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八十八回 孫臏佯狂脫禍 龐涓兵敗桂陵

類別︰集部 作者︰馮夢龍(明)、蔡元放(清) 書名︰東周列國志

    話說孫臏行至魏國,即寓于龐涓府中,臏謝涓舉薦之恩。涓有德色,臏又述鬼谷先生改賓為臏之事。涓驚曰︰“臏非佳語,何以改易?"臏曰︰”先生之命,不敢違也!“

    次日,同入朝中,謁見惠王,惠王降階迎接,其禮甚恭,臏再拜奏曰︰“臣乃村野匹夫,過蒙大王聘禮,不勝慚愧!"惠王曰︰”墨子盛稱先生獨得孫武秘傳,寡人望先生之來,如渴思飲,今蒙降重,大慰平生!"遂問龐涓曰︰“寡人欲封孫先生為副軍師之職,與卿同掌兵權,卿意如何?"龐涓對曰︰”臣與孫臏同窗結義,臏乃臣之兄也,豈可以兄為副,不若權拜客卿,候有功績,臣當讓爵,甘居其下。"惠王準奏,即拜臏為客卿,賜第一區,亞于龐涓。客卿者,半為賓客,不以臣禮加之,外示優崇,不欲分兵權于臏也。

    自此孫、龐頻相往來。龐涓想道︰“孫子既有秘授,未見吐露,必須用意探之。"遂設席請酒,酒中因談及兵機,孫子對答如流,及孫子問及龐涓數節,涓不知所出,乃佯問曰︰”此非孫武子《兵法》所載乎?“臏全不疑慮,對曰︰”然也。"涓曰︰“愚弟昔日亦蒙先生傳授,自不用心,遂至遺忘,今日借觀,不敢忘報。"臏曰︰”此書經先生注解詳明,與原本不同,先生止付看三日,便即取去,亦無錄本。"涓曰︰“吾兄還記得否?"臏曰︰”依稀尚存記憶。"涓心中巴不得便求傳授,只是一時難以驟逼。

    過數日,惠王欲試孫臏之能,乃閱武于教場,使孫、龐二人各演陣法。龐涓布的陣法,孫臏一見,即能分說此為某陣,用某法破之;孫臏排成一陣,龐涓茫然不識,私問于孫臏,臏曰︰“此即‘顛倒八門陣’也。"涓曰︰”有變乎?“臏曰︰”攻之則變為‘長蛇陣’矣!“龐涓探了孫臏說話,先報惠王曰︰”孫子所布,乃‘顛倒八門陣’,可變‘長蛇’。"已而,惠王問于孫臏,所對相同,惠王以龐涓之才,不弱于孫臏,心中愈喜。

    只有龐涓回府,思想︰“孫子之才大勝于吾,若不除之,異日必為欺壓。"心生一計,于相會中間,私叩孫子曰︰”吾兄宗族俱在齊邦,今兄已仕魏國,何不遣人迎至此間,同享富貴?"孫臏垂淚言曰︰“子雖與吾同學,未悉吾家門之事也。吾四歲喪母,九歲喪父,育于叔父孫喬身畔,叔父仕于齊康公為大夫,及田太公遷康公于海上,盡逐其故臣,多所誅戮,吾宗族離散,叔與從兄孫平、孫卓挈吾避難奔周,因遇荒歲,復將吾佣于周北門之外,父子不知所往。吾後來年長,聞鄰人言鬼谷先生道高,而心慕之,是以單身往學,又復數年,家鄉杳無音信,豈有宗族可問哉?"龐涓復問曰︰”然則兄長亦還憶故鄉墳墓否?"臏曰︰“人非草木,能忘本原?先生于吾臨行,亦言‘功名終在故土’,今已作魏臣,此話不須提起矣。"龐涓探了口氣,佯應曰︰”兄長之言甚當,大丈夫隨地立功,何必故鄉也?"

    約過半年,孫臏所言,都已忘懷了。

    一日,朝罷方回,忽有漢子似山東人語音,問人曰︰“此位是孫客卿否。"臏隨喚入府,叩其來歷,那人曰︰”小子姓丁名乙,臨淄人氏,在周客販,令兄有書托某送到鬼谷,聞貴人已得仕魏邦,迂路來此。"說罷,將書呈上。

    孫臏接書在手,拆而觀之略雲︰

    愚兄平、卓字達賢弟賓親覽,吾自家門不幸,宗族蕩散,不覺已三年矣。向在宋國為人耕牧,汝叔一病即世,異鄉零落,苦不可言,今幸吾王盡釋前嫌,招還故里,正欲奉迎吾弟,重立家門,聞吾弟就學鬼谷,良玉受琢,定成偉器,茲因某客之便,作書報聞,幸早為歸計,兄弟復得相見。

    孫臏得書認以為真,不覺大哭。丁乙曰︰“承賢兄吩咐,勸貴人早早還鄉,骨肉相聚。"孫臏曰︰”吾已仕于魏,此事不可造次。"乃款待丁乙酒飯,付以回書,前面亦敘思鄉之語,後雲︰“弟已仕魏,未可便歸,俟稍有建立,然後徐為首邱之計。"送丁乙黃金一錠為路費,丁乙接了回書,當下辭去。

    誰知來人不是什麼丁乙,乃是龐涓手下心腹徐甲也。龐涓套出孫臏來歷姓名,遂偽作孫平、孫卓手書,教徐甲假稱齊商丁乙,投見孫子;孫子兄弟自少分別,連手跡都不分明,遂認以為真了。龐涓誆得回書,遂仿其筆跡,改後數句雲︰“弟今身仕魏國,心懸故土,不日當圖歸計,倘齊王不棄微長,自當盡力。"于是入朝私見惠王,屏去左右,將偽書呈上,言︰”孫臏果有背魏向齊之心,近日私通齊使,取有回書,臣遣人邀截于郊外,搜得在此。"惠王看畢曰︰“孫臏心懸故土,豈以寡人未能重用,不盡其才耶?"涓對曰︰”臏祖孫武子為吳王大將,後來仍舊歸齊。父母之邦誰能忘情,大王雖重用臏,臏心已戀齊,必不能為魏盡力,且臏才不下于臣,若齊用為將必然與魏爭雄,此大王異日之患也,不如殺之。"惠王曰︰“孫臏應召而來,今罪狀未明,遽然殺之,恐天下議寡人之輕士也。"涓對曰︰”大王之言甚善,臣當勸諭孫臏,倘肯留魏國,大王重加官爵,若其不然,大王發到微臣處議罪,微臣自有區處。"

    龐涓辭了惠王,往見孫子,問曰︰“聞兄已得千金家報,有之乎。"臏是忠直之人,全不疑慮,遂應曰︰”果然。"因備述書中要他還鄉之意,龐涓曰︰“弟兄久別思歸,人之至情,兄長何不于魏王前暫給一二月之假,歸省墳墓,然後再來。"臏曰︰”恐主公見疑,不允所請。"涓曰︰“兄試請之,弟當從旁力贊。"臏曰︰”全仗賢弟玉成。"是夜,龐涓又入見惠王,奏曰︰“臣奉大王之命,往諭孫臏,臏意必不願留,且有怨望之語,若目下有表章請假,主公便發其私通齊使之罪。"惠王點頭。

    次日,孫臏果然進上一通表章,乞假月余,還齊省墓,惠王見表大怒,批表尾雲︰“孫臏私通齊使,今又告歸,顯有背魏之心,有負寡人委任之意,可削其官秩,發軍師府問罪。"軍政司奉旨,將孫臏拿到軍師府來見龐涓,涓一見佯驚曰︰”兄長何為至此!"軍政司宣惠王之命,龐涓領旨訖,問臏曰︰“吾兄受此奇冤,愚弟當于王前力保。"言罷,命輿人駕車,來見惠王,奏曰︰”孫臏雖有私通齊使之罪,然罪不至死,以臣愚見,不若刖而黥之,使為廢人,終身不能退歸故土,既全其命,又無後患,豈不兩全?微臣不敢自專,特來請旨!"惠王曰︰“卿處分最善。"龐涓辭回本府,謂孫臏曰︰”魏王十分惱怒,欲加兄極刑,愚弟再三保奏,恭喜得全性命,但須刖足黥面,此乃魏國法度,非愚弟不盡力也。"孫臏嘆曰︰“吾師雲,‘雖有殘害,不為大凶。’今得保首領,此乃賢弟之力,不敢忘報!"龐涓遂喚刀斧手,將孫臏綁住,剔去雙膝蓋骨,臏大叫一聲,昏絕倒地,半晌方甦,又用針刺面,成”私通外國“四字,以墨涂之。龐涓假意啼哭,以刀瘡藥敷臏之膝,用帛纏裹,使人抬至書館,好言撫慰,好食將息。約過月余,孫臏瘡口已合,只是膝蓋既去,兩腿無力,不能行動,只好盤足而坐。髯翁有詩雲︰

    易名臏字禍先知,何待龐涓用計時?

    堪笑孫君太忠直,尚因全命感恩私!

    孫臏已成廢人,終日受龐涓三餐供養,甚不過意。龐涓乃求臏傳示鬼谷子注解孫武兵書,臏慨然應允,涓給以木簡,要他繕寫。臏寫未及十分之一,有蒼頭名喚誠兒,龐涓使伏侍孫臏。

    誠兒見孫子無辜受枉,反有憐憫之意,忽龐涓召誠兒至前,問孫臏繕寫日得幾何,誠兒曰︰“孫將軍為兩足不便,長眠短坐,每日只寫得二三策。"龐涓怒曰︰”如此遲慢,何日寫完,汝可與我上緊催促。"誠兒退問涓近侍曰︰“軍師央孫君繕寫,何必如此催迫。"近待曰︰”汝有所不知,軍師與孫君外雖相恤,內實相忌,所以全其性命,單為欲得兵書耳,繕寫一完,便當絕其飲食,汝切不可泄漏!"誠兒聞知此信,密告孫子。孫子大驚︰"原來龐涓如此無義,豈可傳以《兵法》?"又想︰“若不繕寫,他必然發怒,吾命旦夕休矣!"左思右想,欲求自脫之計,忽然想著︰”鬼谷先生臨行時,付我錦囊一個,囑雲︰“到至急時,方可開看。‘今其時矣。”遂將錦囊啟視,乃黃絹一幅,中間寫著“詐瘋魔”三字。臏曰︰“原來如此。"

    當日晚餐方設,臏正欲舉箸,忽然昏憒,作嘔吐之狀,良久發怒,張目大叫曰︰“汝何以毒藥害我?"將瓶甌悉拉于地,取寫過木簡,向火焚燒,撲身倒地,口中含糊罵詈不絕。誠兒不知是詐,慌忙奔告龐涓。涓次日親自來看,臏痰涎滿面,伏地呵呵大笑,忽然大哭。龐涓問曰︰”兄長為何而笑,為何而哭?"臏曰︰“吾笑者笑魏王欲害我命,吾有十萬天兵相助,能奈我何?吾哭者哭魏邦沒有孫臏,無人作大將也!”

    說罷,復睜目視涓,磕頭不已,口中叫︰“鬼谷先生,乞救我孫臏一命!”

    龐涓曰︰“我是龐某,休得錯認了。”

    臏牽住龐涓之袍,不肯放手,亂叫︰“先生救命!”

    龐涓命左右扯脫,私問誠兒曰︰“孫子病癥是幾時發的?"誠兒曰︰”是夜來發的。"涓上車而去,心中疑惑不已。恐其佯狂,欲試其真偽,命左右拖入豬圈中,糞穢狼藉,臏被發覆面,倒身而臥。再使人送酒食與之,詐雲︰“吾小人哀憐先生被刖,聊表敬意,元帥不知也。"孫子已知是龐涓之計,怒目猙獰,罵曰︰”汝又來毒我耶?"將酒食傾翻地下。

    使者乃拾狗矢及泥塊以進,臏取而啖之。于是還報龐涓,涓曰︰“此真中狂疾,不足為慮矣。"

    自此縱放孫臏,任其出入。臏或朝出晚歸,仍臥豬圈之內,或出而不返,混宿市井之間。或談笑自若,或悲號不已。市人認得是孫客卿,憐其病廢,多以飲食遺之。臏或食或不食,狂言誕語,不絕于口,無有知其為假瘋魔者。

    龐涓卻吩咐地方,每日侵晨具報孫臏所在,尚不能置之度外也。髯翁有詩嘆雲︰

    紛紛七國斗干戈,俊杰乘時歸網羅。

    堪恨奸臣懷嫉忌,致令良友詐瘋魔。

    時墨翟雲游至齊,客于田忌之家。其弟子禽滑從魏而至,墨翟問︰“孫臏在魏得意何如?"禽滑親將孫子被刖之事,述于墨翟。翟嘆曰︰”吾本欲薦臏,反害之矣!“乃將孫臏之才及龐涓妒忌之事,轉述于田忌。

    田忌言于威王曰︰“國有賢臣,而令見辱于異國,大不可也!”

    威王曰︰“寡人發兵以迎孫子如何?"田忌曰︰”龐涓不容臏仕于本國,肯容仕于齊國乎?欲迎孫子,須是如此恁般,密載以歸,可保萬全。"威王用其謀,即令客卿淳于髡假以進茶為名,至魏欲見孫子。淳于髡領旨,押了茶車,捧了國書,竟至魏國。禽滑裝做從者隨行。到魏都見了魏惠王,致齊侯之命。惠王大喜,送淳于髡于館驛。禽滑見臏發狂,不與交言,半夜私往候之。

    臏背靠井欄而坐,見禽滑張目不語,滑垂涕曰︰“孫卿困至此乎,吾乃墨子之弟子禽滑也。吾師言孫卿之冤于齊王,齊王甚相傾慕,淳于公此來,非為貢茶,實欲載孫卿入齊,為卿報刖足之仇耳。"孫臏淚流如雨,良久言曰︰”某已分死于溝渠,不期今日有此機會,但龐涓疑慮大甚,恐不便挈帶,如何?"禽滑曰︰“吾已定下計策,孫卿不須過慮,俟有行期,即當相迎。"約定只在此處相會,萬勿移動。

    次日,魏王款待淳于髡,知其善辯之士,厚贈金帛,髡辭了魏王欲行。龐涓復置酒長亭餞行,禽滑先于是夜將溫車藏了孫臏,卻將孫臏衣服與廝養王義穿著,披頭散發,以泥土涂面,裝作孫臏模樣,地方已經具報,龐涓以此不疑。

    淳于髡既出長亭,與龐涓歡飲而別,先使禽滑驅車速行,親自押後。

    過數日,王義亦脫身而來。地方但見骯髒衣服,撒做一地,已不見孫臏矣,即時報知龐涓,涓疑其投井而死,使人打撈尸首不得,連連挨訪,並無影響,反恐魏王見責,戒左右只將孫臏溺死申報,亦不疑其投齊也。

    再說淳于髡載孫臏離了魏境,方與沐浴,既入臨淄,田忌親迎于十里之外,言于威王,使乘蒲車入朝,威王叩以兵法,即欲拜官,孫臏辭曰︰“臣未有寸功,不敢受爵,龐涓若聞臣用于齊,又起妒嫉之端,不若姑隱其事,俟有用臣之處,然後效力何如?"威王從之,乃使居田忌之家,忌尊為上客。

    臏欲偕禽滑往謝墨翟,他師弟二人已不別而行了。臏嘆息不已,再使人訪孫平、孫卓信息,杳然無聞,方知龐涓之詐。

    齊威王暇時,常與宗族諸公子馳射賭勝為樂,田忌馬力不及,屢次失金。一日,田忌引孫臏同至射圃觀射,臏見馬力不甚相遠,而田忌三棚皆負,乃私謂忌曰︰“君明日復射,臣能令君必勝。"田忌曰︰”先生果能使某必勝,某當請于王,以千金決賭。"臏曰︰“君但請之。"田忌請于威王曰︰”臣之馳射屢負矣,來日願傾家財,一決輸贏,每棚以千金為采。"威王笑而從之。

    是日,諸公子皆盛飾車馬,齊至場圃,百姓聚觀者數千人,田忌問孫子曰︰“先生必勝之術安在。千金一棚,不可戲也。"孫臏曰︰”齊之良馬聚于王廄,而君欲與次第角勝,難矣。然臣能以術得之,夫三棚有上中下之別,試以君之下駟,當彼上駟,而取君之上駟,與彼中駟角,取君之中駟,與彼下駟角。君雖一敗,必有二勝。"田忌曰︰“妙哉。"乃以金鞍錦韉,飾其下等之馬,偽為上駟,先與威王賭第一棚,馬足相去甚遠,田忌復失千金,威王大笑,田忌曰︰”尚有二棚,臣若全輸,笑臣未晚。"及二棚三棚,田忌之馬果皆勝,多得采物千金。,田忌奏曰︰“今日之勝,非臣馬之力,乃孫子所教也。"因述其故。威王嘆曰︰”即此小事,已見孫先生之智矣。"由是益加敬重,賞賜無算,不在話下。

    再說魏惠王既廢孫臏,責成龐涓恢復中山之事,龐涓奏曰︰“中山遠于魏而近于趙,與其遠爭,不如近割,臣請為君直搗邯鄲,以報中山之恨。"惠王許之。

    龐涓遂出車五百乘伐趙,圍邯鄲,邯鄲守臣丕選連戰俱敗,上表趙成侯。成侯使人以中山賂齊求救,齊威王已知孫子之能,拜為大將,臏辭曰︰“臣刑余之人,而使主兵,顯齊國別無人才,為敵所笑,請以田忌為將。"威王乃用田忌為將,孫臏為軍師,常居輜車之中,陰為畫策,不顯其名。

    田忌欲引兵救邯鄲,臏止之曰︰“趙將非龐涓之敵,比我至邯鄲,其城已下矣,不如駐兵于中道,揚言欲伐襄陵,龐涓必還,還而擊之,無不勝也!”忌用共謀。

    時邯鄲候救不至,丕選以城降涓,涓遣人報捷于魏王,正欲進兵,忽聞齊遣田忌乘虛來襲襄陵,龐涓驚曰︰“襄陵有失,安邑震動,吾當還救根本。"乃班師。

    離桂陵二十里,便遇齊兵,原來孫臏早已打听魏兵到來,預作準備,先使牙將袁達引三千人截路搦戰,龐涓族子龐蔥前隊先到,迎住廝殺,約戰二十余合,袁達詐敗而走,龐蔥恐有計策,不敢追趕,卻來稟知龐涓。涓叱曰︰“諒偏將尚不能擒取,安能擒田忌乎。"即引大軍追之,將及桂陵,只見前面齊兵排成陣勢。

    龐涓乘車觀看,正是孫臏初到魏國時擺的“顛倒八門陣".龐涓心疑,想道︰"那田忌如何也曉此陣法,莫非孫臏已歸齊國乎?"當下亦布隊成列,只見齊軍中閃出大將田旗號,推出一輛戎車,田忌全裝披掛,手執畫戟,立于車中,田嬰挺戈立于車右,田忌口呼︰"魏將能事者,上前打話。"龐涓親自出車,謂田忌曰︰”齊、魏一向和好,魏、趙有怨,何與齊事,將軍棄好尋仇,實為失計!"田忌曰︰“趙以中山之地獻于吾主,吾主命吾帥師救之,若魏亦割數郡之地,付于吾手,吾當即退。"龐涓大怒曰︰”汝有何本事,敢與某對陣。"田忌曰︰“你既有本事,能識我陣否。"龐涓曰︰”此乃‘顛倒八門陣’,吾受之鬼谷子,汝何處竊取一二,反來問我,我國中三歲孩童,皆能識之。"田忌曰︰“汝既能識,敢打此陣否。"龐涓心下躊躇,若說不打,喪了志氣,遂厲聲應曰︰”既能識,如何不能打?"龐涓吩咐龐英、龐蔥、龐茅曰︰“記得孫臏曾講此陣,略知攻打之法,但此陣能變長蛇,擊首則尾應,擊尾則首應,擊中則首尾皆應,攻者輒為所困,我今去打此陣,汝三人各領一軍,只看此陣一變,三隊齊進,使首尾不能相顧,則陣可破矣!”

    龐涓吩咐已畢,自帥選鋒五千人,上前打陣。才入陣中,只見八方旗色,紛紛轉換,認不出那一門是休、生、傷、杜、景、死'驚、開了,東沖西撞,戈甲如林,並無出路,只聞得金鼓亂鳴,四下吶喊,豎的旗上,俱有軍師“孫”字,龐涓大駭曰︰“刖夫果在齊國,吾墮其計矣!"正在危急,卻得龐英、龐蔥兩路兵殺進,單單救出龐涓,那五千選鋒,不剩一人。問龐茅時,已被田嬰所殺。共損軍二萬余人,龐涓甚是傷感。

    原來八卦陣本按八方,連中央戊己,共是九隊車馬,其形正方,比及龐涓入來打陣,抽去首尾二軍為二角,以遏外救,止留七隊車馬,變為圓陣,以此龐涓迷惑。後來唐朝衛國公李靖,因此作六花陣,即從此圓陣布出。有詩為證︰

    八陣中藏不測機,傳來鬼谷少人知。

    龐涓只曉長蛇勢,那識方圓變化奇。

    按今堂邑縣東南有地名古戰場,乃昔日孫、龐交兵之處也。

    卻說龐涓知孫臏在軍中,心中懼怕,與龐英、龐蔥商議,棄營而遁,連夜回魏國去了。田忌與孫臏探知空營,奏凱回齊。此周顯王十七年之事。

    魏惠王以龐涓有取邯鄲之功,雖然桂陵喪敗,將功準罪。

    齊威王遂寵任田忌、孫臏,專以兵權委之。騶忌恐其將來代己為相,密與門客公孫閱商量,欲要奪田忌、孫臏之寵。恰好龐涓使人以千金行賂于騶忌之門,要得退去孫臏。

    騶忌正中其懷,乃使公孫閱假作田忌家人,持十金,于五鼓叩卜者之門,曰︰“我奉田忌將軍之差,欲求佔卦。”卦成,卜者問︰“何用?”閱曰︰“我將軍,田氏之宗也,兵權在握,威震鄰國,今欲謀大事,煩為斷其吉凶。”卜者大驚曰︰“此悖逆之事,吾不敢與聞!"公孫閱囑曰︰”先生即不肯斷,幸勿泄!"公孫閱方才出門,騶忌差人已至,將卜者拿住,說他替叛臣田忌佔卦。卜者曰︰“雖有人來小店,實不曾佔。”騶忌遂入朝,以田忌所佔之語,告于威王,即引卜者為證,威王果疑,每日使人伺田忌之舉動。田忌聞其故,遂托病辭了兵政,以釋齊王之疑,孫臏亦謝去軍師之職。

    明年,齊威王薨,子闢疆即位,是為宣王,宣王素知田忌之冤與孫臏之能,俱召復故位。

    再說龐涓初時聞齊國退了田忌,孫臏不用,大喜曰︰“吾今日乃可橫行天下也!"是時韓昭侯滅鄭國而都之,趙相國公仲侈如韓稱賀,因請同起兵伐魏,約以滅魏之日,同分魏地,昭侯應允,回言︰”偶值荒饉,俟來年當從兵進討。“龐涓訪知此信,言于惠王曰︰”聞韓謀助趙攻魏,今乘其未合,宜先伐韓,以沮其謀。“惠王許之,使太子申為上將軍,龐涓為大將,起傾國之兵,向韓國進發。不知勝負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譯文︰

    話說孫臏來到魏國,住在龐涓府中,孫臏為舉薦援引一事向龐涓道謝, 龐涓十分得意。接著孫臏又將鬼谷子為自己改名一事告訴龐涓,龐涓大驚道︰

    “‘臏‘不是一個吉祥之字,為何將名字改為臏呢?“孫臏說︰“老師的話, 咱們作弟子的怎能違抗。“第二天,兩人一同入朝拜見惠王,惠王下階相迎, 對孫臏十分尊敬。孫臏叩拜行禮說︰“臣不過是一個山野村民,今日蒙受大 王如此厚待,實在慚愧得很!“惠王說︰“墨子夸先生獨得孫武子秘傳兵法, 我盼望先生如久旱盼雨,今日先生到來,我實在是大慰平生!“又問龐涓說︰

    “我想封孫先生為副軍師,讓他與你同掌兵權,你看如何?“龐涓答道︰“臣 與孫臏同窗多年,又是八拜之交,孫臏是臣的兄長,怎能讓為兄的做臣的副 職?不如暫且拜孫臏為客卿,等他建立功勛後,臣將軍權爵位一並讓給他, 臣甘居其下。“惠王準奏,當即拜孫臏為客卿,並賜給他一所府第。——客 卿就是國君的貴客,地位很高,卻毫無實權,龐涓這樣安排,實際上是怕孫 臏分他的兵權。——此後,孫、龐二人來往頻繁,龐涓心想︰“孫臏既有孫 武子的兵書秘籍,我須先將兵書搞到手,然後再將孫臏除去。“于是便讓人 擺酒宴請孫臏,兩人在席上談論兵法,孫臏滔滔不絕,對答如流,龐涓等孫 臏說到一段自己未曾學過的兵法時,故意問道︰“這不是孫武子兵法上的話 嗎?“孫臏不知龐涓的用心,脫口答道︰“是啊。”龐涓說︰“小弟當時也 曾得先生傳授這一兵法,只是因當時未曾用心,現在已忘記了。孫兄能將此 書借給小弟看看嗎?“孫臏說︰“這部兵法曾經過先生注釋,已與原本不同, 先生當時也只讓我讀了三日便收回去了。“龐涓問︰“孫兄還記得兵書上的 文字內容嗎?“孫臏說︰“還依稀記得一些。”龐涓心中巴不得孫臏立即說 給自己听,但一時卻又難以張口相求。

    幾天後,惠王想試試孫臏的才學,便傳令在教場檢閱軍隊,讓孫、龐二 人演練陣法。龐涓布的陣法,孫臏一看,就能說出其名目和破法,孫臏布下 一陣,龐涓卻茫然不識,他私下向孫臏詢問,孫臏告訴他說︰“這就是‘顛 倒八門陣‘,一旦受到攻擊它就會變成‘長蛇陣’。“龐涓探到了孫臏的話, 先上前向惠王報告說︰“孫先生布的是‘顛倒八門陣‘,可變為‘長蛇陣’。“ 過了一會,惠王又向孫臏詢問,孫臏的回答果然與龐涓一樣。惠王認為龐涓 的才干不在孫臏之下,心中甚是高興。龐涓回到府中,心中很是擔憂,想到︰

    “孫臏的才干遠勝于我,若不將他盡快除掉,將來他必會將我壓倒。“尋思

    半晌,終于想出一計。以後兩人相會,龐涓故意向孫臏說︰“孫兄宗族親人

    都在齊國,如今孫兄既在魏國作官,為何不將他們迎到魏國來同享富貴。“

    孫臏流淚說︰“你雖與我同學數年,卻不知道我家門的事。我四歲喪母,九

    歲喪父,從小被叔父孫喬養大。叔父是齊康公的大夫,齊康公被廢黜,手下

    群臣不是被田太公驅逐就是被殺害,我孫家宗族因此離散。叔父與族兄孫平、

    孫卓帶我逃難到周國,以後因遇上災荒,他們又將我送到周都城北門外做佣

    人,他們父子也不知逃到了何方。我長大後,听鄰人說鬼谷先生道德高尚,

    學問深湛,便只身投到先生門下求學。這麼多年來,家鄉杳無音信,哪里還

    有什麼宗族親人?“龐涓又問道︰“然而孫兄還是很思戀故鄉的祖宗墳墓吧!”

    孫臏答道︰“人非草木,誰能忘本?先生在我臨行前,也曾說我將在齊國故

    鄉建功立業,現在我已出仕魏國,這話也不必再說起了。“龐涓探到了孫臏

    的口風,假意說道︰“孫兄的話說得很對,大丈夫志在四方,建功立業也不

    必非在故鄉不可。“

    過了半年,孫臏早已將自己講的話忘掉。這天他下朝歸來,忽然听到一 個操山東口音的人說道︰“這位是孫客卿嗎?“孫臏將他請入府中,那人說 道︰“小人姓丁名乙,臨淄人氏,一向在周國經商,令兄孫平、孫卓有信讓 我送到鬼谷,後來我听說先生已出仕魏國,這才繞道到此。“說著便將書信 呈上。孫臏拆信讀道︰

    自從家中慘遭不幸、宗族離散,至今不覺已有三年。你叔父因身患 重病已經去世,我們也一直在宋國為人佣耕,飄零異鄉,輾轉路途,直 是苦不堪言。如今幸喜齊君仁義為懷,盡釋前嫌,將我們招回故里,我 們也正打算將兄弟迎回,重立門戶。听說兄弟曾在鬼谷先生門下求學, 名師高徒,將來必成大器。現在乘商客丁乙之便捎信給兄弟,望早做歸 鄉準備,使兄弟親人得以團聚。

    孫臏讀完來信,放聲大哭。丁乙勸道︰“先生的兩個哥哥曾一再叮囑我,讓

    我勸先生早日還鄉,骨肉相聚。“孫臏說︰“我如今已出仕魏國,此事還須

    慢慢商議。“于是讓人設酒飯款待丁乙,自己寫信問候兩位族兄,最後答復

    說︰“小弟今日已出仕魏國,不便立刻歸去,等小弟將來稍有建樹,我們兄

    弟再得團圓不遲。“又送丁乙一錠黃金作路費。丁乙拿到書信,便勿勿告辭

    離去。誰知此人並不是什麼丁乙,而是龐涓的心腹手下徐甲。龐涓套出孫臏

    的身份來歷,便假充孫平、孫卓寫了這封信,又教徐甲假充齊國客商丁乙給

    孫臏送去。孫臏與兄弟從小分離,早已忘記了他們的筆跡,因而誤以為真。

    龐涓騙得孫臏書信,于是便模仿其筆跡,將後兩句改為︰“小弟今日雖已出

    仕魏國,但卻心懷故國故土,不久就會設法歸去。倘若齊王不棄,小弟自當

    盡力侍奉。“龐涓于是入朝拜見惠王,他將篡改後的信呈上,說道︰“孫臏

    果然有叛魏之心,這幾日他與齊國使者私下串通,這是臣派人從齊國使者身

    上搜到的孫臏的親筆密信。“惠王把信讀完說︰“孫臏懷念故里,難道是因

    為我沒有重用他,使他難展其才嗎?“龐涓答道︰“孫臏的祖父孫武子曾做

    過吳王的大將,但最終還是回到齊國,父母之邦,誰能忘懷不顧?大王即使

    重用孫臏,他心中依戀故國,也一定不會為魏國盡力;而且他精通兵法,才

    干不在臣之下,一旦他被齊國起用,必會與魏國爭雄,這是大王日後的心腹

    大患,依臣之見,不如將他處死。“惠王說︰“孫臏應我之召而來,現在他

    罪狀還不明顯,如果冒然將他殺死,恐怕天下人會議論我。“龐涓說︰“大

    王說得很對。那就讓臣再去勸勸孫臏,他如肯留在魏國,大王可重重加封于

    他,如不肯留下,大王可以把他交給臣來處置。“惠王應允。龐涓離朝來見

    孫臏,問道︰“听說孫兄最近得到一封家信,是真的嗎?“孫臏天性忠厚,

    對龐涓毫無戒心,隨口答道︰“是真的。于是又將信中要他回鄉的話說了一

    遍。龐涓說︰“久別思歸是人的天性,孫兄何不向魏王請上一兩個月假,回

    鄉探親掃墓,然後再回來呢?“孫臏說︰“我怕主公對我起疑,不肯放我回

    去。“龐涓說︰“孫兄不妨去試一試,小弟自會從一旁助你。”孫臏點頭答

    應。當晚龐涓又入朝去見惠王,奏道︰“臣奉大王之命去勸孫臏,孫臏卻堅

    持不肯留下,而且對大王很有怨言。如果孫臏近日上表請假,大王便可公開

    他的通齊叛魏之罪。“惠王點頭。第二天,孫臏果然上表請假,惠王見表大

    怒,立即下令將孫臏的官爵削去,並命軍政司將他押赴軍師府問罪。龐涓見

    到孫臏,故意裝出吃驚的樣子問道︰“孫兄為何來到這里?“軍政司向龐涓

    宣讀了惠王的命令。龐涓等眾人退下後向孫臏說道︰“孫兄受到冤枉,小弟 這就替你去向大王求情辯白。“說罷,便乘車去見惠王。龐涓向惠王奏道︰

    “孫臏雖犯有與齊國私通之罪,但罪不至死,以臣之見,不如將他膝蓋骨剔 去,再在他臉上刺上字,使他變成廢人,終身不能返回齊國。這樣一來,主 公既能免受世人議論,又能除去心中之患,豈不兩全其美?“惠王大喜說︰

    “這樣處置很好。“龐涓回到府中,對孫臏說︰“魏王十分惱怒,執意要將 孫兄處死,小弟再三求情,魏王這才同意饒孫兄不死,但必須剔去孫兄膝蓋 骨並在臉上刺字,這是魏國的國法,並不是小弟不肯盡力。“孫臏嘆道︰“先 生曾說我會遭人殘害,但並非大凶大難,今日我能保住性命,實在多虧賢弟 相助。“龐涓叫來刀斧手,將孫臏綁住,剔去了他的膝蓋骨,孫臏慘叫一聲, 昏倒在地,龐涓又讓人在孫臏臉上刺下“私通外國“四字。孫臏半晌才醒轉 過來,龐涓假意哭泣,用刀瘡傷藥敷在孫臏膝上,親手為他包扎,然後讓人 把他扶入書房。一月以後,孫臏傷口愈合,只是因失去膝蓋骨,兩腿無力, 不能行走,只好盤腿而坐。後人有詩道︰

    易名臏字禍先知,何待龐涓用計時? 堪笑孫君太忠直,尚因全命感恩私。

    孫臏已成了廢人,終日受龐涓三餐供養,心中很是過意不去。龐涓于是

    便請求他將鬼谷子注解過的孫子兵法傳給自己,孫臏慨然答應。龐涓讓孫臏

    將兵法譽寫出來,孫臏譽寫不到十分之一,龐涓便將服侍孫臏的家僕誠兒叫

    去,問他孫臏何日能寫完,誠兒答道︰“孫先生兩腿不便,每日只能譽寫兩

    三段.“龐涓怒道︰“如此拖拉,何時才能寫完?你給我多催催他。”誠兒 退下,偷偷問龐涓的近侍︰“軍師讓孫先生為他譽寫兵法,何必如此日夜催 逼?“近侍說︰“你不知道,軍師與孫君表面和睦,內心對他卻十分忌恨, 當時留下他的性命,就是為了得到這部兵書。只等孫先生將書譽寫完,軍師 就會斷絕他的飲食。你千萬不可泄此秘密。“誠兒對孫臏無辜受害十分同情, 于是便將此事告訴了孫臏。孫臏大驚,心想︰“龐涓如此無情無義,我怎能 將兵書傳給他。“轉念又想︰“我若不傳,他必大怒將我處死。”左思右想 了半天,忽然想起鬼谷先生在自己下山前贈給自己一枚錦囊,並曾一再叮囑 自己到大難臨頭之時才可拆開。孫臏于是便將錦囊拆開,只見黃絹上寫著︰

    “裝顛狂“三字,孫臏一下心領神會。到了晚飯時,孫臏正想舉筷,忽然糊 涂發瘋,他大口嘔吐,罵聲連連,將碗碟摔到地上,又將已譽完的書簡扔入 火中。誠兒不知孫臏在使詐,慌忙跑去報告龐涓。第二天龐涓親自前來察看, 只見孫臏滿臉痰跡,躺在地上,時而大笑,時而大哭。龐涓問他︰“孫兄為 何忽然大笑,忽然大哭?“孫臏答︰“我笑魏王想要害我,卻不知我有十萬 天兵天將相助,他能將我怎樣?我哭是因為沒了我孫臏,魏國再無人領兵打 仗。“說完,又向龐涓叩頭道︰“鬼谷先生,請你救我孫臏一命!”龐涓說︰

    “我姓龐,你不要認錯了人。“孫臏拉住龐涓的衣袖,張口叫道︰“先生救

    我,先生救我!“龐涓命人將他拉開,私下向誠兒問道︰“孫先生的病是何

    時發作的?“誠兒答是昨夜。龐涓心中疑惑,深怕孫臏是裝瘋,于是便命人

    將他拖入豬圈,孫臏頭發披散,倒在糞水中呼呼大睡。龐涓又派心腹之人給

    他送去酒食,假稱說︰“小人可憐孫先生被害,送些酒食略表寸心,軍師並

    不知道。“孫臏知道這是龐涓在試探自己,怒目圓睜,故意喊道︰“這酒中

    有毒,你想毒死我!把酒食倒在地上,來人又拾起糞屎、泥塊送給孫臏,孫

    臏用手接過,張口就吃。來人回去報告龐涓,龐涓喜道︰“看來他真的瘋了, 孫臏再也不足為慮了。“從此便讓孫臏自由出入,不再派人監管。孫臏或早 出晚歸,回來仍睡在豬圈之中,或數日不歸,混宿在市井之間,有時談笑自 若,有時悲哭不停。城里的百姓認出他是孫客卿,可憐他又瘋又殘,時常送 他些干糧殘飯。但龐涓仍舊不能完全放心,他吩咐都城官員,讓他們每日清 晨向自己報告孫臏的行止。對此有詩嘆道︰

    紛紛七國斗干戈,俊杰乘時歸網羅。

    堪恨奸臣懷嫉忌,致令良友詐瘋魔。

    此時墨翟雲游到齊國,住在大將田忌家中,他的弟子禽滑從魏國趕來,

    墨翟問他︰“孫臏在魏國是否受到重用?“禽滑于是便將孫臏身殘發瘋一事 告訴老師。墨翟嘆道︰“我本想舉薦孫臏,沒想到卻因此害了他。“墨翟將 此事轉告給田忌,田忌又將此事奏知齊威王,說道︰“齊國有如此賢能之人, 竟讓他在別國受辱,這太不應該了。“齊威王道︰“我這就發兵迎回孫臏如 何?“田忌答道︰“龐涓不容孫臏在本國做官,又怎能容他在齊國做官?臣 有一計,可將孫臏迎回。“田忌將計策告訴威王,威王大喜,當即命令客卿 淳于髡以向魏國進獻茶葉為名,去見孫臏。淳于髡領命來到魏國,禽滑扮作 隨從與他同行。淳于髡拜見魏王,將進獻茶葉一事說出,魏王大喜,送淳于 髡住到貴賓館舍。禽滑夜晚去見孫臏,孫臏靠在井欄上,看著禽滑一言不發。 禽滑流淚說道︰“我是墨翟先生的弟子禽滑,我老師將你受冤一事告訴齊王, 齊王對你十分敬慕,現在特派客卿淳于髡先生前來迎先生回齊,想要為孫先 生報仇伸冤。“孫臏淚流如雨,半晌才開口說︰“我本以為此生已無生還之 望,沒想到今天竟有這樣的機會,只是龐涓為人疑心很重,恐怕你們很難將 我帶走。“禽滑說︰“我們已商定好了救先生的計策,孫先生不必為此憂慮。” 兩人約定第二日仍在此相會。第二天,淳于髡上朝向魏王辭行,魏王知道他 善辯博學,以重金相贈,淳于髡告辭要走,龐涓又在長亭設酒為淳于髡餞行。 禽滑將孫臏藏在暖車之中,又讓小廝王義穿上孫臏的髒衣,披頭散發,裝成 孫臏的模樣來欺騙龐涓。淳于髡在長亭向龐涓道別,讓禽滑帶孫臏驅車先行, 自己親自押後,幾天後,王義脫身逃走。當地官員只見孫臏髒衣扔在地上, 不見孫臏本人蹤影,慌忙報告龐涓,龐涓懷疑孫臏已投井自盡,連忙派人四 處打撈,卻仍是活不見人,死不見尸。龐涓害怕魏王責備,只得將孫臏投水 自盡一事報告魏王。

    淳于髡帶孫臏離開魏境,來到臨淄,田忌親自出城十里相迎。孫臏入朝 拜見齊威王,威王向他請教兵法,當即要給他封官。孫臏推辭說︰“臣寸功 未樹,不敢接受大王爵祿。再說龐涓如听到臣受齊國重用,必會興兵制造事 端,現在不如將臣歸齊一事隱瞞,等用得到臣時,臣再為大王效力如何?“ 威王答應,于是便讓孫臏暫住田忌家中,田忌將他奉為上賓。孫臏想要與禽 滑一同去答謝墨翟,但他們師生兩人早已不辭而別,孫臏心中嘆息不已。齊 威王閑暇時,常與宗族大臣比賽跑馬射獵,田忌馬力不如齊王,屢屢輸局。

    一天,田忌領孫臏一同去參加賽馬,孫臏見馬力相差不遠,但田忌卻三賽皆 負,于是便私下對田忌說︰“主公明日若還舉行比賽,我一定能使將軍獲勝。“ 田忌說︰“先生如真能保證我獲勝,我這就去請求大王,用千金作彩頭一決 輸贏。“田忌入宮請求齊威王說︰“臣近日屢賽屢輸,明日臣願傾家蕩產, 以千金作彩,與主公一賭輸贏。“威王笑著答應。第二日,宗族大臣都駕著 車馬前來觀看比賽,另外還有數千百姓圍觀。田忌對孫臏說︰“先生究竟有 何良策可使我獲勝?千金之賭可不是鬧著玩的!“孫臏說︰“齊國最好的馬 匹在大王手中,將軍想用自己的馬與大王比賽,勝數不大。但我有一計可使 將軍獲勝。參賽的三匹馬根據力氣大小都有上中下之分,如果將軍將自己的 下馬當做上馬,與大王的上馬比賽,用上馬對其中馬,用中馬對其下馬,這 樣一來,將軍雖敗一局,卻能贏兩局。“田忌大喜道︰“妙!”田忌先用下 馬與威王的上馬相比,兩馬相差很遠,田忌輸掉千金。威王大笑,田忌說︰

    “還有兩匹馬呢,等臣全輸了,大王再笑臣也不晚。“第二、三局,田忌果 然獲勝,得到彩頭千金。威王心中疑惑,田忌奏道︰“今日得勝,並不是臣 的馬匹力氣比大王的馬強,而是臣有孫先生相助。“于是便將孫臏的計謀告 訴威王。威王嘆道︰“這雖是小事,卻已能看出孫先生智謀過人。“從此對 孫臏更加敬重有禮。

    再說魏惠王處置了孫臏,便責令龐涓收復中山。龐涓奏道︰“中山離魏

    遠離趙近,與他們爭這塊遠離魏國的土地,不如逼他們就近割讓土地。臣請

    求率兵直攻邯鄲,以報奪我中山之仇。“惠王準奏。龐涓出動戰車五百輛攻

    趙,兵圍邯鄲,邯鄲守將 選連戰俱敗,抵敵不住。趙成侯派人用中山之地

    賄賂齊國,請求出兵援趙。齊威王深知孫臏之才,想把他拜為大將,孫臏辭

    道︰“臣受刑身殘,如果讓臣拜將率兵,恐怕別國會笑我齊國無人。請主公

    拜田忌為大將。“威王于是便拜田忌為大將,孫臏為軍師,讓兩人去救援趙

    國,田忌想率兵到邯鄲解圍,孫臏阻止他說︰“趙將不是龐涓的對手,等我

    們趕到邯鄲,城早被龐涓攻下了。我們不如在半道扎營,揚言要發兵進攻魏

    國,龐涓聞訊必會退兵回國,我們在半道上設伏攻擊他,必會大獲全勝。“

    田忌稱好。此時邯鄲等候齊國救援不到,守將 選開城投降,龐涓派人去向

    魏王報捷,自己正想領兵深入,忽然有齊將田忌乘虛攻魏的消息傳來,龐涓

    慌忙撤兵回援。龐涓行到距桂陵二十里的地方,與齊軍遭遇。孫臏早已打探

    到魏軍的行動,準備好之後,便讓偏將袁達領三千人前來挑戰。龐涓之佷龐

    蔥領前鋒先到,與袁達接住廝殺,袁達佯裝不敵,只斗了二十回合便引兵撤

    退,龐蔥害怕中計,不敢追趕,忙派人去稟告龐涓。龐涓怒斥道︰“連一個

    小小偏將都不能擒獲,怎能擒獲敵軍主將田忌?“立即下令大軍追擊。魏軍

    追到桂陵,只見前面齊軍排成一陣,龐涓乘車觀看,發現此陣正是孫臏初到

    魏國時排演的“顛倒八門陣“。龐涓心中起疑,想道︰“田忌怎麼也懂得這

    一陣法,莫非孫臏已回到齊國了?“當下也令魏軍布陣。此時,田忌從齊陣

    中閃出喝道︰“魏軍中能主事的出來相見!“龐涓出陣對田忌說︰“齊、魏

    一向和睦相處,魏、趙有仇,與齊國有什麼關系?將軍前來與魏國尋仇對敵,

    實在是大大地失策。“田忌說︰“趙國已將中山之地獻給我主,我家主公這

    才派我率兵救趙。如果魏國也肯獻幾郡土地給我國,我們這就退兵。“龐涓

    大怒道︰“你有什麼本事,敢與我對陣?“田忌說︰“你既有本事,可認得

    我這陣法?“龐涓說︰“這是‘顛倒八門陣‘,我曾從鬼谷先生那里學過,

    你從那里偷偷學得一招兩勢,也敢來問我?我魏國連三歲孩童都能識得此陣

    法!“田忌說︰“你既能認出此陣,可敢攻打它嗎?”龐涓心中猶豫,若說

    不敢打,又恐怕喪失士氣,于是便厲聲答道︰“既能識破,怎麼不敢打!“

    轉頭吩咐龐英、龐蔥、龐茅說︰“孫臏說此陣能變‘長蛇‘,攻頭尾會反擊,

    攻尾頭會反擊,攻中間首尾會同時反擊。我現在去攻此陣,你們三人各率一

    軍,只等此陣一變,便分三路同上,使它首尾不能相顧。這樣一來,此陣法

    便可攻破。“龐涓吩咐完畢,便親率五千精兵上前打陣,才入陣中,就見八

    個方位的令旗紛紛轉換,再也認不出哪是休、生、傷、杜、景、死、驚、開 八門了。魏軍東沖西撞,找不到出路,只見到四處都是刀槍,接著又看見一 面面旗幟樹起,上面都寫著軍師“孫“字。龐涓心中大驚,說道︰“孫臏果 然到了齊國,我中了他的計了!“危急時刻,龐英、龐蔥領軍從兩路殺到, 將龐涓救出,但龐涓帶入陣中的五千精兵都無一生還,龐茅也被齊將田嬰殺 死。此戰魏軍共損兵兩萬,龐涓心中又悲又羞。原來八卦陣本是按照八個方 位排定,加上中央主陣,共是九隊車馬,它的形狀是正方形,等到龐涓入陣, 孫臏便將首尾兩隊人馬調出去阻擊敵人援兵,只留下七隊人馬布成了一個圓 陣,龐涓不識其中變化,因此才上當。以後唐朝衛國公李靖操演的六花陣, 就是在此圓陣基礎上發揮出來的。有詩為證︰

    八陣中藏不測機,傳來鬼谷少人知, 龐涓只曉長蛇勢,哪識方圓變化奇?

    龐涓知道孫臏在齊軍中,心中害怕,連忙與龐英、龐蔥星夜逃回魏國。 田忌、孫臏大獲全勝,凱旋歸齊。——這是周顯王十七年之事。

    龐涓敗回魏國,魏惠王因他有攻取邯鄲之功,便同意他將功折罪。齊威 王從此對田忌、孫臏更加寵信,將軍權全部交付二人,相國騶忌擔心將來兩 人會取代自己之位,私下與門客公孫閱商議,想要奪田忌、孫臏之寵。恰好 此時龐涓派人攜千金來到騶忌門下行賄,要騶忌設法剝奪孫臏軍權,騶忌正 中下懷,當即派公孫閱假作田忌的隨從,帶著十兩黃金,在夜里去叩打佔卜 者家門,說道︰“我奉田忌將軍之命,想求你佔卜。“佔卜者問︰“將軍為 何佔卜?“公孫閱說︰“我家將軍是大王的宗族,軍權在握,威震天下,現 在想謀求大事,請你佔卜一下,看看是否吉祥。“佔卜者大驚說︰這是犯上 弒君的事,小人不敢參與。“公孫閱囑咐他說︰“先生既不肯佔卜,就請將 此事忘了,不要泄露給別人。“公孫閱剛出佔卜者家門,騶忌就派人將佔卜 者抓獲,逼他說出為叛臣田忌佔卜之事,佔卜者說︰“雖有人來過小店,但 小人確實未給他佔卜。“騶忌當即入朝,將田忌佔卜的話告訴威王,又將佔 卜者叫來作證。威王果然心中起疑,從此天天都派人到田忌府中刺探動靜。 田忌聞听威王疑己,便托病交出了軍權,孫臏接著也辭去了軍師之職。第二 年,齊威王去世,太子闢疆繼位,稱齊宣王。宣王深知田忌忠誠,孫臏多智 有才,又將二人召回,官復原職。

    再說龐涓初時聞听齊將田忌、孫臏被罷職不用,心中大喜道︰“我現在 可以橫行天下了!“這時,韓昭侯攻滅了鄭國,趙國相國公仲侈到韓稱賀, 與韓國商定第二年聯兵攻魏,並約好滅魏之後,韓、趙兩國共分魏國土地。 龐涓聞听此訊,向魏惠王奏道︰“听說韓國準備助趙攻魏,我們今日可乘他 們尚未合兵之機,先攻韓國,挫敗他們的圖謀。“惠王答應,當即命令太子 申與龐涓率兵攻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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