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夫人樞機之發,疊疊不窮,必有余音足句,為其始末。是以伊、惟、夫、蓋,發語之端也;焉、哉、矣、兮,斷句之助也。去之則言語不足,加之則章句獲全。而史之敘事,亦有時類此。故將述晉靈公厚斂雕牆,則且以不君為稱;欲雲司馬安四至九卿,而先以巧宦標目。所謂說事之端也。又書重耳伐原示信,而續以一戰而霸襯,文之教也;載匈奴為偶人象那都,令馳射莫能中,則雲其見憚如此。所謂論事之助也。
【譯文】
人的言語一經發出,娓娓不斷,一定要有額外的音節補足句子,作為句子的發語同和語尾助詞。因此“伊”、“準”、“夫”、“蓋”,表示一句話的開頭;“焉”、“哉”、“矣”、“兮”,幫助斷開句子。去掉它們,語言就不完全,加上它們,句、段才得以完整。史書敘事,有時與此相似。所以要敘述晉靈公加重征收賦稅以彩畫牆壁,就先以“不君”來稱述;要講述司馬安四次做官做到九卿,就先用“巧宦”來標示。這就是所謂敘事的“發語詞”了。又如寫重耳討伐原國時,顯示了信用,後面就以城驥之戰“一戰而成為霸主,正是文明教化的作用”作為接續;記載匈奴人做了那都的偶象,叫兵士騎馬射它,沒有一個能射中,接著說他們害怕那都到如此地步。這些就是所謂的論述事情的“語尾助詞”了。
【原文】
昔尼父裁經,義在褒貶,明如日月,持用不刊。史傳所書,貴乎博錄而已。至于本事之外,時寄抑揚,乃得失享于片言,是非由于一句,談何容易,可不慎歟!
【譯文】
過去孔夫子刪訂經書,意義在于彰明褒貶,就像日月星辰一樣明明白白,應該作為不可改易的原則。而史傳所記載的,可貴之處就在于廣泛地記載事情。至于要在記述事情之外,還要不時寄寓褒貶抑揚,這樣一來,得失是非全在于片言只句之間了,要做得好談何容易?難道能不謹慎嗎?
【原文】
但近代作者,溺于煩富,則有發言失中,加字不愜,遂令後之覽者,難以取信。蓋《史記》世家有雲︰趙秧諸子,無恤最賢。夫賢者當以仁恕為先,禮讓居本。至如偽會鄰國,進計行栽,憚同氣女兄,摩筍引決,此則詐而安忍,貪而無親,鯨統是侍,犬永不若,焉得謂之賢哉!又《漢書》雲︰蕭何知韓信賢。案賢者處世,夷險若一,不隕獲于貧賤,不充拙于富貴。《易傳》曰︰知進退存亡者,其唯聖人乎!如淮陰初在仄微,墮業無行,後居榮貴,滿盈速禍;躬為逆上,名隸惡徒。周身之防靡聞元,知足之情安在?美其善將,呼為才略則可矣,必以賢為目,不其謬乎盡?又雲︰嚴延年精悍敏捷,雖子貢、冉有通于政事,不能絕也。夫以編名《酷吏》,列號“屠伯”,而輒比孔門達者,豈其倫哉!且以春秋至漢,多歷年所,必言貌取人,耳目不接,又焉知才術相類殆,錨株無爽拜,而雲不能絕乎?
【譯文】
但是近世的作者,沉迷于追求繁雜豐富,就有時候“發語詞”用得不當,“語尾詞”加得不合適,讓後世的讀者難以信任。《史記》的世家中有這麼一句︰“趙鞍的幾個兒子中,無恤最賢。”要說賢者,應當以仁恕作為首要的品質,禮讓作為立身的根本。至于像無恤,假托與鄰國國君會盟,設計進行凶殘殺戮,使同胞姐姐舉異自殺。這卻是狡詐而用心殘忍,貪婪而不顧親屬,與鯨蛻同類,比豬狗不如,怎能稱作“賢”呢?又《漢書》上說︰“蕭何認識到韓信賢。”按說賢人處世,無論遇到順利或危機,表現如一,不因貧賤而顯得困迫失志,不因富貴而顯得欣喜失態。還有《易傳》說︰“能夠明白進退存亡的,大概只有聖人吧。”像淮陰侯開始處于貧賤中,不務正業,行為不軌,後來享受榮華富貴時,自滿自得,招災惹禍,自己背叛君L,名列罪犯之列,沒听說有過自我警惕防範,哪里有知足的念頭?如果贊譽他善于領兵打仗,稱他有才略也就可以了。一定要用“賢”來標榜他,豈不荒謬?又說︰“嚴延年很精悍,做事敏捷,雖然像子貢、冉有那樣的精通于處理政務,他都可以與之相比。”以一個編在《酷吏列傳》里,人稱“屠伯”的人來和孔夫子門下的著名人物相比,豈不是不倫不類嗎?況且從春秋時代到漢代,經過了很多年,如果以語言相貌取人,既沒听到過前人說的話,也沒見到過前人的面貌,又怎麼知道和他們的才能類似,絲毫不差,因而就說能與他們相比呢?
【原文】
蓋古之記事也,或先經張本,或後傳終言,分布雖疏,錯綜逾密。今之記事也則不然。或隔卷異篇,速相矛盾;或連行接句,頓成乖角。是以《齊史》之論魏收,良直邪曲,三說各異;李百藥《齊書序》論魏收雲︰若使子孫有靈,竊恐未艷高論。至《收傳》論又雲︰足以入相如之室,游尼父之門。但志存實錄,好抵陰私。于《爾朱暢傳》又雲︰收受暢財賄,故為榮傳多減其惡。是謂三說各異。《周書》之評太祖,寬仁好殺,二理不同。令狐德剿周書•元偉傳》稱文帝不害諸元,則雲“太祖天縱寬仁,性罕猜忌。”于《本紀》論又雲︰“者宮制勝,闔城擎戮;茹茹歸命,盡種誅夷。雖事出權道,而用乖于德政。”是謂二理不同。非惟言無準的,固亦事成首鼠者矣。夫人有一,而史辭再三,良以好發蕪音,不求說理,而言之反覆,觀者惑焉。
【譯文】
佔人記事,或是在前面為後面將發生的事埋下伏筆,或是在後面點出結論。分布雖然松散,但綜合交錯更顯細密。現在人記事就不是這樣。有的在不同的篇卷中,就發生了矛盾,有的在前後行句中,頓時出現乖悖。所以《齊史》中論述魏收,有的地方說他為良史直筆,有的地方說他歪曲不正,三個地方說法不一(李伯藥《齊書序》議論魏收說︰“如果他的子孫有靈,我認為恐怕也未必同意他的高論。”到了《魏收傳》論中,又說︰“足以成為司馬相如的弟子,孔夫子的門徒。但是志向在于修史,喜歡揭發人家的隱私。”在《爾朱暢傳》中又說︰“他接受爾朱暢的財物賄賂,所以寫他的父親爾朱榮傳時少寫了很多壞處。”這就是三個地方說法不一)。《周書》評論太祖,又說他“寬仁”,又說他“好殺”,兩種說法不同(令狐德菜在《周書•元偉傳》中說到文帝不殺害魏朝元氏親屬時,就說太祖天性寬厚仁慈,沒有什麼猜忌的性格;在他的《本紀》論中又說︰“攻克江陵,全城人都被他或抓或殺;攻打茹茹族,幾乎全族人都被殺滅。雖然事情關系到政權,但卻與德教相違背。”這就是兩種說法不同)。不僅是講話沒有標準,而且事情成了前後矛盾了。人的品質是同一個,而史書上的評價卻有好多種,尤其因為喜歡發一些雜亂的議論,而不去追求確切而正直的道理,因而使出言反復不一,讓讀者迷惑。
【原文】
亦有開國承家,美惡昭露,皎如星漢,非磨涅所移,而輕事塵點,曲加粉飾。求諸近史,此顆尤多。如《魏書》稱登國以鳥名官,則雲“好尚淳樸,遠師少埠”;述道武結婚蕃落,則曰“招攜荒服,追慕漢高”。自余所說,多類于此。案魏氏始興邊朔,少識典、墳;作儷蠻夷,抑惟秦、晉。而鳥官創置,豈關鄭子之言?髦頭而偶,奚假奉春之策?奢言無限,何甚厚顏!又《周史》稱元行恭因齊滅得回扭,庚信贈其詩曰︰“貌亡垂棘反,齊平寶鼎歸。”陳周弘正來聘,在館贈韋復詩曰︰“德星猶未動稱,真車詛肯來時?”其為信、弘正所重如此。夫文以害意,自古而然,擬非其倫,由來尚矣。必以庚、周所作,皆為實錄,則其所褒貶,非止一人,咸宜取其指歸,何止采其四句而已?若乃題目不定時,首尾相違,則百藥、德菜是也;《齊史》,李百藥所撰。《周史》,令狐德巢所撰也。心挾愛憎,詞多出沒,則魏收、牛弘是也。《魏書》,魏收所撰。《周史》載元行恭等,此本牛弘所撰也。斯皆鑒裁非遠,智識不周,而輕弄筆端,肆情高下。故彌縫雖洽,而厥跡更彰,取惑無知,見嗤有識。
【譯文】
也有新政權的君主,美德惡行一覽無余,清楚明白如同星河,不是輕易可以改變的。卻有人隨便加以涂抹,著意進行粉飾。近代史書中,這一類的弊病特別多。比如《魏書》記敘道武帝用鳥名作為官名,就說是“崇尚淳樸,學習遠古的少眸氏”;敘述道武帝和邊遠部落締結婚姻,就說是“招撫邊遠部族,仰慕追隨漢高祖”。其余的論說,大多與此類似。按說北魏興起于邊遠的北方,關于古代典籍的知識很少。與邊遠部族聯姻,也只不過像秦、晉那樣世代通婚而已。所以,以鳥名為官名,哪里會與鄭子的話有關?與披發人結親,何曾借助奉春君的策略?大話無邊,多麼厚顏無恥!又如《周史》說︰元行恭在北齊滅亡後得以歸國,庚信贈詩給他說︰“被國滅亡美玉歸,北齊蕩平寶鼎回。”陳朝周弘正出使來周,在賓館里贈詩給韋復說︰“德星還沒有移動,真人的車子如何肯來?”元、韋二人被庚信、周弘正看重到這種程度。文字會有損意思的表達,自古以來就是如此;比擬會不恰當,也是由來已久。如果把庚信、周弘正所作的詩文都作為信史實錄,那麼他們所褒貶的不止一人,都應該采取他們的結論,何止只是采錄這四句?至于評價不一,前後矛盾,那麼李伯藥、令狐德菜就是(((齊史》是李伯藥撰寫的;《周史》是令狐德菜撰寫的);心里帶著自己的愛憎好惡,用詞不定,那麼魏收、牛弘就是(((魏書》是魏收撰寫的,《周史》里記載元行恭等事,本來是牛弘撰寫的)。這些都是判斷裁定不高明,才智見識不周密,卻輕易下筆,任意褒貶。所以盡管彌補縫合得很合適,而缺漏的痕跡卻更突出,使無知之人受到迷惑,被有識之士嗤笑。
【原文】
夫詞寡者出一言而已周,才蕪者資數句而方俠。案《左傳》絳父論甲子,隱言于趙孟;班《書》迷楚老哭龔生,莫識其名氏。苟舉斯一事,則觸類可知。至稽康、皇甫謐撰《高士記》,各為二雯立傳,全采左、班之錄,而其傳論雲︰“二雯陷德容身,不求名利,避遠亂害,安于賤役。”夫探揣古意,而廣足新言足音子愈反,此猶子建之詠三良,延年之歌秋婦。至于臨穴淚下,閨中長嘆皿,雖語多本傳,而事無異說。蓋堯脛雖短,續之則悲;史文雖約,增之反累。加減前哲,豈容易哉!
【譯文】
話少的人,說出一句就已經周全;才學蕪雜的人,靠幾句話才能透徹。查《左傳》講絳縣老人論甲子的事,隱在對趙孟的記載里;《漢書》記述楚地老人哭龔勝的事,沒有寫下他的姓名。隨便舉這樣一件事,就可以類推其它了。到了稽康、皇甫謐撰寫《高士傳》,分別為兩位老人立傳,完全采用《左傳》、《漢書》的記載,在傳論中說︰“兩位老人隱藏自己的德行以保護自己,不追求名利,躲避亂世,遠離禍害,安于作為卑賤勞役之人。”猜測古書的含義,從而增補新的言詞,這就像曹子建詠《三良詩》,顏嚴之作《秋胡行》,有“面對墓穴而淚下”、“閨房中深夜長嘆”的句子,雖然詞句比原來的本傳要漂亮,但與原義沒有任何不同。野鴨的腿雖然很短,要加長它卻是可悲的事;史書的文字雖然簡約,要增加它反而成為累贅。要增減前人的文字,豈是容易的事?
【原文】
昔夫子斷唐、虞以下迄于周,剪截浮詞,撮其機要。故帝王之道,坦然明白。磋乎!自去聖日遠,史籍逾多,得失是非,孰能刊定?假有才堪厘革,而以人廢言,此繞朝所謂“勿謂秦無人,吾謀適不用”者也。
【譯文】
過去孔夫子刪定《春秋》,把唐虞作為上限,下迄于周,剪裁去浮詞,摘取其中重要的部分,使帝王必須遵守的原則明明白白。可嘆啊!距離聖人的時間越來越遠,史籍越來越多,其中的是非得失誰能修改訂正?即使有具備改正錯失的才能的人,卻又因為不受信用而廢棄他的意見。這就是秦大夫繞朝對士會所說的︰“不要說秦國沒有人才,因為我的謀略不被采用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