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營者必侈于自由,自由侈則侵人,侵人則爭,爭則群渙。故曰︰自營大行,群道將息也。然而天地之性,物之最為能群者又莫人若也。如是則其所受于天,必有以制此自營者,夫而後有群之效也。是故要終原始,知人之所以群,與物之所以群,必有其甚異者,不僅如前所雲二者已也。夫物莫不愛其苗裔,否則其種早絕而無余,此夫人而知之理也。獨愛子之情,至于人而特摯。又以人子之生,其有待于父母之保持,較他物為最久,故其用愛也尤深,以其所愛,及其所弗愛。然則慈幼者,仁之本也。而慈幼之事,又若從自營之私以起,由私生慈,由慈生仁,由仁勝私,此道之所以不測也。尤有異者,惟人道善以己做物。凡他人之事,他人之情,皆不能漠然相值,而無概于其中。此所謂感而遂通者也。講生物之學者,謂儀形肖貌之事,獨人為能,禽獸不能畫,不能像,以至容止音聲,凡放仿之事,庶物或亦能之,終不如人倫之獨絕。無寧惟是,即情想隱微之間,皆相為感通,不能矯然離群,使人自人而我自我。故語日︰一人向隅,滿堂為之不樂;孩提調笑,戾夫為之破顏。涉樂方笑,言哀已難,動乎所不自知,發乎其不自己。
或謂古有人焉,舉世譽之而不加勸,舉世非之而不加沮。吾聞其語矣,未見其人也。設今日而有深識高明之士,其意氣若將塵垢秕糠一世也者,驟于涂中,遇一童子顯然傲侮輕賤之,謂彼其心,毫不一動然者,吾尚未之敢信也。往者埃及之哈猛必欲取摩德開而梟之高竿之上,可謂過矣。然以亞哈穌魯經略之重,而何物猶太,漠然視之,其憾之者猶人情也。復案︰此事與西京李將軍殺灞陵尉事絕相類。不見夫怖畏清議者乎?刑章國憲,未必懼也,而斤斤然以鄉里月旦為懷,美惡毀譽,至無定也,而禮俗既成之後,則通國不能畔其範圍。人寧受饑寒之苦,不忍舍生,而愧情一興,則計短者至于自殺,凡此皆感通之機,而人所以甚異于禽獸者也。感通之機神,斯群之道立矣。是故治化愈開,人與人之聯系愈密,密故民氣愈和,而所以和者,又以憂樂公而感通廣也。他人之所為,常衡之以我之好惡,而我之所作,亦考之以他人之毀譽。自齠齔以至黃鮐,凡人與已之一言一行,皆與好惡毀譽,相附而不可離,其究也,乃不能作一念焉,而無好惡毀譽之別,由是而有是非,亦由是而有羞惡。故人心常德,皆本之能相感通而後有。于是而人心之中,常有物為之宰,字曰天良。天良者,保群之主,所以制自營之私,不使過用以敗群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