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千余年以來之人心,意者大相遠乎?學術如廢河然,方其廢也,介然兩崖之間,浩浩平沙,莽莽黃蘆而止耳。迨一日者,河復舊道,則依然循其故軌,曲折委蛇,以達于海而後已。今之天演之學,亦猶是也。不知者以為新學,而究切言之,則小異大同,大抵皆發前人所已發也。夫明天人之際,而標為教宗者,古有兩家焉︰一曰閔世之教,如婆羅門、喬達摩、什匿克是已。如是者彼皆以國土為危脆,以生世為夢泡。道在苦行真修,以期自度于塵劫。雖今之時,不乏如此人也。國家禁令嚴,而人重違俗。不然則桑門壞色之衣,闢孤乞食之缽,什匿之蓬累而帶索,其忍為此態者,豈無人哉?又其一曰任天之教,如斯多噶是已。如是者彼則以世界為大國,以造物為慈母;種物皆日蒸于無疆,人道終有時而極樂;虎狼可化為羊也,煩惱究觀皆福也。道在率性而行,听人人自由而無加以天閼。雖今之時,愈不乏如此人也。前去四十許年,主此說以言治者最眾。至于今日奉其道者,日益寢衰。即有一二,亦多見于康強富貴之家。而達理深識之士,則未嘗篤信之,推之措施之際也。自吾黨而觀之,則世固未必皆可閔,而天亦未嘗盡可任也。復載之寬,攘熙之樂,固不必如前教之甚可哀,亦不必如後教之皆可樂。考其真而言之,則豈徒不必而已,亦且有所不能。
今夫人世所歷之程,哀樂亦相半耳。彼畢生不遇可忻之境,與由來不識何事為可悲者,皆居生人至少之數,不足據之以為程也。善夫先民之言曰︰天分雖誠有所限,而人事亦足以有功;善者固可以日增也,而惡者亦可以日減。夫天既畀人人以自輔之權能,然則練身繕性,培補燻修,不獨將以自致于最宜,且左提右挈,嘉與宇內共登美善之途,使天行之威日殺,而人人有以樂業安生者,固生人最急之事也。學無論格致之施于氣質,抑名理治化之用于修齊治平,凡皆為此而後起事耳。至于天演之理,凡屬兩間之物,固無往而弗存,而見之于民生治化之中,其用為最巨,是以近今治群學者,多以天演為宗,本之降衷固有之良,推而演之,以至于郅治雍和之極。其為學也,根 華實,厘然並具矣。又皆有條理之可尋,此誠犁然有當于人心,而不可以旦暮之言廢也。雖然,民有秉彝,而亦天生有欲。道心人心,同時並賦,而不能以獨存。故以大演論化尚矣。然而善固演也,而惡又未嘗不演。若本天以為言,則堯、桀、夷、跖,雖義利懸殊,而同為率性而行、任天而動也。用天演之說,明殃慶之各有由,使制治者知操何道焉而民競于善;動何機焉而民竟于惡,則有之矣。必謂隨其自至,而民群之內,惡必自然而日消,善必自然而日長,則吾竊竊然猶未之敢信也。苟自夫心學之理而言之,則人心之分別,見于好丑者為先,加于善惡者為後。然則好丑者,其善惡之幾乎?善惡者,其好丑之演乎?人之于意也,好善惡惡,容有不誠;而至于好好色,惡惡臭,則未嘗有偽也者。學者先明吾心好丑忻厭之所以然,而後言任天演之自然,而民群善惡之機,孰消孰長也可,而惜乎今者尚未能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