豫章之永豐木塘源最僻,去城七十里,皆山箐。一村之人,不識毛錐,老幼嬉嬉,有上古結繩風。一樵者為段雲岩,孑立一身,翹然自異。嘗入城市,見邑令輿蓋甚都,慨然曰︰“大丈夫不當如是耶?”偶得殘本四子書,每置之幾上,以為黃金屋當在此中。奈十室間無可問途者,惟有焚香百拜,稽首而已。如是出必拜,反必拜。當雨雪,不出戶庭,則默默對書,恨我不見古人。
一日樵歸,見室中飲食盈案,段異之。詰朝,鍵戶出伺之。見有女子坐幾側,持書反覆展視,繼又燃火具饌。段啟闥入,女子亦無所怖避,曰︰“妾乃天漢素女離珠也,天帝憫君孤苦,有上進志,故遣妾來主中饋,以佐燈膏。”段喜,遂與合。女艷如桃李,而冷若冰霜,節之以禮,不敢與狎,所謂坤道而有師道焉。女遂出鏹資辦饔飧,不令其執柯出樵,杜門閉戶。
初則妝台詰屈,床笫咿唔,口講指畫,循循善誘,春風座上,儼列巫山,而段亦備極瞻望仰鑽之妙。女子嘗曰︰“讀書有三到︰心到,眼到、口到。書意不醒,曷問我心?書讀不熟,曷視我目?書旨不剖,曷觀我口?日變焉,月化焉,循其序不躐其等,庶幾竿頭日進,庸玉汝于成乎!”段亦謹受教,能殫諸心,研諸慮。抑或廢書三嘆,頓轉于秋水之流波;又或把卷沉吟,忽悟于櫻桃之啟齒。甚至觸色聞聲,罔不愜心而莫逆。一時之交相酬對,正靜不佻,覺美而益增其艷,正妙而莫可名言。于是十易寒暑,女子呼段而進之曰︰“吾人于載籍極博之中醞釀焉,果克嘗其旨乎?夫不嘗之不得其旨。嘗之也未必盡得其旨。可知機緘所在,本無易闢之區;閱歷所經,正有難弛之擔。善學者所為,不留其隙也。”
女乃勸段入童子試,雋。次年舉孝廉。後成進士,出宰河陽。夫人佐之理政,卓卓有聲。
女一日飲而倦臥,段入搴帷,見白狐伏焉,轉睫而夫人起曰︰“緣盡矣!”振衣欲去。段泣曰︰“卿飲食教誨,成我之身,感恩佩德,實同再造。即為異物,安敢見猜?”女慰曰︰“非此之謂也。妾本狐也,因憐君拜書之誠愨,故假素女之名,冒天帝之詔,以聳君听而勵君志。實亦君自為之,妾何功之有?今君學明道立,妾亦當功成而退,理所宜然。至若戀戀作兒女態,此蚩蚩者之所為,豈出自達人君子也哉!二十年後,再圖佳會。”言訖不見。
段撫膺痛切,若失師保。由此仕進之心悉淡,告歸田里。妾生一子,名景賢,十三入邑庠。段年七十,辰起徘徊于亭,忽見狐女艷服立雲端,如畫屏仙子,炊時而杳。段乃具衣冠,備棺槨,理後事。浹旬,無疾溘逝。今猶稱鄉先生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