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問予曰︰“世人言有鬼物,其最使人疑乎,謂其無,何以有聲?謂其有,何以無形?子試言之。”
予曰︰“鬼者,我也。天下有我即有鬼。夫豈別有所謂鬼哉!幾疑之起,起于人心,而鬼即憑人心而起。是我之不善之心,即鬼也。我心足以造鬼,鬼不足以擾我也。有為惡之人,夜半呼之,未有不瞿然驚者,其心有鬼,不料為人之聲也;有為善之人,亦夜半呼之,未有不徐而問者,其心無鬼,早知為人之聲也。昔嘗夜行于路,聞有聲自空中來者,徐伺之,則一枯節之竹,風入而為此也。”
予曰︰“人之所言鬼者,大抵如斯。天下事,始生于疑,疑久而信,信而深,而假者反真,虛者反實,自然之勢也。子曰︰‘鬼神之為德,視而弗見,听而弗聞。’其言豈欺我哉?即曰︰‘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亦承祭者敬恭之至,想像其狀,結而成形者也。是則鬼之有無可以人心為斷矣。昔有人飲于友之家,庭隅懸畫弓,影射于樽,躍然驚為蛇也,歸而病且作矣。友知之復招以飲,白其故,厥疾不藥而瘳。無他,釋其所疑也。今人之于鬼,亦猶畫弓之影耳。慎毋以為惡之心致起其疑,而即以我造鬼,以我懼鬼也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