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習齋先生言行錄卷上 法干第六

類別︰子部 作者︰清•顏習齋 書名︰習齋四存編

    法干論“讀書萬卷,若無實得實用,終是無益”。先生曰︰“然。德行、經濟、涵養俱到,讀書一二卷亦足,雖不讀書亦足。試觀‘博學、審問、慎思、明辨’,皆致知事也,何字是讀書?讀書特致知之一端耳。 

    人有惡攻其短者,先生曰︰“是止者也。人立志前進,必期自全,故樂人指其闕,恐有闕也。人無志不前,自謂已全,不樂人破其全,惡聞其闕也。” 

    詰士曰︰“胡氏正名之說,不曾認得書之主腦,告天王、方仙之事,必是孔子作衛貴戚大臣,或婚姻與國,方得。今仲子所問,是衛君待子為政,豈有衛君用夫子,而反廢之者。且衛君未用之前,夫子力不能廢,既用之後,夫子為臣,輒為君,豈有臣告君之理!則衛名何以正也?”不能對。問︰“以弒母之人,決不當立;輒已立十二年,不易去;且拒父之人,斷不宜君,然則非告天王立郢,衛名終不可正也?”曰︰“‘必也正名’,是聖人本領,後人夢不到,子路正謂出公用子,則出公為子之君,夫子雖聖,不應廢君,聞‘正名’一語,故怪嘆之‘奚其正’!猶言這名如何正的,非何必正名之解。”曰︰然則夫子必格其非心,而以天理感動出公,使之悔悟謝罪,迎入其父,退就世子之位,名斯正矣。” 

    曰︰“然。”曰︰“弒母之賊,何可君也?”曰︰“道理原是隨時處中,就天王而言,則可廢,輒則惟知吾父而已;猶南子當誅,則不得而誅也。” 

    夫子教伯魚為周南、召南,“為”字不可以讀講混過,若如宋人讀講之學,則人不為二南,何至“一物無所見,一步不能行”?如“正牆面而立”,人即為二南,豈便四通八達乎?為者,歌其詩,奏其樂,則效其義意,率修其事實也。如為關雎于房中,其詞韻之溫雅,律呂之和平,既足以感一室之和,而學雎鳩之摯而有別,有聖夫必有聖婦,有賢夫必有賢婦,方是“君子好逑”,一憂一樂,皆在德不在色,寤寐反側,方有著落,琴瑟鐘鼓,方有韻致,方能“刑于寡妻”,方是“樂爾妻帑”。否則不能行于妻子,烏能“宜爾室家”耶?為葛覃于宅中,其辭氣之謹飭,律度之周詳,既足以召一家之瑞,而學其勤儉,則富貴者將謂古人固如是也,何敢逸以侈也?貧賤者必謂國妃且如是也,何敢怠且奢也?而家事理,家積盛矣。學其孝敬,則男有尊,而行不敢自專;女有刑,而嚴于舅姑,而家法立,家道齊矣。否則“休其蠶織”,其為父子兄弟無法,淫于而家,禍起蕭牆矣,烏能“宜其家人”乎?稱此以推,二南為之,真是四通八達,不為正是“正牆面而立”。聖門所謂學詩,與“為” 

    字同。 

    淫僻之念不作于心,惰逸之態不設于身,暴慢之狀不見于行,鄙悖之氣不出于口!四者吾志之,而未能一焉。 

    修辭之功,全在未言之前,但得先一思方出口,便得力矣。 

    選舉即不能無弊,而所取為有用之才;科甲即使之無弊,而所得多無用之士。如漢舉孝廉,而得曹操,人皆以為選舉之害。不知大奸如曹,而猶環顧漢鼎而未敢遷,正因來自選舉,猶有顧惜名節意。後世文人,全無顧惜矣。 

    論孟之終,皆歷敘帝王道統,正明孔、孟所傳是堯、舜、三代之道,恐後世之學,失其真宗,妄亂道統也。後世乃有全廢“三事”“三物”之道,專以心頭之靜敬,紙上之浮文,冒認道統,尸祝孔、孟之側者,可異也哉! 

    遇人能不言,言時能徐發,則口過遠矣。 

    蕭治台言,其叔時怨子弟,子弟默然受;言終,子弟辨無過,輒自認誤。先生曰︰“ 君子也。人己兼照,平恕以施者,聖人也;施不無偏,忤物還自返者,君子也。” 

    士問︰“氣、數流轉亂,天雖欲治,不能也;氣、數流轉治,天雖欲亂,不能也。 ”曰︰“子以氣、數與天岐而二之,不知天矣。理、氣皆天也。但三代前理、氣厚,氣、數流轉之中,嘗生維挽之人,而裁成輔相之;三代後理、氣薄,氣、數流轉之中,但生隨氣升降之人,而參贊維挽不復見矣。氣、數者,無作用之天也;聖賢者,有作用之氣、數也。氣、數無作用,故賴乎聖賢;聖賢亦氣、數,故不離乎氣、數。”曰︰“善人而貧賤夭,不善而富貴壽,何也?”曰︰“此氣、數之不齊也。如孔子之貧賤,顏子之夭折,椒山之見殺,皆氣、數不齊處。故曰氣、數者無作用之天也。”曰︰“天若無知,作善降祥,不善降殃,何也?”曰︰“吾心作善念,吾身作善事,則一身之氣理皆善,善與善召,而氣、數之善氣皆來集,此‘降百祥’之說也。吾心作不善念,吾身作不善事,則一身之氣理皆不善,惡與惡召,而氣、數之惡氣皆來集,此‘降百殃’之說也。‘水流濕,火就燥’,惟達易者知之,此位、育所以本于‘慎獨’也。故曰聖賢者有作用之氣、數也。” 

    墳祭,設宴會,先生為酒史。奉祖訓于上,族長率男排班。先生西向立,贊排班。班齊,再拜。乃高聲讀講宴戒、宴法畢,公揖。先生乃降,亦拜祖訓,歸班。族長同行一揖,告坐,就北筵,坐。次行率眾一揖告坐,次行同行一揖,就東筵。三行率眾一揖,又同行一揖,就西筵。四行、五行儀同。辨主壽族長,佐辨者壽各筵長,皆酬,後乃旅酬。嘩席者酒史唱某親醉,退去。宴畢,公揖而退。是為宴儀注。 

    謂陳端伯曰︰“作詩者皆仿李、杜,作史者皆仿班、馬,作文者皆仿韓、歐,作人者偏不仿孔、孟,是可異也。僕亦為詩,不李、杜,無憾也,即以為顏某詩也可;僕亦為史,不班、馬,無憾也,即以為顏某史也可;僕亦為文,不韓、歐,無憾也,即以為顏某文也可;惟至于為人,不敢不仿孔、孟也,以為舍孔、孟無以為人。” 

    古之人惟“三達德”、“五達道”,此外更無道德。一身智、仁、勇,足以整理一家,是謂“修齊”;一家智、仁、勇,足以型式一國,是謂“齊、治”;一國智、仁、勇,足以鎮撫四海,是謂“明明德于天下”。兔、六月,想見一斑。“五達道”即“三達德”之設施處。今合數代而未見達德兼備之人,千里而未見達道備舉之一家,可謂學衰道喪。而方且漢人以傳經為道,晉人以清談為道,宋人以注解頓悟為道,釋氏以空寂洞照萬象為道,老氏以奸退仙脫為道;而歷代通弊,以混同不辨,仿佛鄉原為德,真韓氏所謂“道其所道”, 

    “德其所德”,而古人之道德亡矣。 

    謂諸生曰︰“制欲為吾儒第一功夫,明倫為吾儒第一關節,而欲之當制者莫甚于色,倫之當明者莫切于夫婦。近世師弟,以此理為羞慚而不言,殊失聖賢教人之旨。且世俗但知婦女之污為失身,為辱父母,而不知男子或污,其失身辱親一也。爾等漸去童年,得無有情欲漸開,外物易引者乎?此處最宜著緊。立為人根基,其道自不邪視、不妄思始。但保此身,便為人,便可賢可聖;一失此身,便為鬼,便可禽可獸,小子戒之!” 

    “人皆可以為堯、舜”,人皆可以為五臣,舉人之萬有不同,皆統括矣。昔蠡有徐姓,痴而啞,甚慈其子,吾以為堯、舜之一端也。儻能充此,何不可為?蓋痴人亦稟元、亨、利、貞之理,而成仁、義、禮、知之性,猶吾言堯、舜事業,不惟其臣各事其一,但作知縣,不愧為唐、虞一邑;作吏胥,不愧為唐、虞一職,亦便是堯、舜事業也。只孟子善言學,徐行後長,便是堯、舜,如在父兄前和順,不反口,便是堯、舜。今教痴人徐行漫語,彼豈不能?不能者,須是禽獸、木石、水草。 

    冠所以重元首,故周冕華而不為靡。吾儕豈必作帝王,乃行夫子“為邦”之訓乎!如每正月振起自新,調氣和平,是即行建寅之時矣;凡所御器物,皆取樸素渾堅,而等威有辨,是即“乘殷之輅”矣;凡冠必端正整齊,潔秀文雅,是即“服周之冕”矣;凡歌吟必正, 

    “樂而不淫”,是即舞舜之韶矣。 

    作事有功快,有功而不居更快;為德見報佳,為德而不見報更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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