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習齋先生言行錄卷上 言卜第四

類別︰子部 作者︰清•顏習齋 書名︰習齋四存編

    先生曰︰“言、卜聖門高弟,當其問孝,夫子一告以‘敬’,一告以‘和’,蓋中雖愛親,稍出以傲戾之氣,即不孝矣。” 

    或問︰“鬼中神,神中鬼,如何?”先生曰︰“如春是氣之伸,其寒是神中鬼也;秋是氣之屈,其暖是鬼中神也。”問︰屈伸往來,曰︰“如吾開口便是伸,閉便是屈;氣出是往,入是來。”問︰性、情、功、效,曰︰“如風起止是鬼神,其所以為風處是性,發而動是情,吹木是功,吹木使之青,發枝發葉是效。”問︰造化之跡,曰︰“凡此皆顯然可見,故曰跡。” 

    六氣之疾常入肌膚,其癥輕;惟私欲之疾,直犯心君,其病重。六氣,侵邊據城之寇也;私欲,弒奪篡逆之賊也;可無懼歟! 

    養身之道,在養吾身“真火”;養“真火”之道,在慎言、寡欲。寡欲則省精,省精則“真陰”足而“相火”旺;慎言則省氣,省氣則“真陽”足,而“君火”明。 

    吾人遷善改過,無論大小,皆須以全副力量赴之,方是“主忠信、徙義”之學。 

    伯夷棄孤竹周游。殷紂之世,惡穢成俗,曾無能尊其德、樂其道者,于是隱之北海之濱。迨聞文王作,就養于岐,想必在周公師友若干人中,非特口腹之養而已也。觀乎禮俗以養目,听乎弦歌以養耳,徜徉乎關雎、麟趾之場以養天德;安處曾不多時,而文王崩,武王、太公遂經營伐紂之事,蓋大傷其心,故又退隱首陽。其叩馬一諫,亦辭世極思也。 

    教內子盡相夫之道,可以稱賢。對曰︰“不能。”先生曰︰“昔周宣王姜後,蓋亦庸人也,恐晏安致臣議,而脫珥待罪,不惟宣王終其德,而姜後亦至今稱賢。夫人亦在乎為之而已矣,何不能之有!” 

    謂彭好古曰︰“吾自得張澍而坐莊,得李仁美而冠正,得石孚遠而作字不苟簡,每當過將發,未嘗不思三子也。今後許汝五日投規過錄一紙。” 

    人議以便食款友,先生曰︰“貧儒無宿味,倉卒客至,止能如便,富友殺牛,貧友割雞,各盡其勤而已。如必相責,則貧富不能相友矣。吾昔百里訪張石卿,米飯三盂而已,第三次偶有十錢,乃市五餅,而禮意勤勤,將不為厚友乎!” 

    某欲其子從學托人言于先生。先生曰︰“吾之所學者禮,其子從吾游,則其家必設祠堂,家長率家眾朔望為禮,子必拜父,孫必拜祖,度能之則來。”人曰︰“但學中盡職可耳,何須虛禮為?”先生曰︰“不然。世有抗命廢職之子婦,皆因廢禮故也。儻朔望叩拜,昏定、晨省、出告、反面,行之三月,自無與父母反唇之理。” 

    孟子“必有事焉”句是聖賢宗旨。心有事則心存,身有事則身修,至于家之齊,國之治,天下之平,皆有事也,無事則道統、治統俱壞。故乾坤之禍莫甚于老之無,釋之空,吾儒之主靜。 

    王子法干也。論衛出公事。先生曰︰“弒母獲罪,周天子可廢,輒不可廢,猶之南子淫亂,衛靈可誅,不可誅。據為輒者,當其父以晉師來臨,止有率群臣出迎,自縛請罪而已。”王子曰︰“之殺南子,亦大義也,聞春秋不去其世子。”先生曰︰“此中有毫厘之辨,若光武之廢呂雉,余所許也,母子之際,不忍言也。”曰︰“淫人男女皆可誅。”先生曰︰“固矣。若吾子為齊太史,將不書‘崔杼弒其君乎’?”曰︰“然。”先生曰︰“否。君已桀、紂乎,臣則湯、武矣。若猶為一國之主也,烏得以一婦人故殺之乎!且吾子而為夷吾也,將相桓乎,抑誅桓乎?為孔子而作春秋也,將錄桓乎,抑誅桓之禽獸行乎?故君子不窮人之隱。若以此律君,天下無君矣;以此律人,天下幾人乎?吾子之論衛,正子路之見,非夫子見小君之心也。”曰︰“脫有無倫之君用我,將臣之乎?”先生曰︰“君子隨時處中,如定公逐兄自立,夫子初年不仕,後卻又仕矣。陽虎饋蒸豚,亦便往見。若以禮來,烏得不往?”又問︰“為崔杼者宜何如?”曰︰“殺其妻,棄官而逃,終身不仕其國可也。” 

    治病在清心,清心在知命。 

    人生居內,上無父母,下無子女,旁無侍婢,而夫妻相敬、相畏,無比匿態,則幾于賢聖矣。 

    或言︰“習禮自好,但有近優人演戲之疑。”先生曰︰“今日正坐不及優人耳。彼平時演定,手足扮出,絲毫不差,學者終日袖手誦讀,臨事一切懵懵,顧以演儀為恥乎!且以孔子之聖而與弟子習禮樹下,朝廷之禮,前期旬余習儀,士猶羞之乎?以習行為羞,乾坤所以日非也。” 

    學問有諸己與否,須臨事方信,人每好以所志認作所能,此大誤事,正是後世泡影學問也。 

    人能去其荒心、荒身、荒口耳目之事,則常覺,則能斷;斷則不怠,覺則不荒,斯可以尋孔子之道矣。 

    天之生人,有一身之人,有十人之人,有百人之人,有千人萬人之人;人之治事,有一世之事,有數世之事,有百世千古之事。以一身為事者,命之曰匹夫。上此則十人、百人為其事,以至于以天下、千古為其事者,不畢其事不安也。故曰宇宙內事,皆吾分內事。予非其人也,然見城垣、倉庫頹,則乘必式;聞民不聊生,則為之愴惶。 

    後世專尚空談,故學孔子之言者,皆入孔子廟廷。儒者不學作事,故作孔子之事者,皆不得入孔子廟廷。韓文公以原道一篇入廟,而挽周為唐,焚毀淫祠千七百所之文惠,不得入焉。唐之一代,傅奕佐高祖闢異端,汰僧道,李鄴侯出處合乎時中,陸宣公濟難扶危,此數人者,何歉于三謁時相,乞憐當道,並稱孔、墨,取友太顛之文公也?要之,是後世認晚年之刪、述作,故稱說其所刪、述,羽翼其所刪、述者,遂為孔子之徒;非然者,不得與焉。獨不思孔子儻于五十前奠楹,將不為孔子乎? 

    七十子終身追隨孔子,日學習而終見不足,只為一事不學,則一事不能;一理不習,則一理不熟。後人為漢儒所誣,從章句上用功;為釋氏所惑,從念頭上課性;此所以紙上之學問,易見博洽,心頭之覺悟,易見了徹,得一貫之道者接跡,而道亡學喪,通二千年成一欺局矣。哀哉! 

    人持身以禮,則能得人之性,如吾莊肅,則人皆去狎戲而相敬,是與天下相遇以性也。此可悟“一日克復,天下歸仁”之義。 

    學求實得,要性情自慊,則心逸而日休;學求名美,便打點他人,則心勞而日拙。此關不透,雖自負讀書窮理,用功數十年,其實謂之一步未進。 

    王法干曰︰“積德如積財,大賈不遺細利,故能成其富;君子不棄小善,故能成其德。” 

    語彭如九曰︰“詩所以詠物、適情、言志也,即取其足以詠物、適情、言志而已,何必拘沈韻?且‘東、冬’一音,而在二韻,‘之、兒、無、池’等殊不相葉,而在一韻,諸如此類,有何意義。況沈約逢君之惡,妄稱天意,送故主之江山,啟新君之篡逆,雖加萬刃之誅,不足以蔽其辜,而可遵其言為後世法乎!或既為詩,即宜遵韻,不知三百篇是遵何人韻書?不過取其音之相葉,以便于歌可耳。” 

    志氣如刀,集義如磨刀;常磨則鋒芒常銳,不磨則鈍矣;一不義之事傷之,則刀摧折矣。 

    荊州齊泰階言晝寢之難免。曰︰“此是怠慢之過,須是自己斷制。此處不斷,更無商量處。然其要又在養精神,若耗憊精神至倦困之極,雖欲斷制不能矣。然困倦不能撐支者,儻有大賓至,即出迎矣。要之,心常敬如見賓,心常樂如會友,何倦怠之有?其欲睡時,必是見得當下無事,便懷居。孟子雲︰‘必有事焉。’荀子雲︰‘其為人也多暇日,則過人不遠。’學者安可有無事時哉?” 

    或產大而憂貧,先生曰︰“貪之患也。產乏而求聚,聚而求廣,廣而求益,稱此以往,雖有四海不足也。余嘗言人有不足之心,世無不足之人。天生人本付以各足之分,故百頃之家足,一頃之家亦足,數畝之家足,赤手之家亦足,甚至乞丐之家亦足;非天降災,吾未見餓莩之續路也。若役心以貪,又焉往而不貧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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