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之有群,其初亦動于天機之自然乎?其亦天之所設,而非人之所為乎?蓋群肇于眾,其所聚而不散者,理與禽獸無以異也。曰︰將以善其相為生養保持之事而已。其始不過夫婦、父子、兄弟之合,合久而聯系之情益固。迨生齒日蕃,則相為生養保持之事亦愈益備。夫如是之群,合以與其外爭,或人焉,或獸焉,將皆可以無畏,而有以自存。蓋唯泯其爭于內,而後有以為強,而勝其爭于外也。此人所與飛走 泳之群,同其理而無少異者也。
然則人蟲之間,卒無以異乎?曰︰有。鳥獸昆蟲之于群也,因生而受形,爪翼牙角,各守其能,可一而不可二,如彼蜂然。雌者雄者,一受其成形,則器與體俱,專專然趨為一職,以畢其生,以效能于其群而已矣,又烏知其余!假有知識,則知識此一而已矣;假有耆欲,亦耆欲此一而已矣。何則?形定故也。一壺之內,新王不生,則本其形以為事,各奮其職,以應其群之所需,相待而不可偏廢,而又安用其爭也哉!至于人則不然。其受形雖有大小強弱之不同,其賦性雖有愚智巧拙之相絕,雖情感知覺,亦誠有不可以齊一者。然天固未嘗限之以定分,使劃然為其一而不得 其余,曰此可為士,必不可以為農;曰此終為小人,必不足以為君子也。此其異于鳥獸昆蟲者一也。且凡人之性情,其與生俱生者,有大同焉,曰好甘而惡苦,曰先己而後人。夫曰先天下為憂,後天下為樂者,世固有是人焉,而無如其非本性也。夫人之先亦遠遠矣,其始禽獸也,不知更百萬年而為山都木客,又不知更幾何年而為毛人 獠,由毛人 獠,經數萬年之治化,而漸有今日,此不必深諱者也。自禽獸以至為人,天演之事也。其間物競天擇之用,無時而或休,而所以能與萬物爭存,戰勝而種盛者,有其所最宜故也。其所最宜雲何?曰獨善自營而已。自營為私。私之一言,乃自無始以來,斯人種子,由禽獸具此,漸以為人,直至今日,而根株尚在者也。先民曰︰人之性惡。又或曰︰人為孽種,自有生以來,便含罪過。其語皆有所證,而未可以盡非也。是故凡為生人,莫不有欲,莫不求遂此欲。其始能戰勝萬物,而為天所擇以此。其後用以相賊,而為天所誅亦以此。何則?自營之私大行,則群道息矣,此人所與禽獸昆蟲異者又其一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