楊交貞公年幾七十,即作《歸田趣》、《四時》、《滿江紅》詞四首,豈亦呂居仁之作有以感發其興趣歟?當時卷首沈民則學士隸古,先生自序並詞,皆錢塘蔣廷暉書,畫四段則華亭朱孔易筆也。民則、廷暉書固已名世,而孔易畫,評者謂其作家士氣皆具,亦今之罕有者矣。予嘗從叔簡得石本,而厄于營失,再求得之,則石已壞于牆壓。叔簡因以詩來曰︰“歸田詞畫富流傳,猶是難兄舊日鐫。愛獲無人悲寸毀,近來模本不如前。”公詞今錄于此︰

    《春牧》︰“霜鬢蕭蕭,皇恩重,賜歸田里。郊郭外,草亭四面,青山綠水。好鳥好花春似昔,同時同輩人無幾。一布袍棕帽任消搖,東風里。芳草岸,平如砥。垂楊徑,清如洗。散牧處冉冉晴霞飛綺,江色比于懷抱淨,都無一點間塵滓。更小兒牛背有書聲,清人耳。”

    《夏耘》︰“詔歸田里,長散A10,天恩深厚。尋早歲釣游之處,風煙依舊。萬物方當嘉會時,一年最是清和候。暢幽懷,緩緩步東皋,觀耕耨。竹色淨,槐陰茂,荷鋪翠,葵舒繡。農忙際,兒子大家 走。頻有鶯聲迎杖履,渾無塵影沾襟袖。望水南雲似玉光浮,籠岩岫。”《秋漁》︰“七十歸來西江上,堪游堪釣。秋水共長天一色,也堪吟嘯。穩坐木蘭漁艇子,大兒能網中兒棹,小兒自理會褻香金盧■茶{穴黽}。花渚雪爭耀。楓葉岸,霞相照。山無數清,比方壺員嶠。放浪不知天地外,蕭閑底用玄真號。听數聲長笛,白鷗前,江南調。”《冬樵》︰“白首閑居,冬風冷,偏欺衰老。晨光動,彌漫院落,六花飛繞。坐暖茅柴煨芋{�蒡腧,老妻孫子團爐好。更見曹腰斧折枯薪,歸來早。階前璐,池邊縞,都總出天工巧,石山峰亭下,盡成島。況是太平豐稔瑞,教兒愛護休輕掃。看園林一鶴,尋瑤草。”

    夏忠靖公,永樂中甦松治水,與某給事中同命。一日,同宿天寧寺中,給事早如廁,行甚急。公戲之曰︰“披衣ё履而行,給事給事”。某即應聲曰︰“棄甲曳兵而走,尚書尚書。”此先人嘗雲。

    內府對類書後有巧對,嘗見近臣被賜本,惜不能記也。《陳剛中集》有“二人土上坐,一月日邊明。”《楊東里集》有“人從門內閃,公向水邊�擗翩C”又聞昔有善為是者,如“紅荷花,白荷花,何荷花好#緩讞刈櫻  刈櫻  刈猶稹保 拔逍薪鵡舅 鶩粒 奈還 畈 幽小敝 唷R蝗爍八哂詮僭疲骸靶∪爍媧筧恕!鄙瞎倬土釔潿裕 叢唬骸吧鮮勘噸惺俊!苯閉憬 脅睢  簿僮映堂粽 砸源酥R  拼甦擼 嗖歡嗉?

    括蒼王交山先生廉論寇準奉駕親征之非曰︰“余嘗讀《宋史》,至真宗時,契丹寇河北,寇準為相,力主車駕幸澶州,以鎮軍心。夫天子外建諸侯以守疆場,內置宰臣以為輔弼,天子但垂拱而治。疆場有事,諸侯當致其力;朝廷不寧,宰臣斯任其責,此不易之論也。準則昧之,而必欲真宗親征,則將焉用彼相矣。當是時,天下方盛,祖宗將相猶有存者,準主議牢不可破,幸而契丹請和,車駕坦道而南。苟或王師失利,車駕失馭,不惟河北淪于敵境,而天下之事去矣。準雖遠遷,何補于國哉?王欽若雖曰奸邪,其以投瓊為喻,豈虛語也?由百世之後等準之議,莫能遁其非矣。”

    其論李綱請固守京師之非曰︰“宋徽、欽時、金虜入寇,李綱力專固守京師,以衛社稷。夫死社稷,諸侯守土之職,非天子之事也。李綱不此之悟,而欲留二帝固守京師以待勤王之師,與虜背城一戰,以決勝負。若綱者,賢則遠矣,不幾于知常而不知變者乎!昔者太王常避狄人之逼,孟子又嘗以對滕君矣。夫太王、滕君皆侯國也,及其行權,聖賢尤許之,況于萬乘之尊乎?故唐玄宗幸蜀以避祿山之禍,代宗幸陝以避吐蕃之難。德宗幸奉天以避朱⑷之亂,卒賴勤王之師再造唐祚。使當是時,三宗皆如李綱之議,則安祿山、吐蕃、朱⑷之慘,三宗能不震驚乎!綱力主其議,二帝從之,幸而斡離不尋以師退,京師賴以無虞。及綱罷,以是後朝臣不達行幸之議,至冬虜復入寇,何 又執綱議,欽宗以足頓地,誓死社稷,朝臣乃不復言,遂至二帝北巡,貽宗廟之羞,遺人民之禍,實自綱、 知常而不知變之罪。當時之計,莫若從太王避狄之謀,而襲三宗出幸之事,命康王為元帥,李綱為相,權之不撓,用之不疑,詔徵天下勤王之師以衛王室,斯善之善者也。即有不虞,亦無比遷之禍。顧乃為守土臣之計,致二帝身亡、國削。哀哉,哀哉!

    今按交山之說固然,惟宣德中漢庶人事,時議亦洶洶莫定,賴楊文敏數公者力勸親征,事以克濟。正統士四年冬,徐元玉先生以佔天候氣為言,土木之潰既驗,即蓄南遷之議。幸而其議不行,不然事未可知也。善乎,楊誠齋之謂“天下之事,不難于議,而不易于處。”斯言當矣。

    世有可鄙,庸人俗子,變雅為俗,易正為邪,宜行妄作,強名解事,或從而妄自矜詡,而不知遭其不幸者多矣。如所謂劈琴煮鶴,花上曬之類是已。孔承文上《舍嘗惠予孔林數碑》,內一通題曰《孟氏祖庭圖記》,卷第一皆界為格子,曰“斷機”,則有一嫗一男;曰“傅食諸侯,”則車騎兩兩;曰“思孟傳受”,則兩人對坐;曰“問利”、曰“問治國”,則為王者、儒生坐立之狀,且引堂下一牛,既甚可鄙。其字畫標目、書手、刻工尤為庸俗之甚。細觀之,則其中隱隱有磨去字痕矣,安知其非漢、唐時碑刻耶?此豈孟氏不才後人所為,或庸俗上官使然耶?政亦可惜,吾恐天地間似此者尚多,又奚傷乎是碑也。

    宋理宗朝世有侮吾夫子者,令馬遠畫一佛中坐,老子側立,孔子問禮于前,俾江古心子遠贊之。子遠立成曰︰“釋迦趺坐,老聃傍睨,惟吾夫子絕倒在地。”張筱庵初登第,施狀元一曰出《釋老侮孔子圖》,即口佔雲︰“釋老猖狂侮大儒,書生為爾發長吁。不知過宋圍匡日,還似于今畫里無。”又曰︰“拂須揮鼻彼何人,放誕能無愧此身。名教萬年齊日月,須知魯國一儒真。”蓋亦相題游戲雲耳。

    祭灑安成李先生,于劉履《風雅翼》常別加注釋,視劉益精焉。嘗見魏瑤縣丞卷子,有先生手書十九首注,惜不能全記。其“行行重行行”注曰︰“此《古詩十九首》之一也。劉先生補注雲,賢者不得于君,退處遐遠,思而不忍忘,故作是詩。言初離君側之時,已有生別離之悲矣。至于萬里道遠,會面無期,此之物生異方,各隨所處,又安得而不思慕之乎?夫以相去日遠,相思愈瘦,而游子所以不顧還返者,第以陰邪之臣,上蔽于君,使賢路不通,猶浮雲之蔽白日也。然我之思君甚底于老,宜何如哉?惟努力加食飯而已。竊嘗反覆詳玩,以為‘行行重行行’者,有遲遲不忍去之意。曰‘生別離者’,不當別而別。雖曰‘生別離’,而有死別離之悲之意存焉。‘重行行,’其行蓋不遠,至于萬里道陰,會面無期,則君臣之心不相投合,有如胡馬越鳥,南北背馳,相去日遠,相思益深,而不覺其憔悴益甚也。然相思雖深,猶幸君心一悟而召己;及其讒邪之臣,蠱惑君心,終以不悟,如浮雲之蔽白日,故長往而不復顧念還返也。中之意猶冀君心悔悟,則其思有時而已;今而君心既不悟,則其思至于老死而後已。吁!忠愛不忘君之情,何其至哉!末二句聊以自寬警雲耳,蓋亦無可奈何之辭也。”

    楊廉夫《正統辨》誠亦萬世公論。解學士縉大紳所作《元鄉貢進士周君墓表》,其言曰︰“宋承中華之統三百余年,臻治幾于三代,不幸遼、金二虜,孽牙期間,至元氏遂以夷狄入而代之,誠有天地以來非常之變。然一統者,亦幾百年,有不得而廢之者。于是,正統之論益紛紛矣。當元至正中,危素始建言修《宋史》,而二虜皆有故臣,遂為三史。于是以布衣慨然爭之,不合徑去者,吾家季大父伯中,與里人周公以立也,豈非偉男子哉!蓋當是時,得入史館以為至幸,一俯首听事,即富貴可指日得,而二公不屑也,其視區區之富貴為何如哉!以立所上書萬言,其略曰︰‘遼與本朝不相涉,又其事首已具《五代史》,雖不論可也,所當論者,宋與金而已。然本朝平金在先,而事體輕;平宋在後,而事體重。宋之為宋,媲之漢、唐而有光;遼金之為遼金,比之元魏而猶歉。’或曰︰‘金人嘗甘心于徽、欽,靖康統絕,則金當續矣。’臣愚應之曰︰‘周幽王嘗陷犬戎之難,平王東遷,宗國黍離矣。仲尼作《春秋》,乃明尊周之認周之統未嘗繇幽王而絕也。晉懷愍亦懼青衣之辱,元帝南渡,神州陸沈矣。朱子述《綱目》,亦申帝A12之義,晉之統未嘗隨懷愍而遂亡也。聖賢繼世立法,正以存天下之大防焉耳。’書奏不報,件中復上書,揭文安公與二公言合,同館皆嘆然以為狂。揭公深是之,而不能主也。嗚呼!是雖一時廢不用,萬世之下雖與日月爭光可也。”

    予謂其言可以佐佑廉夫之說,雖然豈惟是哉?在元有鉅儒吳文正公,亦曰︰“元氏宅土中神皇主天下,書偉三千年,未有如此者。夷夏之辨,豈不甚明矣乎哉!”太祖皇帝諭孔氏之詔曰︰“吾率中土之士,奉天逐胡,以安中夏。”大哉,王言矣!後來吳思庵納《岳武穆褒忠錄序》亦皆是說之與衛羽翼,世必有是其說而與數書並傳者矣。

    《東里集》諸廟學記,皆精當,惟晚年所作寧國府一篇可疑。蓋文昌事既不經,而國學制亦無,此獨書之。歐陽文忠公雲,不知祭義者,以孔子官立祠祭為尊為榮,為有德之報,至斥為謬論。而張文昌這嘗以韓子用事謬誤,以其巍然端坐,語不合古祭用主之義也。況宋學士《太學碑》已言我朝祭木主,能革千載夷習矣。而此文乃雲“冕服南面,以崇報也,”何耶?

    魏國徐公承宗,貌偉異常,衣冠儒雅,守備南京數年,廉公正直,者人能稱道之。天順庚辰,予入議還,適外舅尚書耿公卒于位。發糸引之日,早得寒疾,臥病節之寓館。聞是日柩在途,公偕其同事追而及,即下轎從,而諸公皆下轎,徐徐行,幾一里始復乘轎,途至江濱。時行人亦以公臨喪有禮雲。

    胡忠安公嘗跋先生遺事卷,予既求夏主事仲昭、夏局使存賢錄過,請公圖書,公用“清和恭靖”,圖書異,戚然言此“先帝賜物也。”當時同受賜者如蜀蹇公、廬陵、建安諸公,猶記建安同年,因謂予曰︰“予渥恩過矣。何也?伯夷聖之清,柳下惠聖之和,兩人百世之師也,吾輩得一可矣,而子乃獨兼之耶!”此語蓋在正統十二年。時余初授給事中。今者之圖書,于蹇曰“忠厚寬弘”,廬陵曰“清方盧靖”,建安則“方直剛正”,夏忠靖曰“A13弘貞靖,”吳少師則“和敏詳達”雲。

    清江余行之,在永樂中有能詩盛名,其題“清慎”警名曰︰“夜門無客敢懷金,秋屋有情甘飲水”,惜不多見。近見基題顧師顏《西湖畫》二幅雲︰“西湖湖上可憐春,煙柳風花最惱人。羅袖淚干無好思,畫舡歌舞為誰新。秋來碧水湛平湖,荷葉菱花取次枯。惟有斷堤殘柳樹,淡煙猶鎖亂啼鳥。”

    文衡之任亦難矣。語言文字不足以變士習,服士心,誠亦漫浪為之耳。正統四年會試,王抑庵先生主考。第二名張穆《兵馬策》,其元卷起語雲︰“兵所以衛民也,非兵無以安其民之生;馬所以資兵也,非馬無以足夫兵之用。”《會試錄》雲︰“兵以衛民,非兵無以安民生;馬以資兵非馬無以足兵用。”兩句減去八字,抑庵筆也。自是舉子以造語簡嚴典重為尚。先生前序,嘗為寧王所許蓋其雲“天之愛人君,莫大乎以賢才遺之,”雖稍變大甦語,然亦自隹。惜乎學如不及,《論語》義分截做策,如以六馬作五馬之類,不能無疵。嘗觀場屋文字,無疵者絕少,豈亦迫于揭曉,而改訂不及歟。

    毗陵謝子蘭氏《辨惑編》一書,誠亦闢雅植正,有益于世。其中援經據法,深怪世人惑于淫祀,當矣。乃雲自其先人亡後,即以所祀神影火之,以其非義之故,此獨惜其未當耳。《春秋》毀泉台之書,君子以為台之存毀,非安危治亂所系,雖勿居可也,何必暴揚其失,非之、毀之至是耶!子蘭之闢淫祀,先儒成說甚多,正不必此,雖不言可也。愛子蘭者,須削而去之。

    古人好尚多簡而實,後世則繁而偽矣。如碑刻一事,亦可見漢魏碑,多不著書人姓名︰唐碑多書其人而亦多實,歐、盧、顏、柳、李北海等碑是已。今人詩文尚有偽為他人姓名,若碑志中所題書篆人,則例借名公顯人官餃姓名,間雖有一二從實者,亦不多見也。近年胡祭酒文,多求蔣廷暉書入刻;東里詩文集序,皆出程南雲隸書。吳思庵懲鄉人偽作張宗海修撰之文之故,晚年文字皆自書,今印行《祥刑要覽序》,可考此意猶為近古。若如予前所記元人《金台集》前後序序跋之類,悉出名人親筆,則又加少也。

    吳思庵先生《題錢武肅畫像卷》雲︰“昔彥強王先生志謙齋錢甦墓稱,其先本吳越武肅王後。謙齊之孫宣,予子婿也。一日奉畫像卷求題。抑聞洪武庚戌,我太祖高皇帝將剖券大封功臣,遣使詣台郡,訪唐和陵所賜所武肅鐵券,十五世孫尚德捧券及五王像以進,蒙寵遇優渥。已而還其券與像,以禮敦遺而歸,至今藏于其家。此卷畫像十二,前即五王,次則彭城郡公。惟演父子,後乃駙馬景臻至玄孫像祖。小傳敘景臻而下五世皆窆于台,則知此像亦出台之族矣。嗚呼!世之葆姓受氏,孰非神明之冑。武肅保障吳越,實季世之事,際茲盛時,無足言者。若謙齋之碩學醇德,覆燾厥後,子子孫孫,正宜續學循理,躬行孝友,勉書繼繩之實,此諸畫像,惟在什襲珍藏而已。”予嘗觀之今東南錢氏,類多喜宗吳越,而妄冒者屢屢也。先生此跋首言王立中墓志為錢宣家,以此為其證據也。次考尚德家事,而斷其像之所從來,原其實,明其所目也。乃復繼之以感嘆數言,則字字著意矣。意謂凡今之人,要皆古人之後,非有傳承之的,不必遠宗他人,近而求之爾之祖父足矣。而“循理”二字,尤為錢氏對病之藥。蓋錢富室,恆失之奢,失之豪也。近年訟訐者,遂以錢曄自稱,王孫為詞,錢幾至破家。則先生者,不惟其文謹嚴可稱,而其先見之明,亦何可得哉?又嘗見近世文章流,不考慮實,不察賢否,一惟其人之口與其妄自撰造涂飾之文,是憑是信,作為文章,貽譏于世者,吾見亦多矣,吾不得而偏舉之也。凡若此者,其即思庵先生所謂宵人瞽說非耶?嗚呼,其視先生何如哉!

    景泰中,初修《寰宇通志》,采事實凡例一準祝穆《方輿勝覽》。予竊以為祝氏此書,趙宋偏安之物,未可為法。況此書,初為四六設,今欲成盛大混一之書,要須有資軍國,有益勸戒,如地圖、道里、戶口之類,皆未可闕。必如永樂中志書凡例,而充益之可也。主議者,其或未之思乎?近嘗以請于翰林友人,則曰︰“當時亦有以戶口為言者,”泰和陳先生執議不從,曰︰“此非造黃冊子,何用戶口耶?後聞此書,竟以屢題狀元之名,可厭而改為之矣。夫狀元及第,不問賢否,固已不泯,顧其人何如耳。此非科舉錄,何為而詳列進士之名?又何為而一一書狀元?豈惟無識,其亦類乎愚也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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