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之中 盡職

類別︰子部 作者︰清•胡承諾 書名︰讀書說

    人臣之義,受命不受辭。出竟有可安社稷、定國家者,則專行之。此春秋法也。公子結理他事出竟,聞齊宋將伐魯,矯君命與二國盟,除國家之難,全百姓之命,公羊取以為法,以為大夫君之貳也,政事同之,休戚同之。君而不信其臣者,君之惑也;臣而不敢取必于君者,臣之私也,皆末盡其道也。然出竟乃可自專,君側則不可。華元子反,君在行閑,可以取旨而行。 克聞邾人之言,亦當按師不動,請命後還。乃平國不待命,旋師不待報,皆為亂義也。叔孫豹之違命,非違命也,而春秋以違命責之,蓋君弱臣強之時,君命一出,所宜崇奉,使國內知我君命之不可違,則強宗恐懼,義士生心,乃匡時矯俗之變體。若其下比邾滕,非關機危。乃曰降尊就卑,率意改命,辨小是而昧大順。故罪以違命而不可辭,春秋之後,郭子儀盟回紇,公子結之義也。汲黯發粟,近在竟內,可以取旨,當與華元同責。富鄭公往來遼庭,抗言不辱,斯不蹈叔孫之過。若陳湯之事,以責 克者責之,必沮格不行。公子遂有如晉之愆,亦有盟戎之是,一人而二義備焉。此二事者,又當別論也。凡春秋之內,實與而文不與,皆事之行義而臣子自專者也。以其行義,故實與之;以其自專,故文不與。凡若此者,委曲以明大義之當從、幾微之宜辨,苟一閑未達,未可臨大事而不奪。故曰,為人臣者不可不知春秋也。魏公子救趙一事,初不能得之魏王,遂欲以死赴秦軍。世豈有食客三千,獨以身赴鄰人之難若匹夫匹婦計劃無措者哉?蓋爾時已伏矯詔奪軍之謀而兵符不可得、壯士不可得,是以商諸老俠客。非以俠客之言始兆此謀,亦可知已。事定之後,門下諸客更欲洗滌其跡,以全公子之美,故以奪軍之謀歸諸侯生,其實不然也。若侯生之死,亦不足托。溧陽女子、江上漁父,疑似之跡,尚捐軀示信,侯生身與逆謀,在人耳目之前,國法之討行且見及,先事而死,可謂知幾,未可謂徇義也。總之信陵此事,原非正理,特以恤鄰好之急,卻暴戾之秦,尚有得于齊桓之義,故節取之。而子長好奇,欲納諾賢者之域,然戕大將以弱宗國,于理則悖矣。呂後欲王諸呂,平勃順從,議者非之。然天下事當論全局,不當處處繩以禮義,使才智之士難于措手也。大臣之義,固當守正不撓,然大臣守正而與女主相忤,必有小人起而乘之,則權在小人不在大臣。平勃不使克亂之權,屬諸他人,雖事會變遷,必有太阿反正之日。非若張華,庶幾無事以圖一切之安也。公羊以祭仲為行權,言春秋者或取焉。平勃不從呂後,呂後必絕滅漢宗而自取之。後之人有行之者,武氏是也。適使漢之諸王不能以生易死,漢之宗廟不能以存易亡,平勃暫听呂後,則諸王可以生易死,宗廟可以存易亡,少遼緩之,則呂氏可圖,漢室可安,平勃之權與祭仲等。祭仲不克反正,春秋猶取之,況平勃實克反正者乎?厥後袁安、任隗、樂恢、何敞當竇憲之世而能制其凶惡,保護幼主,又奚取夫引領受誅、危及君國者乎?蓋此事之局,當呂後之世決難翻覆,惟有善藏其用,俟呂後死,然後起而圖之,乃定理也。議者安得鹵莽言之?錯削�`諸侯,遂致吳楚之亂,爾時調兵遣將、策餉制械、搜間諜、執反側,搶攘紛亂,勞苦怨嘆者遍天下,皆咎始禍一人,錯安得晏然已乎?在朝之臣,微聞群情于景帝者必非一喙,既故袁盎一言而入。若景帝不為群言所動,亦未必發之太遽也。師丹議錢幣,初從民間所苦,後從有司所復。民間所苦者,錢代龜貝,輕齎易盡;有司所持者,行錢既久,變法多怨。此大臣虛心廣謀、舍己從人之美也,當時以為忘其前語,由此見劾,宜乎後世大臣堅持己見,不肯改易前說,以致斥免之悔也。若奏事不宜漏泄,而所上封事吏得私寫其草,幾事不密,不可謂無過也。陳湯之事,劉向雖引古證今,要亦論理之言,不敵開邊生事之說為切利害,但以明白顯著之功,不加賞賜,過引未至之患以施督責,而沒前美,懈邊將之心,掣任事之肘,張設蔽賢之綱,郁結舉世之氣,雖僅不生事于邊,而國家之事恐從此益壞,故有陳湯一事,即不可無劉向一疏,然後古今之士明于輕重是非而折衷用之,始為無弊,豈曰能道古而美之哉?湯雖薄賞于當時,而沒身之後尚有援其事以加恩者,雖出于私,亦天道之不可誣也。一切沮賢蔽善之徒,徒為人所唾罵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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