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卷八十八  列傳第七十六 隱逸

類別︰史部 作者︰李延壽(唐) 書名︰北史

    眭夸 馮亮 鄭修 崔廓 子賾 徐則 張文詡

    蓋兼濟獨善,顯晦之殊,其事不同,由來久矣。昔夷、齊獲全于周武,華不容于太公,何哉?求其心者,許以激貪之用;督其跡者,矯以教義之風。而肥遁不歸,代有其人矣。故《易》稱“遁世無悶”,“不事王侯”。《詩》雲“皎皎白駒,在彼空谷”。《禮》雲“儒有上不臣天子,下不事諸侯”。《語》曰“舉逸民,天下之人歸心焉”。雖出處殊途,語默異用,各言其志,皆君子之道也。

    洪崖兆其始,箕山扇其風,七人作乎周年,四皓光乎漢日。魏、晉以降,其流逾廣。其大者則輕天下,細萬物;其小者則安苦節,甘賤貧。或與世同塵,隨波瀾以俱逝;或違時矯俗,望江湖而獨往。狎玩魚鳥,左右琴書,拾遺粒而織落毛,飲石泉而庇松柏。放情宇宙之外,自足懷抱之中。然皆欣欣于獨善,鮮汲汲于兼濟。夷情得喪,忘懷累有。比夫邁德弘道,匡俗庇人,可得而小,不可得而忽也。而受命哲王,守文令主,莫不束帛交馳,蒲輪結轍,奔走岩谷,唯恐不逮者,何哉?以其道雖未弘,志不可奪,縱無舟楫之功,終有堅貞之操,足以立懦夫之志,息貪競之風。與苟得之徒,不可同年共日,所謂無用以為用,無為而無不為也。

    自叔世澆浮,淳風殆盡,錐刀之末,競入成群。而能冥心物表,介然離俗,望古獨適,求友千齡,亦異人矣!何必御霞乘雲而追日月,窮極天地,始為超遠哉!

    案《魏書》列眭夸、馮亮、李謐、鄭為《逸士傳》。《隋書》列李士謙、崔廓、廓子賾、徐則、張文詡為《隱逸傳》。今以李謐、士謙附其家傳,其余並編附篇,以備《隱逸傳》雲。

    眭夸,一名旭,趙郡高邑人也。祖邁,晉東海王越軍謀掾,後沒石勒,為徐州刺史。父邃,字懷道,慕容寶中書令。夸少有大度,不拘小節,耽好書傳,未曾以世務經心。好飲酒,浩然物表。年三十,遭父喪,須鬢致白,每一悲哭,聞者為之流涕。高尚不仕,寄情丘壑。同郡李順願與之交,夸拒而不許。邦國少長莫不憚之。少與崔浩為莫逆之交。浩為司徒,奏征為中郎,辭疾不赴。州郡逼遣,不得已,入京都,與浩相見。經留數日,唯飲酒談敘平生,不及世利。浩每欲論屈之,竟不能發言,其見敬憚如此。浩後遂投詔書于夸懷,亦不開口。夸曰︰“桃簡,卿已為司徒,何足以此勞國士也?吾便將別。”桃簡,浩小名。浩慮夸即還,時乘一騾,更無兼騎,乃以夸騾內之廄中,冀相維縶。夸遂托鄉人輸租者,謬為御車,乃得出關。浩知而嘆曰︰“眭夸獨行士,本不應以小職辱之,又使其人杖策復路,吾當何辭以謝也!”時朝法甚峻,夸既私還,將有私歸之咎。浩仍相左右,始得無坐。經年,送夸本騾,兼遺以所乘馬,為書謝之。夸更不受其騾馬,亦不復書。及浩沒,為之素服,受鄉人吊唁,經一時乃止。嘆曰︰“崔公既死,誰能更容眭夸!”婦父巨鹿魏攀,當時名達之士,未嘗備婿之禮,情同朋好。或人謂夸曰︰“吾聞有大才者必居貴仕,子何獨在桑榆乎?”遂著《知命論》以釋之。及卒,葬日赴會者如市。無子。

    馮亮,字靈通,南陽人,梁平北將軍蔡道恭之甥也。少博覽諸書,又篤好佛理。隨道恭至義陽,會中山王英平義陽,獲焉。英素聞其名,以禮待接。亮性清靜,後隱居嵩山,感英之德,以時展覲。英亡,亮奔赴,盡其哀慟。宣武嘗召以為羽林監,領中書舍人,將令侍講《十地》諸經,固辭不許。又欲使衣幘入見,苦求以幅巾就朝,遂不強逼。還山數年,與僧禮誦為業,蔬食飲水,有終焉之志。會逆人王敞事發,連山中沙門法。而亮被執赴尚書省,十余日,詔特免雪。亮不敢還山,遂寓居景明寺,敕給衣食及其從者數人。後思其舊居,復還山室。亮既雅愛山水,又兼工思,結架岩林,甚得棲游之適。頗以此聞,宣武給其工力,令與沙門統僧暹、河南尹甄深等同視嵩山形勝之處,遂造閑居佛寺。林泉既奇,營制又美,曲盡山居之妙。亮時出京師。延昌二年冬,因遇篤疾,宣武敕以馬輿送令還山,居嵩高道場寺,數日卒。詔贈帛二百匹,以供凶事。

    遺誡兄子綜,殮以衣,左手持板,右手執《孝經》一卷,置尸盤石上,去人數里外,積十余日,乃焚于山,灰燼處,起佛塔經藏。初、亮以盛冬喪,連日驟雪,窮山荒澗,鳥獸饑窘,僵尸山野,無所防護。時有壽春道人惠需,每旦往看其尸,拂去塵霰。禽蟲之跡,交橫左右,而初無侵毀。衣服如本,唯風巾。又以亮識舊南方法師信大栗十枚,言期之將來十地果報,開亮手,以置把中。經宿,乃為蟲鳥盜食,皮殼在地,而亦不傷肌體。焚燎之日,有素霧蓊郁,回繞其傍,自地屬天,彌朝不絕。山中道俗營助者百余人,莫不異焉。

    鄭修,北海人也。少隱于岐南凡谷中,依岩結宇,不交世俗,雅好經史,專意玄門。前後州將,每征不至。岐州刺史魏蘭根頻遣致命,修不得已,暫出見蘭根,尋還山舍。蘭根申表薦修,明帝詔付雍州刺史蕭寶夤訪實以聞。會寶夤作逆,事不行。

    崔廓,字士玄,博陵安平人也。父子元,齊燕州司馬。廓少孤貧,母賤,由是不為邦族所齒。初為里佐,屢逢屈辱,于是感激,逃入山中。遂博覽書籍,多所通涉,山東學者皆宗之。既還鄉,不應闢命。與趙郡李士謙為忘言友,時稱崔、李。士謙死,廓哭之慟,為之作傳,輸之秘府。士謙妻盧氏寡居,每家事,輒令人諮廓取定。廓嘗著論言刑名之理,其義甚精,文多不載。隋大業中,終于家。

    子賾,字祖浚,七歲能屬文。容貌短小,有口辯。開皇初,秦孝王薦之,射策高第。詔與諸儒定樂,授校書郎,轉協律郎。太常卿甦威雅重之。母憂去職,性至孝,水漿不入口者五日。後征為河南、豫章二王侍讀,每更日來往二王之第。及河南為晉王,轉記室參軍,自此去豫章。王重之不已,遺賾書曰︰

    昔漢氏西京,梁王建國,平台東苑,慕義如林,馬卿辭武騎之官,枚乘罷弘農之守。每覽史傳,嘗竊怪之︰何乃脫略官榮,棲遲邸?以今望古,方知雅志。彼二子者,豈徒然哉!足下博聞強記,鉤深致遠,視漢臣之三篋,似陟蒙山;對梁相之五車,若吞雲夢。吾兄欽賢重士,敬愛忘疲,先築郭隗之宮,常置穆生之醴。今者重開土宇,更誓山河。地方七百,牢籠曲阜;城兼七十,包舉臨淄。大啟南陽,方開東。想得奉飛蓋,曳長裾,藉玳筵,躡珠履,歌山桂之偃蹇,賦池竹之檀欒。其崇貴也如彼,其風流也如此,幸甚幸甚,何樂如之!高視上京,有懷德祖;才謝天人,多慚子建。書不盡意,寧俟繁辭。

    賾答曰︰

    一昨伏奉教書,榮貺非a,心靈自失。若乃理高《象系》,管輅思而不解;事富《山海》,郭璞注而未詳。至于五色相宣,八音繁會,鳳鳴不足喻,龍章莫之比。吳札之論《周頌》,詎盡揄揚;郢客之奏《陽春》,誰能赴節?伏惟令王殿下,稟潤天潢,承輝日觀,雅道邁于東平,文藝高于北海。漢則馬遷、蕭望,晉則裴楷、張華。雞樹騰聲,池播美,望我清塵,悠然路絕。

    祖浚燕南贅客,河朔惰游,本無意于希顏,豈有心于慕藺。未嘗聚螢映雪,懸頭刺股。讀《論》唯取一篇,披《莊》不過盈尺。況復桑榆漸暮,藜藿屢空,舉燭無成,穿楊盡棄。但以燕求馬首,薛養雞鳴,謬齒鴻儀,虛班驥IZ。挾太山而超海,比報德而非難;堙昆侖以為池,匹酬恩而反易。

    忽屬周桐錫瑞,唐水承家,門有將相,樹宜桃李。真龍將下,誰好有名;濫吹先逃,何須別听。但慈旨抑揚,損上益下,江海所以稱王,丘陵為之不逮。曹植儻豫聞高論,則不殞令名;楊若竊在下風,亦詎虧淳德。無任荷戴之至,謹奉啟以聞。

    豫章得書,齎米五十石,並衣服、錢帛。時晉邸文翰,多成其手。王入東宮,除太子齋帥,俄兼舍人。及元德太子薨,以疾歸于家。後征起居舍人。

    大業四年,從駕汾陽宮,次河陽鎮。藍田令王曇于藍田山得一玉人,長三四寸,著大領衣,冠幘。奏之。詔問群臣,莫有識者。賾答曰︰“謹案︰漢文帝已前,未有冠幘,即是文帝以來所制也。臣見魏大司農盧元明撰《嵩高山廟記》雲︰‘有神人,以玉為形,像長數寸,或出或隱,出則令世延長。’伏惟陛下,應天順人,定鼎嵩、雒,岳神自見,臣敢稱慶。”因再拜,百官畢賀。天子大悅,賜縑二百匹。從駕往太山,詔問賾曰︰“何處有羊腸阪?”賾答曰︰“臣案《漢書地理志》,上黨壺關縣有羊腸阪。”帝曰︰“不是。”又答曰︰“臣案皇甫士安撰《地書》。雲太原北九十里,有羊腸阪。”帝曰︰“是也。”因謂牛弘曰︰“崔祖浚所謂問一知二。”

    五年,受詔與諸儒撰《區宇圖志》二百五十卷,奏之。帝不善之,更令虞世基、許善心演為六百卷。以父憂去職,尋起令視事。遼東之役,授鷹揚長史。置遼東郡縣名,皆賾之議也。奉詔作《東征記》。九年,除越王長史。于時山東盜賊蜂起,帝令撫慰高陽、襄國,歸首者八百余人。十二年,從駕江都。宇文化及之弒帝也,引為著作郎,稱疾不起。在路發疾,卒于彭城,年六十九。

    賾與河南元善、河東柳{巧言}、太原王劭、吳興姚察、瑯琊諸葛潁、信都劉焯、河間劉炫相善,每因休假,清談竟日。所著詞、賦、碑、志十余萬言,撰《洽聞志》七卷,《八代四科志》三十卷。未及施行,江都傾覆,咸為煨燼。

    徐則,東海郯人也。幼沈靜,寡嗜欲,受業于周弘正,善三玄,精于論議,聲擅都邑。則嘆曰︰“名者實之賓,吾其為賓乎!”遂懷棲隱之操,杖策入縉雲山。後學者數百人苦請教授,則謝而遣之。不娶妻,常服巾褐。陳太建中,應召來憩于至真觀。期月,又辭入天台山。因絕粒養性,所資唯松水而已,雖隆冬冱寒,不服綿絮。太傅徐陵為之刊山立頌。

    初在縉雲山,太極真人徐君降之曰︰“汝年出八十,當為王者師,然後得道也。”晉王廣鎮揚州,聞其名,手書召之曰︰“夫道得眾妙,法體自然,包涵二儀,混成萬物,人能弘道,道不虛行。先生履德養空,宗玄齊物,深曉義理,頗味法門。悅性沖玄,恬神虛白,餐松餌術,棲息煙霞。望赤城而待風雲,游玉堂而駕龍鳳。雖復藏名台岳,猶且騰實江、淮。藉甚嘉猷,有勞寤寐。欽承素道,久積虛襟,側席幽人,夢想岩穴。霜風已冷,海氣將寒,偃息茂林,道體休。昔商山四皓,輕舉漢庭;淮南八公,來儀邸。古今雖異,山谷不殊。市朝之隱,前賢已說。導凡述聖。非先生而誰?故遣使人,往彼延請,想無勞東帛,賁然來思,不待蒲輪,去彼空谷。希能屈己,佇望披雲。”則謂門人曰︰“吾今年八十一,王來召我,徐君之旨,信而不征。”于是遂詣揚州。晉王將請受道法,則辭以時日不便。其後夕中,命待者取香火,如平常朝禮之儀,至于五更而死。支體柔弱如生,停留數旬,顏色不變。晉王下書曰︰“天台真隱東海徐先生,虛確居宗,沖玄成德,齊物處外,檢行安身。草褐蒲衣,餐松餌,棲隱靈岳,五十余年。卓矣仙才,飄然騰氣,千尋萬頃,莫測其涯。寡人欽承道風,久餐德素,頻遣使乎,遠此延屈,冀得虔受上法,式建良緣。至止甫爾,未淹旬日,厭塵羽化,反真靈府。身體柔軟,顏色不變,經方所謂尸解地仙者哉。誠復師禮未申,而心許有在,雖忘怛化,猶愴于懷。喪事所資,隨須供給。霓裳羽蓋,既且騰雲;空槨余衣,詎藉墳壟?但杖舄在爾,可同俗法。宜遣使人,送還天台定葬。”

    是時,自江都至天台,在道多見則徒步,雲得放還。至其舊居,取經書道法,分遣弟子,仍令淨掃一房,曰︰“若有客至,宜延之于此。”然後跨石梁而去,不知所之。須臾尸柩至,知其靈化,時年八十二。晉王聞而益異之,物千段,遣畫工圖其狀,令柳{巧言}為之贊。

    時有建安宋玉泉、會稽孔道茂、丹陽王遠知等,亦行闢谷道,以松水自給,皆為煬帝所重。

    張文詡,河東人也。父琚,開皇中,為洹水令,以清正聞。文詡博覽群書,特精《三禮》。隋文帝方引天下名儒碩學之士,文詡時游太學,博士房暉遠等莫不推伏之。書侍御史皇甫誕,一時朝彥,a執弟子之禮,以所乘馬就學邀屈。文詡遂每牽馬步進,意在不因人自致也。右僕射甦威聞而召之,與語大悅,勸令從官,文詡固辭。仁壽末,學廢,文詡策杖而歸,灌園為業。州郡頻舉,皆不應命。事母以孝聞。每以德化人,鄉黨頗移風俗。嘗有人夜中竊刈其麥者,見而避之。盜因感悟,棄麥而謝。文詡慰諭之,自誓不言,固令持去。經數年,盜者向鄉人說之,始為遠近所悉。鄰家築牆,心有不直,文詡因毀舊堵以應之。文詡常有腰疾,會醫者自言善禁,文詡令禁之,遂為刀所傷,至于頓伏床枕。醫者叩頭請罪。文詡遽遣之,因為隱,謂妻子曰︰“吾昨風眩,落坑所致。”其掩人短,皆此類也。州縣以其貧素,將加賑恤,輒辭不受。嘗閑居無事,從容嘆曰︰“老冉冉而將至,恐修名之不立!”以如意擊幾自樂,皆有處所,時人方之閔子騫、原憲焉。終于家,鄉人為立碑頌,號曰張先生。

    論曰︰古之所謂隱逸者,非伏其身而不見也,非閉其言而不出也,非藏其智而不發也。蓋以恬淡為心,不不昧,安時處順,與物無私者也。眭夸忘懷纓冕,畢志丘園,或隱不違親,貞不絕俗;或不教而勸,虛往實歸,非有自然純德,其孰能至此?然文詡見傷無慍,徐則志在沈冥,不可親疏,莫能貴賤,皆可謂抱樸之士矣。崔廓感于屈辱,遂以肥遁見稱;祖浚文籍之美,足以克隆堂構。父子雖動靜殊方,其于成名一也,美哉!

    譯文︰

    兼濟天下或獨善其身,仕宦與隱逸殊途,其行事也就不同,由來已經很久了。過去伯夷、叔齊在周武王時得到保全,華甭不為太公所容。這是為什麼?探求其心的,稱許抑制貪婪的功用;觀察其行遜的,以名教義理的教化加以矯正。而退隱不歸,每代都有這樣的人。所以《易》稱“退隱無悶”,“不事王侯”。《詩》講“雪白的小駒,回到那個空谷去”。《禮》說“儒有上不臣事天子,下不事奉諸侯”。《語》曰“推舉逸民,天下的人歸心”。雖然出處不同,說話或沉默各異,各言其志向,都是君子的道理。

    從洪崖開始,箕山進一步風行,七人在周時振起,四皓在漢代光大。魏、晉以來,這個流別越來越多。大的則輕視天下,小看萬物;小的則安于苦節,甘于貧賤。有的與世同塵,隨同波瀾一起消逝;有的連時矯俗,望著江湖獨自前往。玩弄魚烏,左右不離琴書,拾取遣粒而食撿取落毛而織,飲泉水用松柏遮蔽。放情宇宙之外,自足于懷抱之中。都因獨善其身而高興,很少關心兼濟天下。夷情喪失,忘懷常有。比如勉力樹德弘揚道義,匡正民俗庇佑百姓,可以得之而小 ,不可以得之而忽視。受命的哲王,守文的明主,沒有不是派使者交替送上東帛,蒲輪交錯,奔走山谷,惟恐請不到,為什麼?以其道義雖未弘揚,而志向不可改變,縱然沒有舟船的功用,卻始終有堅貞的節操,足以使懦夫立志,貪求競進的風氣止息。與苟且所得之徒,不可同日而語,所謂無用以為用,無為而無不為。

    自從未世社會風氣浮薄,淳樸的風尚已經喪盡,小事微利,人人都爭著去做。而能夠靜心于世俗之外,超然逮離俗事,仰慕遠古而獨自歸從,求干齡之友,也可以稱得上是異人了。何必御霞乘雲而追日月,窮極天地,才算是超脫深遠呢!

    《魏書》列眭夸、馮亮、李謐、鄭修為《逸士傳》。《隋書》列李士謙、崔廓、崔廓的兒子崔嘖、徐則、張文詞為《隱逸傳》。如今把李謐、李士謙附在他們的家傳之中,其余的人都編入此篇,以完備《隱逸傳》。

    眭夸一名眭旭,是趙郡高邑人。祖父眭遭,任普東海王司馬越軍謀掾,後被石勒抓獲,任徐州刺史。父親眭邃,字懷道,任慕容寶的中書令。眭夸年輕時胸懷開闊,不拘小節,嗜好書傳,從不為世務操心。喜歡飲酒,超然于世俗之外。年三十時,父親去世,須發都變白了,每次悲哭,听到的人都為他流下了眼淚。有高潔的節操不去做官,寄情于山水之中。同郡人李順願意和他交好,眭夸拒絕不接受。邦國中年少年長者沒有不畏懼他的。年輕時輿崔浩為莫逆之交。崔浩任司徒,上奏征召他為中郎,烈疾病推辭不赴任。州郡逼迫他,不得已,到了京城,與崔浩相見。停留的幾天,只是飲酒談釵平生,不涉及世上利益。崔浩每次想把他辯倒,竟然不能發言,對他敬重畏懼到了這一地步。崔浩後來把詔書投入眭夸懷中,也不開口。眭夸說︰“桃簡,你已擔任司徒,何足以此來煩勞你國土呢?我將告辭。”桃簡,是崔浩的小名。崔浩思慮眭夸即將回去,當時騎著一頭騾,沒有其它的坐騎,就把眭夸的騾子收入廄中,希望把他留下來。眭夸就托付鄉里運輸租賦的人,謊稱他是駕車之人,這才能出關。崔浩知道後感嘆地說︰“眭夸是獨行士,本不應讓他擔任低級的職務來辱沒他,又使得他駕車上路,我當拿什麼來謝罪呢!”當時朝廷刑法很嚴,眭夸私自回去,將有私歸的罪責。崔浩于是讓左右之人大力佑助,這才沒有獲罪。經過一年,把騾子給眭夸送回去,另外還贈送他所乘的馬,寫上書信表示歉意。眭夸不接受他的騾馬,也不寫回信。到崔浩去世,為他穿素服,受鄉人吊唁,經一時才停止。感嘆著說︰“崔公已經死了,誰能更容得下我眭夸!”岳父是巨鹿人魏攀,是當時有名的通達之士,從沒有翁婿的禮節,情同好朋友一樣。有人對眭夸說︰“我听說有大才能的人一定居于高位,你為什麼獨獨隱居在田園呢?”于是就寫怍《知命論》來解釋。到去世,下葬那天來的人很多像趕市集一般。沒有兒子。

    馮亮字靈通,是南陽人,梁朝平北將軍蔡道馮亮宇靈通,是南陽人,梁朝平北將軍蔡道隨蔡道恭到羞墜,正遇上北魏中山王元英平定義陽,被抓獲。元英素來听說他的名氣,以禮接待他。馮亮性喜清靜,後來隱居嵩山,為元英的恩德所感動,按時前去拜見。元英去世,馮亮奔喪,極盡哀悼之情。宣武帝曾召他擔任羽林監,領中害舍人,命令他侍講《十地》諸經,一再推辭沒有允許。又想使他穿上朝服戴上頭巾入見,馮亮苦求以普通頭巾入朝,于是不再強逼。回到嵩山多年,與僧侶禮佛誦經為業,素食飲水,有志在這里度過終生。這時叛逆的人王敞事情敗志在這里度過終生。這時叛逆的人王敞事情敗十余天,詔書特許赦免。馮亮不敢返回嵩山,就寓居景明寺,皇帝敕令給衣食及隨從數人。後來思念舊居,仍回到嵩山住室。遁亮既喜好山水,又善于精思,在山林中構建,隱跡優游很是舒適。听說他的特長,宣武帝給他工程所需要的人力,命令他和沙門統僧暹、河南尹甄琛等一同視察嵩山形勝之地,建造閑居佛寺,林泉既奇特,構制又華美,極盡山居的妙處。馮亮當時離開京城,延昌二年冬天,突患重病,宣武帝敕令用馬車送他回到嵩山,住在嵩高道場寺,幾天後去世。下詔贈他帛二百匹,以辦喪事。

    遺囑告誡哥哥的兒子馮綜,用便衣便帽下葬,左手拿著木板,右手拿著《孝經》一卷,把尸體放茌盤石上,離開人幾里以外,過十余天,在山里焚毀,灰燼的地方,起佛塔經藏。起初,馮亮在嚴冬去世,連日大雪,窮山荒澗,烏獸饑餓,尸體放在山野,不能防護。當時有壽春道人惠需,每天早晨都前往看他的尸體,拂去灰塵和雪珠,禽蟲的蹤跡,交橫在左右,但是沒有侵毀。衣服和原來一樣,只有風吹動便帽偏到一邊。又因為馮亮識得舊南方法師信大栗十枚,說希望將來十地果報,于是打開馮亮的手,把它放在手中。第二天,果子被蟲鳥盜食,皮殼丟在地上,而身體沒有受到一絲傷害。焚毀的那天,素霧濃密,迥繞在他的旁邊,從地上一直到天空,很久不息。山中道士俗人幫助送葬的有一百多人,沒有不感到驚異的。

    鄭修,是北海人。年輕時隱居在岐南凡谷之巾,依著山岩建造房子,不與世俗交往,喜好經史,專門留意于玄學。前後州將,每次征召都不到。岐州刺史魏蘭根多次派遣人命他出山,鄭修不得已,暫時出山拜見魏蘭根,不久回到山中住處。魏蘭根上表推薦鄭修,孝明帝下詔交待雍州刺史蕭寶貴查訪確實上報。這時蕭寶夤謀反,事情作罷。

    崔廓字士玄,是博陵安平人。父崔子元,任北齊燕州司馬。崔廓年輕時孤苦貧寒,母親地位低,因此被邦國宗族看不起。開始任里佐,多次遭受屈辱,于是感慨激憤,逃入山中。從此博覽書籍,多所貫通,山東學者大多以他為宗師。後來還鄉,不接受征召。與趙郡人李士謙無話不談,當時人稱為崔、李。李士謙去世,崔廓為之慟哭,為他作傳,送至秘府。李士謙妻子盧氏寡居,每遇家中有事,都派人到崔廓處听取意見再決定。崔廓曾論述刑名的道理,義旨很精闢,但大多沒有記錄下來。隋朝大業年問,在家中去地。

    兒子崔噴,字祖浚,七歲能寫文章。體貌短小,擅長辯論。開皇初年,秦孝王推薦他,考試列為高等。下詔命他與其它儒生修定禮樂,任校書郎,轉為協律郎。太常卿甦威很看重他。母親去世離職,本性孝順,水漿不進口有五天之久。後來征為河南、豫章二王侍讀,每隔一天來往于二王的府第。到河南王改封為晉王,調任記室參軍,從此離開豫章王處。豫章王仍然很重視他,給崔跡書信說︰

    過去漢代西京,梁王建國,平台東苑,傾慕仁義的人很多。司馬畏卿辭去武騎之官,枚乘不任弘農之守。每次閱讀史傳,私下感到奇怪,為什麼不要當官的榮耀,游息于藩邸之中?以今望古,才知道他們的雅志。這兩個人,豈是徒然啊!你博聞強記,治學廣博精深,看漢臣的三箱,好似登蒙山;對梁相的五車,像是吞雲夢。我哥哥欽慕賢達敬重良士,關愛他們忘記了疲勞,先修築郭隗的宮殿,常設置穆生的醴酒。如今重開疆土,更誓山河,土地方圓七百,容納曲阜;城兼七十,包舉臨淄。大啟南陽,方開東合。想駕著飛車,擂曳著長長的衣襟,擺出豪華珍貴的宴席,踩著珠飾的鞋,歌唱山桂的茂盛,賦詠池竹的秀美,他們崇尚顥貴像這樣,他們風流豪爽也如此,幸甚幸甚,有什麼快樂能像這樣呢!高視上京,有感懷于楊德祖;才諭天人,多慚愧于曹子建。書信不能完全表達我的心意,等待更多的文辭。

    崔跡回答說︰

    昨天讀到您的書信,賜贈非常,心靈自失。義理高于《象》《系》,管轄思而不解;事情富于《山海經》,郭璞注而未詳。至于五色相宣,八音交響,鳳嗚不足喻,龍章未能比。昊札論《周頌》,豈能盡其宣揚;郢客奏《陽春》,誰能應和節拍?只有令王殿下,出自于皇帝,承輝于日月,雅道超越東平,文藝高于北海。漠代則司馬遷、蕭望之,晉朝則裴楷、張華。中書省傅揚名聲,朝廷播下美譽,望我清輕的塵埃,悠然路已斷絕。

    我是燕南地方客居他鄉的人,河朔一帶游手好閑之士,本來無意于企望顏回,豈是有心于仰慕藺相如。從沒有聚螢映雪,頭懸梁錐刺股,讀《論語》只取一篇,看《莊子》不過盈尺。況且年紀已大如日落晚暮,貧賤之人屢屢空虛,舉燭無成,穿楊盡棄。但以燕求馬首,薛養雞鳴,荒謬不齒于官位,虛浮被稱為人才。挾泰山而超海,比報德而非難;堙昆侖以為池,匹酬恩而反易。

    忽屬周桐錫瑞,唐水承家,門有將相,樹宜桃李。真龍將下,誰好有名;濫吹先逃,何須別听。但慈旨抑揚,損上益下,江海所以稱王,丘陵為之不及。曹植假如預先听到這樣的高論,則不殖落好的名聲;楊修若是竊在下位,也不虧淳德。無任荷恩戴德之至,謹寫上書信以作回答。

    豫章王接到信後,賞賜米五十石,並有衣服、錢帛。當時晉王府邸的文書,多由崔跡寫成。晉王入主東官,崔贖飪太子齋帥,不久兼舍人。到元德太子去世,因疾病回到家中。後征召為起居舍人。

    大業四年,跟隨皇帝到汾陽宮,駐扎在河陽鎮。藍田令王曇在藍田山得到一個玉人,長三四寸,穿著大領的衣服,戴著頭巾,上奏皇帝。皇帝下詔詢問群臣,沒有人能識別。崔跡回答說︰“據查,漢文帝以前,沒有頭巾,這是漢文帝以後所制造的。我看到魏大司農盧元明撰寫《嵩高山廟記》說︰‘有神人,以玉爵形,像長敷寸,有時出現有時隱藏,出現就使盛世延長。’請求皇帝陛下應天順人,定立國都聆嵩、雒,岳神自然出現,我要向陛下恭賀。”因此再三拜謝,百官一齊祝賀。皇帝非常高興,賞賜縑二百匹。跟隨皇帝前往太行山,下詔問崔跡說︰“何處有羊腸圾?”崔跡回答說︰“我根據《漢書?地理志》,上黨壺關縣有羊腸扳。”皇帝說︰“不是。”崔跡又回答說︰“我根據皇甫士安撰寫的《地書》。說太原北九十里,有羊腸圾。”皇帝說︰“是也。”因此對牛弘講︰“崔跡可以說是問一知二。五年,接受詔書與各個儒生合撰《區宇圖志》二百五十卷,上奏皇帝。皇帝不滿意,更令虞世基、許善心擴充為六百卷。因為父親去世離職,不久下令復職管事。遼東之役,任鷹揚長史,設置遼東郡縣名,都是崔跡的提議。奉皇帝旨意寫作《東征記》。九年,任越王長史。當時山東盜賊群起,皇帝下令撫慰高陽、襄國,歸順的有八百余人。十二年,跟隨皇帝到江都。宇文化及殺了皇帝,任他為著作郎,稱病不赴任。在路上病重,去世于彭城,時年六十九歲。

    崔噴與河南人元善、河東人柳誓、太原人王劭、昊興人姚察、瑯琊人諸葛穎、信都人劉焯、河聞人劉炫友善,每逢休假,清談整整一天。所著詞、賦、碑、志十余萬言,撰有《洽聞志》七卷,《八代四科志》三十卷。還沒有來得及刊行,江都覆沒,都化為灰燼。

    徐則,是東海郯人。幼年時沉靜,很少有欲望,拜師于周弘正,擅長三玄,精通論議,名聲傳播于都城。徐則感嘆說︰“名是實的友賓,我為友賓嗎!”于是就懷有退隱的節操,杖策進入翻雲山。後學者幾百人苦苦請求他教導傳授,徐則辭謝讓他們走了。不娶妻,常穿粗麻制成的衣服。陳朝太建年間,應召到至真觀休息,一整月,又辭別進入天台山。他不吃糧食怡養性情,所吃的只是松果和木草而已,即使隆冬嚴寒,也不穿綿絮。太傅徐陵為他在山上刊石立頌。

    起初在縉雲山,太極真人徐君對他說︰“你年過八十,應當為王者師,然後才能得道。”晉王楊廣鎮守揚州,听說他的名聲,手書召他說︰“道得眾妙,法體自然,包含天地,混成萬物,人能弘揚道術,道不虛行。先生履行道德涵養空靈的心性,以玄學為宗萬物都同等看待,深曉義理,知道入道的門徑。愉悅性情淡泊沉靜,恬養精神心中純淨無欲,吃松果和木草,休息在炯霞之中。望赤城而待風雲,游神仙的住處而駕龍鳳。雖復藏名台岳,猶且騰實江、淮。憑借治國的好規劃,日夜思念渴望。承繼素道,久積虛心,不正坐以待賢人,夢想岩穴之士前來投奔。霜風已冷,海氣將寒,偃息于茂林,道體喜悅安寧。過去商山四皓,輕舉漢庭,淮南八公,來儀藩邸。古今雖異,山谷不殊。市朝之隱,前賢已說。導凡述聖,不是先生而是誰呢?胼以派遣使者,到你那里聘請你,想必不需要勞費東帛之禮,就會很快到來,不必等待車子迎接,也就會離開空谷之地。希望能委屈你來任職,盼望你大駕光臨。”徐則對門人說︰“我今年八十一歲,晉王來召見我,徐君的話,看來是可信的。”于是就赴揚州。晉王將要接受道法,徐則推辭說時間不到。這以後夕中,命令侍者取香火,如平常朝禮之儀,至于五更而去世。身體柔軟如生,停留幾十天,顏色沒有變化。晉王下書說︰“天台山真隱士東海徐先生,虛確居宗,沖玄成德,齊物處外,檢行安身。穿粗布衣服,吃松果木草,隱居于山岳之中,五十余年。卓越仙才,飄然騰氣,干尋萬頃,不能測得他的邊際。寡人欽慕道風,久餐德素,多次派遣使者,聘請他來朝廷,希望虔誠地接受上法,建立良好的道綠。他來到這里,還沒有過很多天,便厭倦塵世羽化成仙,返回仙境。身體柔軟,顏色不變,這就是經方所說的尸解成仙了。希望拜師沒有成功,而心許仍在,雖忘人已死去,仍然心懷悲傷。喪事所需要的費用,隨時供給。霓裳羽蓋,已經騰雲;空槨余衣,難道還需用墳墓?但槨中拐杖與鞋子仍在,可以同俗法一樣處理。宜派遣使人,送回天台山安葬。”

    當時,從江都到天台山,路人常見徐則行走,說得以放還。到他的舊居,取經書道法,分別給弟子,仍下令淨掃一房,說︰“若有客至,宜延請于此。”然後跨過石梁而去,不知去哪里了。不一會兒裝有尸體的靈柩到了,知道他已經去世,時年八十二歲。晉王听說後更加驚異,贈帛千段,派遣畫工給他畫像,下令柳晉寫贊語。

    當時有建安人宋玉泉、會稽人孔道茂、丹陽人王遠知等,也從事不食五谷的修煉術,只吃松果和木草,都為煬帝所看重。

    張文詞,是河東人。父親張琚,開皇年問,任洹水令,以廉潔公正聞名。張文詞博覽群書,特別精于《三禮》。隋文帝正招徠天下名儒飽學之士,張文翔當時游學太學,博士房暉遠等沒有不推重佩服他的。書侍御史皇甫誕,是一時朝廷俊杰,都執弟子之禮,以所乘馬就學屈尊邀請。張文詞就每每牽馬步行,意在不因人而自歪其處。右僕射甦威听說後召見他,與他交談後很高興,勸他任官,張文翔一再推辭。仁壽末年,太學廢,張文詞拄杖而回,以從事田園勞動為業。州郡多次推舉,都不從命。事奉母親以孝順聞名。每每用德來教育人,鄉里的風氣大有好轉。曾有人在夜里偷割他家的麥子,他看到後反而避開了。盜竊的人因此感悟,不再偷割並謝罪。張文翔告訴他,我不講出來,讓他拿走。過了幾年,偷盜的人告訴了鄉人,這才被遠近的人知道。鄰居築牆,心存懷疑,張文詞毀掉舊牆以呼應他。張文詞常有腰病,醫師自己說善于處置,張文翔命他處置,結果為刀所傷,以至于躺倒在床上。醫師叩頭請罪。張文翔馬上讓他離去,為他隱瞞,對妻子兒女說︰“我昨天眩暈,跌落坑中所造成的。”他給別人遮掩短處,都像這一類。州縣因為他貧窮,將賑濟撫恤他,他推辭不受。曾閑居無事,從容感嘆說︰“老冉冉而將要來到,擔心好的名聲沒有建立起來!”用如意擊打桌子自樂,都有處所,當時人把他比作閔子騫、原憲。在家中去世,鄉里人為他立碑贊頌,號稱張先生。

    論曰︰古代所謂隱逸的人,不是伏其身而不兄,不是閉其言而不出,不是藏其智而不發,都以恬淡為心,不清白不昏暗,安時處順,與物無私心。眭夸這些人忘懷了做官,立志于山丘田園,有的隱居不連親,貞潔不絕俗;有的不教而勤勉,虛往而實歸,不是有自然純德,怎麼能夠到這一步?然而張文詞見傷而不怒,徐則志在于沉冥,不可親疏,莫能貴賤,都可以說是持守本真不為外物誘惑的人。崔廓有感于屈辱,遂以退隱見稱;崔跡文籍之美,足以使父親的遣業昌盛。父子雖然動靜不同,但對于成名是一致的,美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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