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古之世,渾渾噩噩。民生其間,穴居野處,飲血茹毛,饑起倦息,安熙無為,不異禽獸。迨世代疊累,而人民滋息。境內之物不足供,則必遷地就食。弋獵為糧,先從其易者取之。至易者盡,則難取者亦必思設法以致之。
由是而智巧出矣。舉凡手足之力所不及,必用法以助之。獸之猛者用金革以殺之,鳥之飛者用弓矢以射之,魚之潛者用網罟以羅之。其金革、弓矢、網罟之器,愈制而愈精,愈用而愈密。則少者愚者必不如老者智者焉。于是,老者智者必授其精巧之法于少者愚者,以為覓食之具矣。此教養之道所由兆基于蓁莽之世也。
及其後生齒日繁,物類漸少,獵食不易,奔馳艱苦,時則有智者出焉,因天地生息之理而教民以稼穡畜牧之事。諸事興則民日取給而有余。遂無弋獵奔逐之勞,少遷徙流離之苦。始得族聚而群居,日漸積而成國。由此人事日增,交際日廣。有聖者起,為之開物成務,為之草創經營。衣食、官室、人倫、政治日臻美備。此又教養之道所由著于草昧初開之世也。然則,教養之端由來尚矣。
我中國文明開寰宇之先。唐虞之時已臻盛治。迄乎三代,文化尤隆。設學校以教士,授井田以養民。其時庶物咸熙,人懷帝德,猗歟盛哉!夫天生民,以教養托之于君,故有國家天下者,其責無過于教養。降及春秋,群雄競伯,人各自私,生民涂炭,教養之道蕩然無余。然而去古未遠,遺風尚在。
教養雖失于君師,而民間尤能自教自養也。
暴秦崛興,焚書坑儒,務愚黔首。明季制藝之科,專圖錮蔽天下之人材,後世因之,則民之自教自養亦有所擾累矣。迨至蚩蚩失教,其不復等于禽獸者幾希。
為之俑者,初以天下之多事,皆豪杰為之也,遂謂天下人可愚不可智,民可使由不可使知,庶我之大業可世守。故凡能開人聰明,啟人知識之事,悉欲抑而屏之。
此三代以下人材不世出,民生所以日促也。悲乎!
橫覽環球各邦,其國運之隆替,莫不系乎人材,而人材之盛衰,莫不關乎教化。其教養有道者,勃然以興;教養失道者,忽然以亡。試觀英德法美諸邦崛起近世,深得三代之遺風。庠序學校,遍布國中。人無貴賤,皆有所教。凡天地萬物之理,人生日用之事,皆列于學校之中,使通國之人童而習之。各就性質之所近而肆力焉。又各設有專師,循循指導。雖理至幽微,事至奧妙,皆能有法以曉喻之,有器以窺測之。其所教由淺而深,自簡及繁。
故人之靈明日啟,智慧日積。而人材濟濟,國勢以強也。
是故人材眾則百事興。舉凡機器制造,輪船火車,皆巧奪天工,日新月盛。
而農政商務亦日增,新法日為推廣。市無游民,廛皆食力。如是則士得教而民有養。甚至疲癃殘疾貧老孤嬰,亦皆有院以周恤之,無一夫不得其所。
此教養有道,而英法德美諸邦勃然隆盛也。
又觀印度、安南、緬甸、暹羅諸國,上失教養之方,下無奮興之士,繁法嚴刑,橫征暴斂,無異虐秦。賄賂公行,買官蠰爵,奸惡詐偽,上下相蒙。
加之河渠不治,田疇日蕪,士無所學,民多好閑。農工廢業,商賈乏資,百姓流離,盜賊遍野。此其教養失道,國勢陵替,而先後淪亡,如出一轍也。
諺曰︰“前車之覆,後車之戒。”我中國教養之道自三代以後渺矣。無聞政治,民風江河日下。方今時事日非,國勢益促,外有強鄰環視,內有伏莽堪虞。
倘仍因循苟且,粉飾欺蒙,而不上下一心,力為圖治,亟行教養,則他日之事豈忍言哉!
夫以上古游獵之時,耕牧之世,猶尚教養,況于今日地球之中已患人滿,弋獵固無以為糧,而耕牧猶虞不給,教養詎可廢乎?故西人廣求格致以為教養之方。
蓋世界由弋獵變而為耕牧,耕牧變而為格致。此固世運之遷移,而天地自然之理也。顧格致為何?窮天地之化機,闡萬物凶理,以人事補天工,役天工于人事。
能明其理,以一人而養千萬人可,以一人而養億兆人亦無不可。
我中國生齒四萬萬人民,甲于五大洲。子此元元,可不亟圖教養之方哉?
今日之計,宜變制藝之科,興格致之學,多設學校,廣植人材,遍興工藝廠,收養窮民,開誠布公,與民更始。庶百王之敝可以復起,而三代之盛可以徐復還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