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 文學第四

類別︰子部 作者︰劉義慶 ﹝南朝.宋﹞ 書名︰世說新語

    1鄭玄在馬融門下,三年不得相見,高足弟子傳授而已。嘗算渾天不合,諸弟子莫能

    解;或言玄能者,融召令算,一轉便決,眾咸駭服。及玄業成辭歸,既而融有「禮樂皆東」

    之嘆,恐玄擅名而心忌焉。玄亦疑有追,乃坐橋下,在水上據屐。融果轉式逐之,告左右

    曰︰「玄在土下水上而據木,此必死矣。」遂罷追。玄竟以得免。

    2鄭玄欲注春秋傳,尚未成,時行與服子慎遇,宿客舍。先未相識,服在外車上與人說

    己注傳意,玄听之良久,多與己同。玄就車與語曰︰「吾久欲注,尚未了。听君向言,多與

    我同,今當盡以所注與君。」遂為服氏注。

    3鄭玄家奴婢皆讀書。嘗使一婢。不稱旨,將撻之,方自陳說,玄怒,使人曳著泥中。

    須臾,復有一婢來,問曰︰「胡為乎泥中?」答曰︰「薄言往□(塑土換心),逢彼之

    怒。」

    4服虔既善春秋,將為注,欲參考同異;聞崔烈集門生講傳,遂匿姓名,為烈門人賃作

    食。每當至講時,輒竊听戶壁間。既知不能逾己,稍共諸生敘其短長。烈聞,不測何人。然

    素聞虔名,意疑之。明早往,及未寐,便呼︰「子慎!子慎!」虔不覺驚應,遂相與友善。

    5鍾會撰四本論,始畢,甚欲使嵇公一見,置懷中,既定,畏其難,懷不敢出,于戶外

    遙擲,便回急走。

    6何宴為吏部尚書,有位望,時談客盈坐。王弼未弱冠,往見之。宴聞弼名,因條向者

    勝理語弼曰︰「此理僕以為極,可得復難不?」弼便作難,一坐人便以為屈。于是弼自為客

    主數番,皆一坐所不及。

    7何平叔注老子,始成,詣王輔嗣,見王注精奇,乃神伏,曰︰「若斯人,可與論天人

    之際矣!」因以所注為道、德二論。

    8王輔嗣弱冠詣裴徽,徽問曰︰「夫無者,誠萬物之所資,聖人莫肯致言,而老子申之

    無已,何邪?」弼曰︰「聖人體無,無又不可以訓,故言必及有;老、莊未免于有,恆訓其

    所不足。」

    9傅嘏善言虛勝,荀粲談尚玄遠,每至共語,有爭而不相喻。裴冀州釋二家之義,通彼

    我之懷,常使兩情皆得,彼此俱暢。

    10何宴注老子未畢,見王弼自說注老子旨,何意多所短,不復得作聲,但應諾諾,遂

    不復注,因作道德論。

    11中朝時,有懷道之流,有詣王夷甫咨疑者。值王昨已語多,小極,不復相酬答,乃

    謂客曰︰「身今少惡,裴逸民亦近在此,君可往問。」

    12裴成公作崇有論,時人攻難之,莫能折,唯王夷甫來,如小屈。時人即以王理難

    裴,理還復申。

    13諸葛宏年少不肯學問,始與王夷甫談,便已超詣。王嘆曰︰「卿天才卓出,若復小

    加研尋,一無所愧。」宏後看莊、老,更與王語,便足相抗衡。

    14衛□(王介)總角時,問樂令「夢」,樂雲「是想。」衛曰︰「形神所不接而夢,

    豈是想邪?」樂雲︰「因也。未嘗夢乘車入鼠穴、搗齏啖鐵杵,皆無想無因故也。」衛思

    「因」,經日不得,遂成病。樂聞,故命駕為剖析之,衛即小差。樂嘆曰︰「此兒胸中當必

    無膏肓之疾!」

    15庾子嵩讀莊子,開卷一尺便放去,曰︰「了不異人意。」

    16客問樂令「旨不至」者,樂亦不復剖析文句,直以麈尾柄確幾曰;「至不?」客

    曰︰「至。」樂因又舉麈尾曰;「若至者,那得去?」于是客乃悟服。樂辭約而旨達,皆此

    類。

    17初,注莊子者數十家,莫能究其旨要。向秀于舊注外為解義,妙析奇致,大暢玄

    風,唯秋水、至樂二篇未竟而秀卒。秀子幼,義遂零落,然猶有別本。郭象者,為人薄行,

    有俊才,見秀義不傳于世,遂竊為己注,乃自注秋水、至樂二篇,又易馬蹄一篇,其余眾

    篇,或定點文句而已。後秀義別本出,故今有向、郭二莊,其義一也。

    18阮宣子有令聞。太尉王夷甫見而問曰︰「老莊與聖教同異?」對曰︰「將無同?」

    太尉善其言,闢之為掾。世謂「三語掾」。衛□(王介)嘲之曰︰「一言可闢,何假于

    三!」宣子曰︰「苟是天下人望,亦可無言而闢,復何假于一!」遂相與為友。

    19裴散騎娶王太尉女,婚後三日,諸婿大會,當時名士、王、裴子弟悉集。郭子玄在

    坐,挑與裴談。子玄才甚豐贍,始數交,未快;郭陳張甚盛,裴徐理前語,理致甚微,四坐

    咨嗟稱快,王亦以為奇,謂語諸人曰︰「君輩勿為爾,將受困寡人女婿。」

    20衛□(王介)始度江,見王大將軍,因夜坐,大將軍命謝幼輿。□(王介)見謝,

    甚說之,都不復顧王,遂達旦微言,王永夕不得豫。□(王介)體素羸,恆為母所禁。爾昔

    忽極,于此病篤,遂不起。

    21舊雲,王丞相過江左,止道聲無哀樂、養生、言盡意,三理而已,然宛轉關

    生,無所不入。

    22殷中軍為庾公長史,下都,王丞相為之集,桓公、王長史、王藍田、謝鎮西並在。

    丞相自起解帳帶麈尾,語殷曰︰「身今日當與君共談析理。」既共清言,遂達三更。丞相與

    殷共相往反,其余諸賢略無所關。既彼我相盡,丞相乃嘆曰︰「向來語,乃竟未知理源所

    歸。至于辭喻不相負,正始之音,正當爾耳。」明旦,桓宣武語人曰︰「昨夜听殷、王清

    言,甚佳,仁祖亦不寂寞,我亦時復造心;顧看兩王掾,輒□(羽妾)如生母狗馨。」

    23殷中軍見佛經,雲︰「理亦應在阿堵上。」

    24謝安年少時,請阮光祿道白馬論,為論以示謝。于時謝不即解阮語,重相咨盡。阮

    乃嘆曰︰「非但能言人不可得,正索解人亦不可得!」

    25褚季野語孫安國雲︰「北人學問,淵綜廣博。」孫答曰︰「南人學問,清通簡

    要。」支道林聞之,曰︰「聖賢故所忘言。自中人以還,北人看書,如顯處視月,南人學

    問,如牖中窺日。」

    26劉真長與殷淵源談,劉理如小屈,殷曰︰「惡,卿不欲作將善雲梯仰攻。」

    27殷中軍雲︰「康伯未得我牙後慧。」

    28謝鎮西少時,聞殷浩能清言,故往造之。殷未過有所通,為謝標榜諸義,作數百

    語,既有佳致,兼辭條豐蔚,甚足以動心駭听。謝注神傾意,不覺流汗交面。殷徐語左右︰

    「取手巾與謝郎拭面。」

    29宣武集諸名勝講易,日說一卦。簡文欲听,聞此便還,曰︰「義自當有難易,其以

    一卦為限邪?」30有北來道人好才理,與林公相遇于瓦官寺,講小品。于時竺法深、孫興

    公悉共听。此道人語,屢設疑難,林公辯答清析,辭氣俱爽。此道人每輒摧屈。孫問深公︰

    「上人當是逆風家,向來何以都不言?」深公笑而不答。林公曰︰「白旃檀非不馥,焉能逆

    風?」深公得此義,夷然不屑。

    31孫安國往殷中軍許共論,往反精苦,客主無間。左右進食,冷而復暖者數四。彼我

    奮擲麈尾,悉脫落,滿餐飯中。賓主遂至莫忘食。殷乃語孫曰︰「卿莫作強口馬,我當穿卿

    鼻!」孫曰︰「卿不見決牛鼻,人當穿卿頰!」32莊子逍遙篇,舊是難處,諸名賢所可鑽

    味,而不能拔理于郭、向之外。支道林在白馬寺中,將馮太常共語,因及逍遙。支卓然標新

    理于二家之表,立異義于眾賢之外,皆是諸名賢尋味之所不得。後遂用支理。

    33殷中軍嘗至劉尹所清言。良久,殷理小屈,游辭不已,劉亦不復答。殷去後,乃

    雲︰「田舍兒,強學人作爾馨語!」

    34殷中軍雖思慮通長,然于才性偏精。忽言及四本,便若湯池鐵城,無可攻之勢。

    35支道林造即色論,論成,示王中郎,中郎都無言。支曰︰「默而識之乎?」王曰︰

    「既無文殊,誰能見賞?」

    36王逸少作會稽,初至,支道林在焉。孫興公謂王曰︰「支道林拔新領異,胸懷所及

    乃自佳,卿欲見不?」王本自有一往雋氣,殊自輕之。後孫與支共載往王許,王都領域,不

    與交言。須臾支退。後正值王當行,車已在門,支語王曰︰「君未可去,貧道與君小語。」

    因論莊子逍遙游。支作數千言,才藻新奇,花爛映發。王遂披襟解帶,留連不能已。

    37三乘佛家滯義,支道林分判,使三乘炳然。諸人在下坐听,皆雲可通。支下坐,自

    共說,正當得兩,入三便亂。今義弟子雖傳,猶不盡得。

    38許掾年少時,人以比王苟子,許大不平。時諸人士及林法師並在會稽西寺講,王亦

    在焉。許意甚忿,便往西寺與王論理,共絕優劣,苦相折挫,王遂大屈。許復執王理,王執

    許理,更相覆疏,王復屈。許謂支法師曰︰「弟子向語何似?」支從容曰︰「君語佳則佳

    矣,何至相苦邪?豈是求理中之談哉?」

    39林道人詣謝公,東陽時始總角,新病起,體未堪勞。與林公講論,遂至相苦。母王

    夫人在壁後听之,再遣信令還,而太傅留之。王夫人因自出,雲︰「新婦少遭家難,一生所

    寄,唯在此兒。」因流涕抱兒以歸。謝公語同坐曰︰「家嫂辭情慷慨,致可傳述,恨不使朝

    士見!」

    40支道林、許掾諸人共在會稽王齋頭。支為法師,許為都講。支通一義,四坐莫不厭

    心。許送一難,眾人莫不□(鉹芊^舞。但共嗟詠二家之美,不辯其理之所在。

    41謝車騎在安西艱中,林道人往就語,將夕乃退。有人道上見者,問雲︰「公何處

    來?」答雲︰「今日與謝孝劇談一出來。」

    42支道林初從東出,住東安寺中。王長史宿構精理,並撰其才藻,往與支語,不大當

    對。王敘致數百語,自謂是名理奇藻。支徐徐謂曰︰「身與君別多年,君義言了不長進。」

    王大慚而退。

    43殷中軍讀小品,下二百簽,皆是精微,世之幽滯。嘗欲與支道林辯之,竟不得。今

    小品猶存。

    44佛經以為祛練神明,則聖人可致。簡文雲︰「不知便可登峰造極不?然陶練之功,

    尚不可誣。」

    45于法開始與支公爭名,後精漸歸支,意甚不忿,遂遁跡剡下。遣弟子出都,語使過

    會稽。于時支公正講小品。開戒弟子︰「道林講,比汝至,當在某品中。」因示語攻難數十

    番,雲︰「舊此中不可復通。」弟子如言詣支公。正值講,因謹述開意,往反多時,林公遂

    屈。厲聲曰︰「君何足復受人寄載來!」

    46殷中軍問︰「自然無心于稟受,何以正善人少,惡人多?」諸人莫有言者。劉尹答

    曰︰「譬如泄水注地,正自縱橫流漫,略無正方圓者。」一時絕嘆,以為名通。

    47康僧淵初過江,未有知者,恆周旋市肆,乞索以自營。忽往殷淵源許,值盛有賓

    客,殷使坐,粗與寒溫,遂及義理,語言辭旨,曾無愧色,領略祖舉,一往參詣。由是知

    之。

    48殷、謝諸人共集。謝因問殷︰「眼往屬萬形,萬形來入眼不?」

    49人有問殷中軍︰「何以將得位而夢棺器,將得財而夢矢穢?」殷曰︰「官本是臭

    腐,所以將得而夢棺尸;財本是糞土,所以將得而夢穢污。」時人以為名通。

    50殷中軍被廢東陽,始看佛經。初視維摩詰,疑般若波羅密太多;後見小品,恨此語

    少。

    51支道林、殷淵源俱在相王許。相王謂二人︰「可試一交言。而才性殆是淵源崤、函

    之固,君其慎焉!」支初作,改輒遠之;數四交,不覺入其玄中。相王撫肩笑曰︰「此自是

    其勝場,安可爭鋒!」

    52謝公因子弟集聚,問︰「毛詩何句最佳?」遏稱曰︰「『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

    我來思,雨雪霏霏。』」公曰︰「『□(言于)謨定命,遠猷辰告。』」謂︰「此句偏有雅

    人深致。」

    53張憑舉孝廉,出都,負其才氣,謂必參時彥。欲詣劉尹,鄉里及同舉者共笑之。張

    遂詣劉,劉洗滌料事,處之下坐,唯通寒暑,神意不接。張欲自發無端。頃之,長史諸賢來

    清言,客主有不通處,張乃遙于末坐判之,言約旨遠,足暢彼我之懷,一坐皆驚。真長延之

    上坐,清言彌日,因留宿至曉。張退,劉曰︰「卿且去,正當取卿共詣撫軍。」張還船,同

    侶問何處宿,張笑而不答。須臾,真長遣傳教覓張孝廉船,同侶惋愕。即同載詣撫軍。至

    門,劉前進謂撫軍曰︰「下官今日為公得一太常博士妙選。」既前,撫軍與之話言,咨嗟稱

    善,曰︰「張憑勃□(穴卒)為理窟。」即用為太常博士。

    54汰法師雲︰「『六通』、『三明』同歸,正異名耳。」

    55支道林、許、謝盛德,共集王家,謝顧諸人曰︰「今日可謂彥會,時既不可留,此

    集固亦難常,當共言詠,以寫其懷。」許便問主人︰「有莊子不?」正得魚父一篇。謝看

    題,便各使四坐通。支道林先通,作七百許語,敘致精麗,才藻奇拔,眾咸稱善。于是四坐

    各言懷畢。謝問曰︰「卿等盡不?」皆曰︰「今日之言,少不自竭。」謝後粗難,因自敘其

    意,作萬余語,才峰秀逸,既自難干,加意氣凝托,蕭然自得,四坐莫不厭心。支謂謝曰︰

    「君一往奔詣,故復自佳耳。」

    56殷中軍、孫安國、王、謝能言諸賢,悉在會稽王許,殷與孫共論易象妙于見形,孫

    語道合,意氣干雲,一坐咸不安孫理,而辭不能屈。會稽王慨然嘆曰︰「使真長來,故應有

    以制彼。」即迎真長,孫意己不如。真長既至,先令孫自敘本理,孫粗說己語,亦覺殊不及

    向。劉便作二百許語,辭難簡切,孫理遂屈。一坐同時撫掌而笑,稱美良久。

    57僧意在瓦官寺中,王苟子來,與共語,便使其唱理。意謂王曰︰「聖人有情不?」

    王曰︰「無。」重問曰︰「聖人如柱邪?」王曰︰「如籌算,雖無情,運之者有情。」僧意

    雲︰「誰運聖人邪?」苟子不得答而去。

    58司馬太傅問謝車騎︰「惠子其書五車,何以無一言入玄?」謝曰︰「故當是其妙處

    不傳。」

    59殷中軍被廢,徙東陽,大讀佛經,皆精解。唯至「事數」處不解。遇見一道人,問

    所讖,便釋然。

    60殷仲堪精核玄論,人謂莫不研究。殷乃嘆曰︰「使我解四本,談不翅爾。」

    61殷荊州曾問遠公︰「易以何為體?」答曰︰「易以感為體。」殷曰︰「銅山西崩,

    靈鐘東應,便是易耶?」遠公笑而不答。

    62羊孚弟娶王永言女,及王家見婿,孚送弟俱往。時永言父東陽尚在,殷仲堪是東陽

    女婿,亦在坐。孚雅善理義,乃與仲堪道齊物,殷難之。羊雲︰「君四番後當得見同。」殷

    笑曰︰「乃可得盡,何必相同。」乃至四番後一通。殷咨嗟曰︰「僕便無以相異。」嘆為新

    拔者久之。

    63殷仲堪雲︰「三日不讀道德經,便覺舌本間強。」

    64提婆初至,為東亭第講阿毗曇。始發講,坐裁半,僧彌便雲︰「都已曉。」即于坐

    分數四有意道人,更就余屋自講。提婆講竟,東亭問法岡道人曰︰「弟子都未解,阿彌那得

    已解?所得雲何?」曰︰「大略全是,故當小未精核耳。」

    65桓南郡與殷荊州共談,每相攻難。年余後但一兩番,桓自嘆才思轉退,殷雲︰「此

    乃是君轉解。」

    66文帝嘗令東阿王七步作詩,不成者行大法。應聲便為詩曰︰「煮豆持作羹,漉菽以

    為汁。萁在釜下然,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帝深有慚色。

    67魏朝封晉文王為公,備禮九錫,文王固讓不受。公卿將校當詣府敦喻。司空鄭沖馳

    遣信就阮籍求文。籍時在袁孝尼家,宿醉扶起,書札為之,無所點定,乃寫付使。時人以為

    神筆。

    68左太沖作三都賦初成,時人互有譏訾,思意不愜。後示張公,張曰︰「此二京可

    三。然君文未重于世,宜以經高名之士。」思乃詢求于皇甫謐,謐見之嗟嘆,

    遂為作敘。于是先相非貳者,莫不斂衽贊述焉。

    69劉伶著酒德頌,意氣所寄。

    70樂令善于清言,而不長于手筆。將讓河南尹,請潘岳為表。潘雲︰「可作耳,要當

    得君意。」樂為述己所以為讓,標位二百許語,潘直取錯綜,便成名筆。時人咸雲︰「若樂

    不假潘之文,潘不取樂之旨,則無以成斯矣。」

    71夏侯湛作周詩成,示潘安仁,安仁曰︰「此非徒溫雅,乃別見孝悌之性。」潘因此

    遂作家風詩。

    72孫子荊除婦服,作詩以示王武子。王曰︰「未知文生于情,情生于文?覽之淒然,

    增伉儷之重。」

    73太叔廣甚辯給,而摯仲治長于翰墨,俱為列卿。每至公坐,廣談,仲治不能對;

    退,著筆難廣,廣又不能答。

    74江左殷太常父子,並能言理,亦有辯訥之異。揚州口談至劇,太常輒雲︰「汝更思

    吾論。」

    75庾子嵩作意賦成,從子文康見,問曰︰「若有意邪,非賦之所盡;若無意邪,復何

    所賦?」答曰︰「正在有意無意之間。」

    76郭景純詩雲︰「林無靜樹,川無停流。」阮孚雲︰「泓崢蕭瑟,實不可言。每讀此

    文,輒覺神超形越。」

    77庾闡始作揚都賦,道溫、庾雲︰「溫挺義之標,庾作民之望。方響則金聲,比德則

    玉亮。」庾公聞賦成,求看,兼贈貺之。闡更改「望」為「俊」,以「亮」為「潤」雲。

    78孫興公作庾公誄,袁羊曰︰「見此張緩。」于時以為名賞。

    79庾仲初作揚都賦成,以呈庾亮。亮以親族之懷,大為其名價雲︰「可三二京、四三

    都。」于此人人競寫,都下紙為之貴。謝太傅雲︰「不得爾,此是屋下架屋耳,事事擬學,

    而不免儉狹。」

    80習鑿齒史才不常,宣武甚器之,未三十,便用為荊州治中。鑿齒謝箋亦雲︰「不遇

    明公,荊州老從事耳!」後至都見簡文,返命,宣武問︰「見相王何如?」答雲︰「一生不

    曾見此人。」從此忤旨,出為衡陽郡,性理遂錯。于病中猶作漢晉春秋,品評卓逸。

    81孫興公雲︰「三都、二京,五經鼓吹。」

    82謝太傅問主簿陸退︰「張憑何以作母誄,而不作父誄?」退答曰︰「故當是丈夫之

    德,表于事行;婦人之美,非誄不顯。」

    83王敬仁年十三作賢人論,長史送示真長,真長答雲︰「見敬仁所作論,便足參微

    言。」

    84孫興公雲︰「潘文爛若披錦,無處不善;陸文若排沙簡金,往往見寶。」

    85簡文稱許掾雲︰「玄度五言詩,可謂妙絕時人。」

    86孫興公作天台賦成,以示範榮期,雲︰「卿試擲地,要作金石聲。」範曰︰「恐子

    之金石,非宮商中聲。」然每至佳句,輒雲︰「應是我輩語。」

    87桓公見謝安石作簡文謚議,看竟,擲與坐上諸客曰︰「此是安石碎金。」

    88袁虎少貧,嘗為人佣載運租。謝鎮西經船行,其夜清風朗月,聞江渚間估客船上有

    詠詩聲,甚有情致;所詠五言,又其所未嘗聞,嘆美不能已。即遣委曲訊問,乃是袁自詠其

    所作詠史詩。因此相要,大相賞得。

    89孫興公雲︰「潘文淺而淨,陸文深而蕪。」

    90裴郎作語林,始出,大為遠近所傳。時流年少,無不傳寫,各有一通。載王東亭作

    經王公酒壚下賦,甚有才情。

    91謝萬作八賢論,與孫興公往反,小有利鈍。謝後出以示顧君齊,顧曰︰「我亦作,

    知卿當無所名。」

    92桓宣武命袁彥伯作北征賦,既成,公與時賢共看,咸嗟嘆之。時王□(王旬)在

    坐,雲︰「恨少一句。得『寫』字足韻,當佳。」袁即于坐攬筆益雲︰「感不絕于余心,溯

    流風而獨寫。」公謂王曰︰「當今不得不以此事推袁。」

    93孫興公道︰「曹輔佐才如白地明光錦,裁為負版褲,非無文采,酷無裁制。」

    94袁彥伯作名士傳成,見謝公,公笑曰︰「我嘗與諸人道江北事,特作狡獪耳,彥伯

    遂以著書。」

    95王東亭到桓公吏,既伏閣下,桓令人竊取其白事,東亭即于閣下另作,無復向一

    字。

    96桓宣武北征,袁虎時從,被責免官。會須露布文,喚袁倚馬前令作。手不輟筆,俄

    得七紙,殊可觀。東亭在側,極嘆其才。袁虎雲︰「當令齒舌間得利。」

    97袁宏始作東征賦,都不道陶公。胡奴誘之狹室中,臨以白刃,曰︰「先公勛業如

    是!君作東征賦,雲何相忽略?」宏窘蹙無計,便答︰「我大道公,何以雲無?」有誦曰︰

    「精金百煉,在割能斷。功則治人,職思靖亂。長沙之勛,為史所贊。」

    98或問顧長康︰「君箏賦何如嵇康琴賦?」顧曰︰「不賞者,作後出相遺。深識者,

    亦以高奇見貴。」

    99殷仲文天才宏贍,而讀書不甚廣博,亮嘆曰︰「若使殷仲文讀書半袁豹,才不減班

    固。」100羊孚作雪贊雲︰「資清以化,乘氣以霏。遇象能鮮,即潔成輝。」桓胤遂以書

    扇。

    101王孝伯在京,行散至其弟王睹戶前,問︰「古詩中何句為最?」睹思未答。孝伯詠

    「『所遇無故物,焉得不速老?』此句為佳。」

    102桓玄嘗登江陵城南樓雲︰「我今欲為王孝伯作誄。」因吟嘯良久,隨而下筆。一坐

    之間,誄以之成。

    103桓玄初並西夏,領荊、江二州、二府、一國。于時始雪,五處俱賀,五版

    並入。玄在听事上,版至,即答版後,皆粲然成章,不相揉雜。

    104桓玄下都,羊孚時為兗州別駕,從京來詣門,箋曰︰「自頃世故睽離,心事淪蘊。

    明公啟晨光于積晦,澄百流以一源。」桓見箋,馳喚前,雲︰「子道,子道,來何遲!」即

    用為記室參軍。孟昶為劉牢之主簿,詣門謝,見雲︰「羊侯,羊侯,百口賴卿。」

    譯文︰

    本篇包括學術和文學兩個方面,重點描述了當時清談的情況,成為

    本書的主要內容之一。

    一

    鄭玄在馬融門下,住了三年,尚未見到老師,只是由馬融的高足弟子傳

    授一些知識而已。有一次馬融曾計算渾夭儀所測天象,不相符合,門下弟子

    都不能解決。有人說,鄭玄懂得如何計算。馬融于是召他令他計算,鄭玄把

    式盤一轉就解決了問題,大家無不驚奇。等到學業完成,鄭玄告辭還鄉,馬

    融嘆息說︰“禮樂都到東方去了!”同時又唯恐鄭玄的名氣高過自己,心懷

    妒忌。鄭玄也懷疑有人迫害他,就坐在橋下,用木屐踏在水上。馬融用《周

    易》轉式之法進行佔卜,探尋他的行蹤。見到卦象後,對身邊的人說︰“鄭

    玄在上下水上,而又靠著木板,這樣必然已經死了。”于是不再追尋。鄭玄

    竟因而免于難。

    二

    鄭玄想注《春秋傳》,還沒有完成時,有一次在旅舍中與服虔不期而遇,

    彼此素不相識。服虔在旅舍外坐在車上和別人說話,談到自己正在注這部書,

    大意如何。鄭玄听到許久,覺得服虔的見解和自己不謀而同。于是走到車邊,

    對服虔說︰“我久想注這書,目前尚未完成。適才听你所說,多與我相同。

    這樣,我可把已注部分送給你,我就不再注下去了。”因此而成服氏《春秋

    傳注》。

    三

    鄭玄家里的婢女,個個都讀書。有一次,他曾使喚一名婢女去做事,未

    能很好完成任務,想鞭打她,她還為自己辯護。鄭玄大發脾氣,叫人把這個

    婢女拖到泥水中罰站。一會兒,另一個婢女經過那里,問道︰“胡為乎泥中?”

    (為什麼站在泥中?)她回答說︰“薄言往澹 甌酥  !保ㄎ宜蕩 嘶埃br />
    惹他生氣。)(按︰兩人對答之辭,皆出自《詩經》。)

    四

    服虔既長于研究《春秋》,將準備作注,想參考別家學說的不同意見。

    崔烈召集門徒講《春秋》,他于是隱名埋姓,替崔烈的門徒煮飯。每值崔烈

    開講,就站在牆壁外偷听。听了多次,知道崔所講的,並不勝過自己,就在

    崔烈的學生面前稍為議論一下崔的得失。崔烈聞知其事,不知道這是什麼人,

    但向來听說過服虔,懷疑是他。第二天天未亮,服虔還在睡夢中,崔烈就前

    往大聲呼喚︰“子慎!子慎!”服虔被叫醒,匆忙間不知不覺答應了。兩人

    從此成了朋友。

    五

    鐘會編撰《四本論》完畢,很想讓嵇康看一看,把它揣在懷中,決定送

    去,但又怕遭到拒絕。于是走到嵇康住處,從窗戶外遠遠地拋進去,轉身就

    跑。(按,最末一句原文“便回急走”,一作“便面急走’。)

    六

    何晏做吏部尚書,名望很高,前來請教的客人,座無虛席。王弼還不到

    二十歲,前往求見。何晏听人說過王弼這個名字,因此就把適才客人談論時

    最精采部分轉告他,並且說︰“我認為這個道理講得很對,還可以提出質難

    嗎?”王弼于是提出質疑,座上的人均無從解答。這時,王弼又自問自答,

    反復辯論多次,都是滿座賓客所趕不上的。

    七

    何平叔注《老子》,剛剛完成。拜訪王弼時,發現王所注精到非凡,十

    分佩服,說︰“象這樣的人,才可以和他討論宇宙與人生之間的大道理啊!”

    于是把自己的《老子注》改寫為《道論》與《德論》。

    八

    王弼不滿二十歲時走訪裴徽,徽問他︰“‘無’,確屬萬物所資用,但

    聖人不肯談這個問題,而老子卻反復論列,這是為什麼呀?”王弼說︰“聖

    人是體認‘無’的,可是不可能加以解詁,所以常談到‘有’。老子、莊子

    也免不了說‘有’,不過往往是就聖人未談及的常作些補充。”

    九

    傅嘏喜歡談玄虛名理,荀粲擅長說玄遠所指歸。兩人共談時,時常發生

    爭論,互不相喻,裴徽往往從中解釋雙方的命意所在,使彼此溝通,雙方都

    感到暢快。

    十

    何晏注《老子》尚未完成時,會見王弼,王弼闡述自己注《老子》一書

    的要旨,比何高出一籌。因此何不再出聲,只是唯唯諾諾,也不再替《老子》

    作注,卻撰寫了《道德論》。

    十一

    西晉時,有一些具有修養的人,走訪王衍質疑,恰遇王衍前一天說話過

    多,感到疲乏,不能再答所問,于是對客人說︰“我今天身體不舒適,裴逸

    民就在附近,你可以去請教他。”

    十二

    裴撰有《崇有論》,當時的人反駁他,無法使他降眼。唯有王衍到來,

    稍為使他為難。于是反對他的觀點的人,就用王的論點來駁難他,使道理重

    新得到闡明。

    十三

    諸葛年輕時,不肯用功學習,開始與王衍清談,就達到相當高超的境

    地。王衍嘆息說︰“你天才卓越出眾,如果稍為用功研究,一定不愧為第一

    流名士。”後來諸葛閱讀《莊子》、《老子》,再與王衍清言時,就足以

    和他抗衡。

    十四

    衛在童年時,問尚書令樂廣︰“人為什麼會做夢?”樂廣說︰“是想。”

    衛說︰“(睡眠時)形體和精神並不結合在一起,夢,怎麼會是想呢?”

    樂廣說︰“是有原因的,人從不夢見乘車進入老鼠洞去,搗齏時啃食鐵杵,

    就是由于沒有想這些,所以沒有緣由。”衛想這個“因”,想了許久,還

    是想不通,終于病了。樂廣聞知他害病,特意坐車去向他解說,衛的病才

    逐漸好轉。樂廣嘆息說︰“這個孩子心里必然不會有不治之疾。”

    十五

    庾子嵩讀《莊子》,才讀了一兩卷就拋去,說︰“完全沒有與人不同的

    意思。”

    十六

    有客人(讀《莊子》,讀到“指不至,至不絕”時,不明了其意義,去)

    問樂廣,樂廣並不逐字逐句加以解釋,只是用麈尾柄敲了敲幾案,問︰“達

    到了嗎?”客說︰“達到了。”樂廣又把麈尾舉起來,說︰“如果是達到了,

    那又怎麼能脫離呢?”客人于是領悟了其中道理,心悅誠服。樂廣說話不多,

    意思卻表達無遺,大都與此相類似。

    十七

    最初,為《莊子》一書作注的有幾十家,沒有誰能闡明書中要旨。向秀

    在舊注之外,加以解說它的意義所在,剖析很新奇,大受歡迎,莊子玄妙的

    鳳旨從而得到暢通。唯獨《秋水》、《至樂》兩篇,稿子尚未寫完,向秀就

    去世了。他的兒子很小,以致書稿零落,但還存在一個副本。郭象為人人品

    很低,卻有俊才,他見向秀的注本在社會上沒有流傳,就剽竊據為己有,把

    《秋水》、《至樂》兩篇補注,《馬蹄》篇進行改注,其余各篇只在文句上

    稍為作了一些變動。後來向秀所注的本子公布出來了。所以,現在流行的《莊

    子注》有向、郭兩種本子,注文大抵相同。

    十八

    阮宣子有名氣,太尉王夷甫會見他時問道︰“老子、莊子與聖人的教化,

    是否相同?”阮回答說︰“將無同?”王很欣賞他的答話,聘他做太尉府掾,

    當時的人稱阮是“三語掾”。(意思是用三個字得到的掾官)。衛取笑他

    說︰“一言就可聘了,何必三?”宣子說︰“只要是眾望所歸,也可以不言

    而聘,一個字都是多余的。”于是兩人成為了朋友。

    十九

    散騎郎裴遐娶了太尉王夷甫的第四位女兒,婚後三天,王邀請所有的女

    婿舉行宴會。當時著名人物,以及王姓、裴姓子弟都來參加。郭象在座,向

    裴遐挑戰,要與他清談,郭學識豐富,才氣橫溢,開始幾個場合,裴遐談得

    並不暢快。于是郭極力張揚,陳述非常廣博,氣勢也很豪邁。裴從容不迫地

    把話清出條理,剖析深入、微妙。在座的人無不贊賞,連聲稱好。王夷甫也

    感到驚奇,對大家說︰“你們不要再這樣談下去了,將會被我女婿難倒的。”

    二十

    衛最初渡江來時,拜見大將軍王敦。有天夜坐,王敦召謝鯤,衛見

    到謝十分高興,就把王敦甩在一邊,和謝一直清談到曙光出現。整個夜里,

    王一句話也插不進去。衛身體向來孱弱,母親常常禁止他清談。這天夜里,

    因清談過度,終于病倒了,以致再也不能起床。

    二十一

    往日有人說︰丞相王導過江後,只談“聲無哀樂”、“養生”、“言盡

    意”這三大名理而已,但是宛轉關聯,妙趣橫生,牽涉到各個方面,乃至無

    所不入。

    二十二

    殷浩被任命為庾亮的長史,來到建康。王丞相為他舉行集會。桓溫、王

    鰲く跏觥 簧卸莢謐X┤嗲鬃雲鶘澩俞 噬轄庀瞞嫖玻 砸蠛撲擔骸拔br />
    今天要與你共談剖析名理。”于是,開始進行清談,一直談到三更時候。丞

    相和殷浩互相敘說,反復辯論。其余名流,概未介入。等到雙方要說的都說

    完了,丞相于是嘆息說︰“剛才談的這些內容,甚至從哪兒開始分析,如何

    引起爭論,最終得出什麼結論,統統被遺忘了。至于發言修辭,引喻相譬,

    都盡了最大努力。正始間名士清談,正是這樣的啊!”第二天,桓溫對人說︰

    “昨夜,听殷、王兩位清談,談得好極了。謝仁祖听得興趣盎然,我也時時

    有些心得。回頭看王鰲く跏雋轎凰就睫潁 桓魷蟛逶誒┬械牧取R桓魷br />
    祭神用的草扎母狗一樣。”(按︰最末兩句,原文為︰“輒如生母狗馨。”

    歷來無說,我把它斷句為︰‘輒如生,母狗馨。”生、馨均為語助詞。)

    二十三

    殷浩見了佛家經典,說︰“(世上的)道理也應當在這上面。”

    二十四

    謝安年少時,請阮裕講述《白馬論》。阮寫給他看。謝看完,不能立即

    了解阮所說的,再次提出疑問。阮裕嘆息說︰“不但會說的人不可得,連了

    解(別人所說)的人也不可得!”

    二十五

    褚季野對孫安國說︰“北方學者學問淵深廣博。”孫回答說︰“南方學

    者清通簡要。”支道林听了他們的活,說︰“聖賢本不用加以評說。從中等

    水平的人來看,”北方的人讀書,好象在開闊的地方看月亮;南方的人求學,

    如同從窗口看太陽。”(意思是說︰北人雖廣博卻欠周密,未免識見不高;

    南人所學少而精,但視野未免過于狹窄。)

    二十六

    劉真長與殷淵源清談,劉所說的道理似乎不及殷,殷說︰“討厭你為什

    麼不效法苦戰的將軍,駕著雲梯向上進攻。”

    二十七

    殷浩說︰“(韓)康伯未曾得到我的牙後慧。”(按︰慧與惠通)來得

    牙後惠是說未曾因我為他吹噓,使他得到好處。《晉書》韓康伯本傳謂殷稱

    其“能自標置”,也是這個意思。)

    二十八

    謝尚年輕時,听說殷浩善于清談,所以前往拜訪。殷浩並未全力以赴地

    暢述究竟,只是就有關問題提示一些旨要。大約講了幾百句,內容充實,加

    以條理分明,辭匯豐富,足夠使人驚心動听。謝尚注精貫神,不覺滿臉是汗。

    殷浩慢慢招呼隨從︰“拿手巾來給謝郎揩臉。”

    二十九

    桓溫召集名流在一起講說《易經》,每天講一卦。簡文帝想去听,等到

    得知每日一卦時,就轉身回來了。他說︰“卦所包涵的意義,說起來自然有

    難、易之分。怎麼能限定一天講一卦呢?”

    三十

    有從北方來的和尚,深通名理,與支道林在瓦官寺相逢,講論《小品》。

    其時,竺法深、孫綽都在听。這位和尚多次提出疑難,林公辯答清清楚楚,

    內容辭令,都很爽利。這位和尚每次都被駁回。孫綽問深公︰“上人應當是

    逆風家,為什麼一向都不說話?”深公笑著未答。林公說︰“白檀香不是不

    香,(只能順鳳)哪能逆風!”深公听著,大有不屑于和他分辨的態度。

    三十一

    孫安國到殷浩處談論,彼此交鋒,反復爭辯,客主雙方都沒有間歇。左

    右盛來飲食,冷了再溫,溫了又冷。如此數次,都來不及吃。辯論越來越激

    烈,兩人用勁揮動麈尾,麈尾毛脫落在食物中。直到天色漸漸黑下來,都忘

    記了吃飯。殷浩對孫安國說︰“你莫作強口馬,我會穿起你的鼻子。”孫說︰

    “你沒見過決鼻牛嗎?別人會穿貫你的面頰!”

    三十二

    《莊子•逍遙篇》過去很難處理,一些名流只能從中尋味,卻無法超出

    郭象、向秀兩家注釋之外。支道林在白馬寺同太常馮懷談論時,因為涉及《逍

    遙》,支道林于是獨出新意,標榜郭、向所未說的道理,建立不同于諸名流

    的見解。後來大家就用支道林的說理進行清談。

    三十三

    殷浩到劉淡處清談,談了許久,殷在道理上說不過劉,于是東扯西拉地

    用游詞為自己辯護。劉幢悴輝倩卮稹5紉蠛迫И螅 擔骸跋綈屠校 澳br />
    作樣學著別人說這番話!”

    三十四

    殷浩雖然思慮通達,想得很遠,然而對于《才性論》卻特別精到。在清

    談時,突然涉及《四本》,就好象湯池鐵城,沒有可以攻破的形勢。

    三十五

    支道林撰寫了《即色論》,論著完稿,送給王坦之看。坦之看後,一言

    未發。支道林說︰“默而識之乎?”(按︰“默百識之”,語出《論語》。

    意思是不用說什麼就懂得了。)王說︰“沒有文殊菩薩,誰能夠賞識呢?”

    三十六

    王羲之做會稽內史,新到任,恰值支道林在會稽。孫興公對王說︰“支

    道林(在理論上)標新立異,他所考慮的,很出色。你想見見他嗎?”王本

    來自有才氣,看不起支道林,對孫的話,沒有理會。後來,孫興公與支道林

    同乘車到王處,王羲之故作姿態,沒有和支交談。一會兒,支就出來了。有

    一次,正值王外出,車停在門口,支對他說︰“您不可馬上離去,貧道我想

    和你稍為說幾句。”因得論述《莊子•逍遙游》,一直滔滔不絕他講了幾千

    句,內容、辭藻,無不新奇,恰似鮮花煥發,艷麗無比。王听著不知不覺地

    解開衣帶,寬敞袍服,現出一副傾慕的神情,一時不忍離他而去。

    三十七

    關于佛家三乘一些疑難問題,支道林分別作出評議,讓人人能夠明顯地

    認識這些道理。他上堂宣講時,大家在下面坐著听,都說已經通曉;等支道

    林下來和大家一起商討時,卻只懂得其中兩乘,一到第三乘,就說不清楚了。

    所以三乘含義,弟子雖已得到傳授,仍然沒能完全領會。(按︰劉孝標引《法

    華經》雲︰“三乘者,一日聲聞乘,二曰緣覺乘,三曰菩薩乘。”都是說如

    何覺悟,方可得道。)

    三十八

    許詢年少時,別人將他比做王苟子,許心里很不服氣。其時,值一些名

    流和支法師都在會稽西寺宣講,苟子也在座。許詢懷著一腔怒火來到西寺,

    與王苟子辯論,要當場分個勝負。因而昔苦地使苟子為難,苟子大受挫折。

    反過來,許又讓王用許的觀點,許用王的觀點,再一次進行辯論,王又輸了。

    許對支法師說︰“弟子剛才所講的怎麼樣?”支道林從容他說︰“你的話固

    然好,但為什麼要苦苦地使人為難呢?這難道是為了探求真理而清談嗎?”

    三十九

    支道林拜訪謝安,其時謝朗是個十多歲的小孩,而且剛剛病過一場,身

    體尚未復原。他和林公清談、辯論,最後互相詰難,雙方爭持不下。謝朗母

    親王夫人在隔壁听著,一再命人喚兒子回去,謝安留住不放。王夫人只好自

    己出來,說︰“小婦人遭逢不幸(丈夫早死),一生的希望,都寄托在這個

    兒子身上。”邊說邊流淚,因而把兒子抱著進去了,謝公對同座的人說︰“家

    嫂這幾句話,言辭情感,慷慨激昂,甚至可以宣播四方。可惜未能讓朝中人

    士得見。”

    四十

    支道林、許詢等人同在會稽王書齋中(清談)。支道林做法師,許詢充

    都講,支敘說一段,大家都感到心滿意足;許提出一道難題,大伙無不歡欣

    鼓舞。座中各人,只知道嘆賞兩家了不起,卻分辨不出道理究竟在何處。

    四十一

    謝玄在家守父喪,支道林前去和他清談,一直談至傍晚才辭別。有人在

    路上和支相遇,問他︰“您從何處來?”他回答說︰“今天和謝孝子大談了

    一陣來。”

    四十二

    支道林從會稽來到建康,住在東安寺。王長史早準備一套精妙的玄理,

    並且用華麗的詞藻寫出,前去找支公清談。支不大應對,王于是又敘說了幾

    百句,自以為很出色。支道林慢慢他說︰“我和你分手多年了,不料你在清

    談方面,全無一點長進。”王深感慚愧地退了出來。(按︰王長史疑非王鰲#br />
    四十三

    殷浩讀《小品》,(對經中疑難處)寫了大約二百個簽條,都是含義精

    微、世人認為難以通曉的所在。他曾想就這些問題,和支道林討論,竟沒有

    達到目的。今《小品》還存在。

    四十四

    佛經認為修煉神明,就可以成佛達到聖人。簡文帝說︰“不知道能登峰

    造極否?不過,修煉功夫,終不可否定。”

    四十五

    于法開早先與支道林爭名,後來群情逐漸倒向支公一邊。于法開心里很

    不服氣,就退隱到刻下。一天,他派遣弟子法威赴都城建康,囑咐他一定要

    經過會稽,這時支道林正在講《小品》,于是鄭重告誡他,“支道林開講,

    等你到達會稽,正逢講到第幾品。”因而告訴他可以輪番提出疑難問題幾十

    個,又說︰“這些疑難問題,都是過去無法講通的。”法威遵照老師的話去

    見支公,果然正值支開講《小品》,就照法開的指示提出質難。一問一答,

    往返多時。支道林眼看招架不住,就嚴厲地大聲說︰“你為什麼受人之托,

    故意與我為難!”

    四十六

    殷浩問︰“(人稟受自然之氣而生,)自然是無心于稟受的,可是為什

    麼世上好人少而壞人多?”大家部不知如何說好,劉椿卮鶿擔骸捌┤綈閹br />
    傾瀉在地上,縱橫流漫,卻沒有正方和圓的。”眾人听後,萬分嘆賞,奠不

    認為這是名通之論。

    四十七

    康僧淵最初來到江東,沒有人知道他。他常常周旋在市上,靠乞求度日。

    一天,忽然前往殷浩處,值座上客人很多,殷招呼他坐下,稍稍和他說了幾

    句應酬話。于是談到義理,康僧淵說話的內容和措辭,都不愧為談客。他先

    把要點舉出,接著便一直貫串下去,暢所欲言。從此知名于世。

    四十八

    殷浩、謝安等人集會在一起,謝因而問殷︰“眼楮注視著萬物的形狀,

    萬物的形狀是否投入到眼楮中來?”

    四十九

    有人問殷浩︰“為什麼將要做官,卻夢見棺材?將要發財,卻夢見糞穢?”

    殷浩說︰“官,本來是丑惡腐敗的,所以將要做官會夢見棺材,錢財,本來

    象糞土一樣臭氣燻天,所以將要得到它時夢見污穢。”當時的人認為這是名

    言通論。

    五十

    殷浩罷官後,謫居東陽,開始看佛經,先讀《維摩詰經》,嫌“般若波

    羅蜜”過多︰後來讀到《小品》,又恨這句話太少。(按︰“般若波羅密”

    是音譯,“般若”意為智慧,“波羅蜜”意為到彼岸,佛典中常見此語。殷

    浩最初未讀懂,所以嫌它多,等到懂了,又嫌少。)

    五十一

    支道林、殷浩,一同在宰相會稽王座席上。會稽王對二人說︰“你二位

    不妨交鋒試談,不過,‘才性四本’是老殷的看家本領,有如崤函之固。你

    可要小心啊!”支道林最初談論,極力避免涉及“才性”問題。等到經過三

    四個回合,爭辯激烈時,不知不覺就陷入“才性四本”的旋渦中。這時,宰

    相會稽王拍拍肩膀笑著說︰“這是他擅長的拿手戲,哪能和他爭勝!”

    五十二

    謝安因有子弟聚集一起,便問︰”《毛詩》中哪一句最佳?”謝玄吟道︰

    “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謝安也吟了“謨定命,

    遠猷辰告”兩句,說這兩句恰恰具有雅人深致。(按︰前四句見《小雅》,

    後兩句見《大雅》。,大也;謨,謀也。意思是︰用大的謀略,制定誥命,

    及時頌布遠近。謝安對此特別欣賞。)

    五十三

    張憑被舉為孝廉,來到建康。自認為才氣過人,一定要參加當時名流的

    行列,先想專訪劉矗  緙巴 北瘓俚娜碩夾λ︰罄矗 嫻娜ヲ莘昧br />
    劉矗 跽諳吹佣 鰨 俠硪恍┬游瘢 瀉羲諳鹵擼 退盜思婦淅br />
    貌性的話,全不把他放在心上。張憑想主動發表議論,一時找不到由頭。一

    會兒,王湊廡┬ 聳慷祭辭逄浮5敝魅撕捅隹陀興檔貌懷┤ 牡胤絞保br />
    張憑遠遠地從最末尾的座位上發言,提出評論。話不多,但含義很深,使主

    客雙方感到滿意,所有的人大吃一驚。劉戳 萄諫廈婢妥G逄噶艘br />
    整天,還留他住宿。第二天早晨張憑告辭,劉此擔骸澳闈蟻然厝ュ 醫 br />
    你同去拜見撫軍。”(按︰簡文帝未登位時任撫軍,)張憑回到船中,同伴

    問他在哪里過夜?張笑著沒有回答。不久,劉磁扇死囪罷藝判  拇  br />
    伴無不驚詫。張與劉賜 艘渙境等ヲ莘黴QW叩矯徘埃 蹕冉ュ 願br />
    軍說︰“在下今天替您找到一位最合適的太常博士。”等撫軍見到張,和他

    談了一些話後,連聲稱好,並說︰“張憑雙膝鑽進理論的深洞里了!”立即

    任用他做了太常博士。

    五十四

    竺法汰說︰“(佛家所謂)‘六通’、‘三明’,同歸于一。只是名目

    不同罷了。”(按,六通、三明,皆佛經中術語。六通是說三乘聖者所得的

    神通共有六種,即夭眼通、天耳通、他心通、宿命通、神足通、漏盡通。其

    中宿命、天眼、漏盡,即為三明。)

    五十五

    支道林、詩詢、謝安,這些名流集合在王骷抑小P話捕源蠹宜擔骸敖br />
    天可以稱得上是一次盛會,時光象流水般不可留住,這樣的聚會,也難得經

    常有。應當共同談論,發揮胸中所藏。”

    于是,許詢問主人︰“有《莊子》一書嗎?”找得《漁父》一篇,謝安

    看了看題目,就請在座諸人各自敘說一番。支道林首先發言,講了大約七百

    多句,言辭精美,才氣超拔,大家都稱好,接下來在座的都說完了,謝安問︰

    “你們還有要說的嗎?”都說再沒有要說的了。謝最後略為提出一些疑難問

    題,隨後就表達自己的意見。大約講了一萬多句,才華俊美,簡直無敵,加

    以意氣所在,別有寄托,大有超脫世外,瀟灑自如的神情。在座的人個個感

    到心滿意足。支道林對謝安說︰“你洋洋灑灑,一氣貫串到底,所以特別好

    啊!”

    五十六

    殷浩、孫盛、王鰲 簧校 廡┤樸誶逄傅拿浚 季奐 諢嶧蹌搶鎩br />
    殷與孫共論《易》象妙于見形(意思是《易》之有象,妙在其形可以達變)。

    孫自以為他的發言是最合理的,意氣飛揚,不可一世。在座各人,都不同意

    他的說法,但又不能說服他。會稽王嘆著氣說︰“假如真長來,一定會制服

    他。”于是,就去請劉礎K鍤 慘饈兜階約翰蝗緦跽娉ゃ5攘吹嚼詞保br />
    要孫先說一遍剛才所說的理由,孫盛簡略他說了一下,語氣已大不如前。劉

    唇酉氯ュ 擦舜笤級俁嗑洌 源羌疤崳剩 技蠣鞫笠  鐫僖參薹 卮稹br />
    滿座同時鼓掌大笑,稱贊不絕。

    五十七

    意和尚在瓦官寺,王苟子來找他清談,讓他先發言。意和尚對王說︰“聖

    人有情嗎?”王苟子答道︰“沒有。”又問︰“(那麼)聖人象(這根)柱

    子嗎?”苟子說︰“不!象算籌(按︰這是一種類似算盤的計算工具)。算

    籌本身雖無情,但運動它的人有情。”意和尚說︰“誰在運動聖人呢?”苟

    子答不出來,就走了。

    五十八

    司馬太傅問謝玄︰“惠子共有書五車,為什麼沒一句談到玄學的?”謝

    玄回答說︰“想必是絕妙的所在,沒有傳下來。”

    五十九

    殷浩被罷官,遷居東陽,讀了大量的佛經,都能夠深入理解。唯獨經中

    講到“事數”(按︰如“四諦”、“十二因緣”等是)的地方不懂。遇到一

    個和尚,他把自己標記下來的向他請教,便清楚了。

    六十

    殷仲堪對玄學理論知道比較深刻,別人說他各門都研究過。他嘆息說︰

    “假使我懂得《四本論》,清談時就不只是目前這樣了。”

    六十一

    殷仲堪曾經問過慧遠和尚︰“《易》用什麼做本體?”答說︰“《易》

    用‘感’為體。”殷說︰“(古書上有)‘銅山西崩,靈鐘東應’的記載,

    這就是《易》嗎?”遠公含笑沒有回答。(按︰遠公的意思是說︰“又是,

    又不是。”所以笑而不言。)

    六十二

    羊孚的老弟娶了王永言的女兒。王家要看女婿,羊孚陪老弟同去。其時,

    永言的父親王臨之還健在,殷仲堪是臨之的女婿,也在座。羊孚向來長于談

    名理,于是與殷仲堪共論︰”《莊于•齊物篇》。殷向羊提出詰難,羊說︰

    “等交鋒到第四個回合時,您必然會同意我的說法。”殷笑著說︰“各人闡

    明自己的見解而已,何必相同?”果然四次對答,彼此相通。殷嘆息說︰“我

    再提不出不同的觀點了。”很長時間以來都嘆賞這是新人新論。

    六十三

    殷仲堪說︰“三天不讀《道德經》,便覺得舌頭發僵(簡直說不出話來)。”

    六十四

    僧伽提婆初來,在王宅中講《阿毗曇》。開始宣講時,來的人尚未到

    齊,王弟弟僧彌就說︰“我都明白了。”于是起座,在听講者中找出三四

    位有修養的人,在另一間屋內開發講座。提婆講完,王問法岡和尚說;“弟

    子全未了解,阿彌如何會了解?他講的怎麼樣?”法岡說︰“大都說得不錯,

    只有一小部分還未精到罷了。”

    六十五

    桓玄與殷仲堪共談,每每互相潔難。大約一年多後,只一兩個回合,桓

    玄就自己嘆息,才思反而退步了。殷仲堪說︰“這是你轉入解悟的表現。”

    六十六

    魏文帝曹丕曾經限令東阿王曹植在七步內做成一詩,如果做不到,就要

    動大刑法。東阿王應聲吟成一首詩說︰“煮豆持作羹,漉菽以為汁。萁在釜

    下燃,豆在釜中泣︰本自同根生,相煎何太急!”(按︰此詩一作︰“煮豆

    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文帝听了,感到特別

    慚愧!

    六十七

    魏朝封司馬昭為晉公,加九錫,司馬昭堅決辭讓不接受。滿朝公卿將校,

    由司空鄭沖率領到大將軍府勸進。鄭沖派人騎著快馬往阮籍處取《勸進表》。

    其時,阮籍正在袁孝尼家,因昨晚喝酒過多,尚在醉臥中。叫人扶起,臨時

    草擬表文,不加任何修改,寫好交給來使。世人認為確是神筆。

    六十八

    左思撰寫《三都賦》,剛脫稿,便被當時的人所譏諷,使他很不高興。

    後來送給張華看,張華說︰“這可以和班固的《兩都》,張平子的《二京》,

    鼎足而為三了。然而,你的作品不一定受人重視,應當請享有大名的學者出

    面推薦。”左思就去向皇甫謐求助。皇甫謐讀賦後備加贊揚,並寫了敘。于

    是,過去詆毀《三都賦》的人無不表示佩服,並代為宣傳。

    六十九

    劉伶寫《酒德頌》,寄托了他生平的思想志氣。

    七十

    樂廣善于清談,卻不長于寫文章。打算辭讓河南尹,特請潘岳代他作

    《表》。潘岳說︰“可以。不過需要先听听你的意見。”樂廣就申述自己所

    以辭讓的理由,說了大約二百多句。潘把他的話經過組織,寫成一篇著名文

    章。當時的人都說︰“如果樂廣不通過潘岳的手筆,播岳不听取樂廣的旨意,

    就不會成就這樁美事了。”

    七十一

    夏侯湛補作周詩《南陔》等篇,完稿後,送給潘岳看。潘岳說︰“不僅

    寫得溫文爾雅,而且可以看出作者為人孝弟的天性。”潘因此(受到啟發),

    作了《家風詩》。

    七十二

    孫子荊妻子死去一年後,去掉喪服,寫了一首《除婦服詩》,送給好友

    王濟看。王濟說︰“不知道是詩產生了感情,還是感情產生了詩?看罷,使

    人悲切,從而增進了夫妻的情誼。”

    七十三

    太叔廣最善于說話,摯虞卻長于寫作。兩人同在朝廷,官居卿位。每逢

    在大庭廣眾之中,太叔廣發言,摯虞不能應對;回去後,摯虞執筆寫成文章,

    向太叔廣詰難,太叔廣又無法回答。

    七十四

    殷融、殷浩兩叔佷都能清談,但是,在口才上有區別。殷浩說話很厲害,

    殷融常對他說︰“你應當更多地去想想我所寫的論文。”

    七十五

    庾子嵩把《意賦》寫成後,被佷兒庚亮看見,問他說︰”(您是有意還

    是無意?)如果是有意嘛,那就不是一篇賦所能表達得了的;如果是無意嘛,

    那又何必寫它?”子嵩答道︰“正是在有意無意之間啊。”

    七十六

    郭璞《幽思詩》寫道︰”林無靜樹,川無停流。”阮孚說︰“山和水,

    呈現一片蕭瑟,實在沒有什麼可說的。每次讀了這詩,總覺得精神和形體都

    要超脫世外。”

    七十七

    庾闡開始撰寫《揚都賦》,寫到溫嶠與庾亮時,說︰”溫挺義之標,庾

    作民之望,方響則金聲,比德則玉亮。”(意思是說溫仗義,庾為眾望所歸,

    好比金的響聲,玉的光澤。)

    庾亮听說《賦》已寫成,請求一閱,並且贈送了一些禮物。庾闡把賦中

    “望”改為“俊”,“亮”改為“潤”。(按︰因亮是庾亮的名諱,必改。

    既然改亮為俊,為了葉韻,就改望為潤。)

    七十八

    孫綽撰寫《庾公誄》,袁羊說︰“見此張緩。”當時的人認為這是最好

    的稱賞。(按︰張緩一詞,不詳其義,)

    七十九

    庾闡《揚都賦》完稿後,送呈庾亮。亮因為和作者是本家,便大事吹捧,

    說可以與班固的《二京賦》、左思的《三都賦》並列。于是文人學士爭著傳

    抄,京城里紙價因而高漲。謝安說︰“不能這樣子!這是屋下架屋罷了。處

    處都模仿他人,未免過于淺陋。”

    八十

    習鑿齒具有非凡的史才,桓溫很器重他。不到三十歲,就由從事升遷為

    荊州治中。習鑿齒在寫給桓溫的《謝表》中說︰“不是遇到您,(這一輩子)

    不過是荊州的老從事而已。”後來,習在建康,見到簡文帝。回到江陵時,

    桓溫問他︰“你看相王怎麼樣?”習答說︰“我一生中尚未見過這樣的人。”

    從此背逆了桓溫的意旨,被派往衡陽做地方官。(因思想上背上了沉重的包

    袱,)頭腦也不如以前。在病中,還撰寫了《漢晉春秋》,對(歷史人物)

    的評價,具有卓越的見解。

    八十一

    孫綽說︰“《三都》、《二京》,是宣揚五經的(文學作品)”。

    八十二

    謝安問主簿陸退︰“張憑為什麼作母誄而父誄?”陸退回不作答說︰“想

    必是男子漢的德行表現在生平事業上,(人人都能見到;)婦女的美德,沒

    有諱就無從彰顯。”

    八十三

    王修十三歲作《賢人論》,他父親王檬把文章送給劉純矗 跛擔骸凹br />
    了敬仁所作的《論》,說明他已經夠格加入清談的行列”。

    八十四

    孫綽說︰“潘岳的文章,燦爛得好比鋪開錦緞,處處顯示美麗無比;陸

    機的文章好比被沙淘金,往往也會發現一些寶貴的東西。”

    八十五

    簡文帝稱贊許詢說︰“玄度的五言詩,可以說是妙到一時無人能及。”

    八十六

    孫綽寫完了《天台賦》,拿給範榮期看,並且說︰”你不妨試試,拋在

    地上,定會發出玎的金石聲。”範榮期說︰“恐怕你所指的金石,不是音

    樂中的官商。”但他每讀到賦中佳句,就說︰‘應該承認是我們這些人才能

    講出的話。”

    八十七

    桓溫見到謝安所作的《簡文帝謚議》,看完時,拋給座上的客人,說︰

    “這是安石的碎金。”(意思是說︰雖少,卻極有價值。)

    八十八

    袁宏少年時期,家中貧困,曾經當雇工,給人運租谷。謝尚坐船路過,

    值夜間清風明月,忽然听到江邊商船上有吟詩聲,聲調優美,富于情感,所

    吟的詩,又是從來沒有听到過的,當即稱賞不已。立即喚人去仔細尋問,才

    知道是袁吟詠自己所作的《詠史詩》。因此邀他過船敘談,兩人甚為相得。

    八十九

    孫綽說︰”潘岳的詩雖淺,卻潔淨︰陸機的詩雖深,但雜亂。”

    九十

    裴榮期撰寫《語林》一書,開始問世,到處受到歡迎。當時少年人,沒

    有一個不傳抄的,人手一冊。書中載有王所作《經王公酒壚下賦》,很有

    才情。

    九十一

    謝萬撰《八賢論》,孫綽提出詰難,彼此小有爭論。後來拿給顧君齊看,

    顧說︰“我也作了。我知道你的論文是不會出名的。”

    九十二

    桓溫要袁宏撰寫《北征賦》,寫成後,溫與當時名士共看,一致稱賞。

    王在坐,說︰“可惜少了一句,如果用‘寫’字收韻會更好。”袁宏于是

    立即執筆補了兩句,“感不絕于余心,溯流風而獨寫。”(意思是︰我心中

    有不盡的感慨,循著前人的遺風獨自寫了下來。)桓溫對王說︰“如今作

    賦的事,不得不推崇老袁了。”

    九十三

    孫綽說︰“曹輔佐的才能,好象是拿白底發光的錦緞,裁剪給操持賤務

    的人做褲子穿,不是沒有文采,可惜沒有裁剪白糟踏了,”

    九十四

    袁宏撰寫《名士傳》,完稿後,見到謝安。謝公笑著說︰“我曾經跟大

    家談到在北方的事,只是當作游戲罷了,彥伯卻用來寫書。”

    九十五

    王在桓溫手下做官,一天前去點卯時,伏在閣下,桓叫人暗中把他手

    版上寫的稟白文書取來。王發現後就在閣下重寫一通,沒有用原來的一個字。

    九十六

    桓溫北伐•袁虎跟隨在部隊中,因犯錯誤被免去官職。其時,正需起草

    緊急檄文,于是把袁叫來,要他倚在馬前動筆。他手不停地寫,頃刻之間就

    寫滿了七張紙,很可觀,王在旁極力贊賞他的才氣。袁虎說︰“(才氣再

    大,)也不過博得你口頭上夸獎幾句罷了。”

    九十七

    袁宏開始寫《東征賦》,全未提到陶侃。(侃子)陶胡奴用計把袁關在

    小屋中,拿刀子威嚇他說︰“先父功勛如此昭著,你作《東征賦》,為什麼

    疏忽不寫?”袁宏被迫之下,無計可施,只好回答說︰“對陶公,我在賦中

    大寫特寫,怎麼說沒有!”接著,便高聲朗誦︰“精金百煉,在割能斷。功

    則治人,職思靖亂。長沙之勛(按,陶侃封長沙郡公。)為史所贊。”

    九十八

    有人問顧愷之︰“你的《箏賦》比嵇康《琴賦》何如?”顧說︰“不會

    欣賞的,把後來的作品放在一邊;深具卓識的,就視為珍奇可貴。”

    九十九

    殷仲文富有天才,但讀書不多。傅亮說︰“假使殷仲文讀書抵得袁豹一

    半,他的才華就不在班固之下。”

    一○○

    羊孚作《雪贊》說︰“資清以化,乘氣以霏,遲象能鮮,即潔成輝。”

    (意為︰憑著清氣化成雪花,趁著風飛散天空,遇到萬物之象更加鮮明,在

    潔白中煥發無限光輝。)桓胤于是把這寫在扇上。

    一○一

    王孝伯在京城行散,步到他老弟王睹門前,問︰“古詩中哪一句最好?”

    睹正想著,還未回答,孝伯便吟道︰“‘所遇無故物,焉得不速老?’——

    此句最好!”

    一○二

    桓玄曾經登上江陵城南樓,說︰“我現在要給王孝伯作《誄》。”獨自

    吟詠了許久,接著就動筆。坐下不一會兒,便把《誄》寫成了。

    一○三

    桓玄統治西部地區,管轄荊、江兩州,兼都督、後將軍兩府,還有一國。

    其時,開始下頭場雪,以上五處,同來慶賀。五份賀簡,同時到達。桓玄在

    大廳上,隨到隨答,他寫在賀簡後的答辭,斐然成章,而且互不餛雜。

    一○四

    桓玄(于元興元年)進入首都。其時,羊孚做兗州別駕,到府門求見。”

    他的門箋上寫道︰“自頃世故暌離,心事淪。明公啟晨光于積晦,澄百流

    以一源。”(意為︰近來因世務紛紜,心事重重未能開朗。是您從層層陰晦

    中現出曙光,澄清了所有河流歸于一個源頭。)桓玄見後,很快把他叫到頁

    前,說︰“子道!子道!為什麼來得這樣遲?”立即用羊孚做記室參軍。

    孟昶這時做劉牢之的主簿(按,劉牢之反對桓玄),到桓玄府門請罪,

    見了羊孚,說︰“羊侯!羊侯!我一家百口,全靠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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