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古學不精者,其流有三︰一曰博引前書,網羅不盡。二曰兼采《左氏》,遺逸甚多。三曰屢舉舊事,不知所出。志曰︰庶征之恆風,劉向以為《春秋》無其應。劉欲以為厘十六年,《左氏傳》釋六鵡退飛是也。案舊史稱劉向學《谷梁》,欲學《左氏》。既祖習各異,而聞見不同,信矣。而周木斯拔,鄭車債濟,風之為害,被于《尚書》、《春秋》。向則略而不言,欲則知而不傳。又詳言眾怪,歷敘群妖。述雨瞥為災,而不錄趙毛生地;書異鳥相育,而不載宋雀生鶴。斯皆見小忘大,舉輕略重。蓋學有不同,識無通鑒故也。且當炎漢之代,厥異尤奇。若景帝承平,赤風如血,于公在職,亢陽為旱。在紀與傳,各具其祥,在于志中,獨無其說者,何哉?此所謂博引前書,網羅不盡也。
【譯文】
《五行志》表現出作者對古代學術不精通,具體地說有三點︰一是廣引之前史書中的內容,但是同一類型的例子並沒有都羅列出來。二是在采錄《左傳》上面的例子時,遺漏得相當多。三是多次列舉以前的事例,卻不交待出處。
《五行志》說︰關于大風的眾多征象,劉向認為《春秋》中沒有說到這些征象。而劉欲認為,嘻公十六年,《左傳》中描寫的六鵡退飛經過宋國都城的事,就是這方面的內容。按,舊的史書說劉向學的《谷梁傳》,而劉欲學的是《左傳》,既然所學經書的版本不同,自然所掌握的內容也就不同了,這倒是實際情況。然而,《尚書•金滕》中記載的大樹被風拔地而起與《春秋》記載的鄭伯所乘的車子被風吹入到濟河里的事,前者劉向省略不講,後者劉歌明明知道,都不加以解釋。又《五行志》詳細地列舉了許多怪異反常的事,但是,敘述了漢代天漢年間天降白毛事,卻不記錄戰國時趙國地上生毛預兆趙王殺大將李牧事鄉寫了漢成帝時天水有燕子生出小雀的事,卻不記錄春秋宋康王時小雀生出大鶴鳥而帶來國破家亡的事。這些說明了作者揀取了歷史上發生過的小事而丟掉了大事,重視了微不足道的事而忽略了影響國家存亡的事。這都是因為所學的書籍與別人不同,而不是學習了所有的書本,通觀整個歷史。就是漢代,所發生的怪異之事也非常奇特。像景帝承平年間有風紅得像血一樣;于定國的父親在東海任獄史時,太守冤殺一孝順婆婆的婦女,結果,郡中大旱三年。這兩件事,分別詳細地記載在《武帝紀》與《于定國傳》中,然而在《五行志》中,卻沒有記載,這是什麼原因啊?這就是所謂廣引前史書中的內容,但是同一類型的例子並沒有都羅列出來。
【原文】
《左傳》雲︰宋人逐楔狗,華臣出奔陳。又雲︰宋公子地有白馬,景公奪而朱其尾鬢。地弟辰以蕭叛。班志書此二事,以為犬馬之禍。此二事是班生自釋,非引諸儒所言。按《左氏》所載,斯流實繁。如季氏之逆也,由斗雞而傅芥;衛侯之敗也,因養鶴以乘軒。曹亡首于獲雁,鄭拭萌于解尾。鄭至奪采而家滅,華元殺羊而卒奔。此亦白黑之祥,羽毛之孽。何獨舍而不論。唯征犬馬而已。此所謂兼采《左氏》,遺逸甚多也。
【譯文】
《左傳》說︰宋國人追逐瘓狗,瘓狗跑到華臣氏府內,華臣心里有鬼,由被追逐的狗觸動心思,逃亡到了陳國。又說︰宋國公子地有四匹白馬,宋景公將馬強取後,用紅色的染料將馬尾巴染成紅色,送給了司馬桓魅。景公母親的弟弟辰與公子地因為此事佔據蕭地而造反。班固《漢書•五行志》寫這兩件事時,認為這都是狗與馬引出的大禍。(華臣逃往陳國與辰、公子地造反這兩年事是班固自己作的解釋,不是引述其他儒士的話。)按,《左傳》所記載的這類事,有很多很多。如魯昭公二十五年的季氏叛亂,是由季氏將芥草子敷在所斗雞的雞毛上的事引起的;衛國被滅亡,是因為衛鼓公養了許多鶴,並讓鶴乘著大車。曹國被宋國吞沒,禍殃起始于卑鄙的小人公孫疆獻了一只白雁給曹伯;鄭國的子公與子家殺死鄭靈公,事情發端于廚師剖解楚國人獻來的一只尾。而鄭至則因爭奪被別人搶去的豬而遭受了滅家之禍,宋國的華元在鄭宋大戰前殺羊款待勇士,卻沒有給替他駕車的羊斟吃羊肉。戰斗時,羊斟故意將戰車駛入鄭軍陣地。華元逃回來後,羊斟逃亡到了魯國。因此說,華元的事情是由羊引起來的。這些清清楚楚的由雞毛蒜皮的小事,引發了國君大夫災難的事例,為什麼舍棄而不加論述,只取狗和馬的事例呢?這就是所謂采錄了《左傳》中的事例,但同類型的事例漏掉得太多。
【原文】
按《太史公書》自《春秋》已前,所有國家災告,賢哲佔候,皆出于《左氏》、《國語》者也。今班志所引,上自周之幽、厲,下至魯之定、哀。而不雲《國語》,唯稱史記,豈非忘本詢末,逐近棄遠者乎?此所謂屢舉舊事,不知所出也。
所定多目,凡二十種。但其失既眾,不可撢論。故每目之中,或時舉一事。庶觸類而長,他皆可知。又按斯志之作也,本欲明吉凶,釋休咎,懲惡勸善,以誡將來。至如《春秋》已還,漢代而往,其間日食地震,石損山崩,雨雹雨魚,大旱大水,犬永為禍,桃李冬花,多直敘其災,而不言其應。載春秋時日食三十六,而二不言其應。漢時日食五十三,而四十不言其應。又惠帝二年、武帝征和二年、宣帝本始四年、元帝永光三年、綏和二年,皆地震,隕石凡十一。總不言其應。又皇後二年,武都山崩,成帝和平二年,楚國雨雹,大如斧,蜚鳥死。成帝鴻嘉四年,雨魚于信都,孝景之時,大早者二。昭、成二代大雨水三。河平元年,長安有如人狀被甲兵弩,系之皆狗也。又鴻嘉中,狗與泵交。惠帝五年十月,桃李花,棗實,皆不言其應。此乃魯史之《春秋》,《漢書》之帝紀耳,何用復編之于此志哉?
昔班叔皮雲︰司馬遷敘相如則舉其郡縣,著其字。蕭、曹、陳平之屬,仲舒並時之人,不記其字,或縣而不郡,蓋有所未暇也。若孟堅此志,錯繆殊多,豈亦刊削未周者邪?不然,何脫略之甚也。
亦有穿鑿成文,強生異義。如城之為惑。糜之為迷,隕五石者齊五子之征,崩七山者,漢七國之象,叔服會葬,哪伯來奔,亢陽所以成妖,鄭易許田,魯謀萊國,食苗所以為禍。諸如此比,其類弘多。徒有解釋,無足觀采。知音君子,幸為祥焉。
【譯文】
《史記》所記載的關于春秋以前的天下的災難,和賢士哲人對災異現象所兆示吉凶的分析,都取自于《左傳》與《國語》兩書,然而,班固《漢書•五行志》所引錄的災異現象,上自周幽王、厲王,下至魯定公、哀公,只是從《史記》中轉錄而來,這樣做,豈不是忘本取末,舍遠求近嗎?這就是所謂多次舉出以前的事例,卻不知道它們的出處在哪里。
《五行志》按內容的類型,將所述事情劃分為二十種。但每一種中,都有許多錯誤,不可能全部一一指出來。所以,只在每種之中,舉出一個錯誤,由此來看全部的錯誤情況。
《五行志》的寫作本意,在于分析吉凶的預兆,解釋國家所遇災難和政通人和的原因,目的是為了懲惡勸善,為後來人提供借鑒。如春秋到漢代,其間日蝕、地震、星石隕落、山陵崩塌、下冰雹、空中降下大魚,天大早,發洪水,狗與豬引出禍殃,桃李冬天開花,等等。《五行志》描述了這些征兆現象,而沒有全部說明這些征兆有無得到應驗。(《五行志》轉錄了《春秋》中記述的三十六次日蝕現象,其中有兩次沒有說明應驗情況?記錄了漢代日蝕現象五十三次,而有四十次沒有說明應驗情況。又惠帝二年、武帝征和二年、宣帝本始四年、元帝永光三年、成帝綏和二年都發生了大地震與隕落星石,共有十一次,但是,《五行志》都沒有談到應驗的情況。又高後二年,武都山崩塌,成帝河平二年,楚國下大冰雹,雹有斧頭大,飛鳥都被砸死。成帝鴻嘉四年,在信都的地方,天上降下了大魚。孝景帝的時候,發生了兩次大旱災;昭帝、成帝兩代,下了三次大暴雨。河平元年長安有狗扮成人形,穿著甲,戴著盔,拿著弓弩,人們打擊它們時,才發現是狗。又成帝鴻嘉年間,狗與豬交配。惠帝五年十月,桃李開花,並且結出果實。《五行志》都沒有講這些征兆的應驗情況。)這些在左氏傳的《春秋》與《漢書}}l勺帝王本紀中都有,何必又在《五行志》中重文編排出來呢?
過去班彪說︰司馬遷敘述司馬相如事時,將司馬相如所在的郡名、縣名都寫了出來,然而,在寫到蕭何、曹參、陳平這一類人與寫到和他同時的人董仲舒時,不寫出他們的字,有的只寫他們所出生的縣名,而不寫郡名。這說明司馬遷寫作((史記》時,沒有從從容容地寫作象班固的《五行志》,錯誤特別多,難道是因為雕板磨滅而使內容不全了嗎?不然的話,為何有這麼多的脫略啊。《五行志》許多地方在解釋災異現象時牽強附會,于理不可通者,強求其通。如采用劉向的說法,將“蛾”解釋成“惑”,進而說是上天降生蛾是為了告誡莊公不要娶迷惑人的齊國淫女。又將“集”解釋成“迷”,其兆象的意思同于“蟲或”。對于宋國降下五顆隕石,則用劉欲之說,隕落預示齊桓公去世,五是五公子將謀反作亂,而在宋國落下,是說宋襄公將依靠諸侯的力量,平息五公子的叛亂。而七山崩塌的災象,是七王叛亂最終失敗的預兆擴文公元年,周天子派遣叔服來會合他國來賓行送葬之禮,十三年,哪伯來投奔,這些不合規矩的做法導致多次大旱災。鄭伯貪婪,用貧膺的郵地與許國交換肥沃的土地;魯國與齊國合謀,以強凌弱,侵略萊國。這些違背天理的行為引來了蟲害。諸如此類的內容,在《五行志》中真是不勝枚舉。雖然有所謂關于吉凶原因的分析,但沒有什麼值得一看的地方。我希望和我持相同看法的君子,不妨再作些審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