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夫子語子貢自謂非‘多學’而‘一貫’。豈一貫則學且識俱可廢耶?”
曰︰“吾子平日訓學之言為何?”
曰︰“學也者,所以學為聖人也。”
曰︰“聖人則如何以學也?”
曰︰“不從聞見,而以身體之。譬則作字然,注硯、敷楮、運毫、灑墨乃言學字也。”
曰︰“茲謂作字則可,謂學字則不可。蓋必具法帖,而或拓或臨字始可言學也。又或眾論筆法而因自試之,則亦可言學也。論筆法則聞也,具法帖則見也。非事聞見而徒手之為以言乎書之藝,拂且悖也,況聖人耶?夫言聖莫盛于堯舜禹湯文武周孔矣!然孟子雲‘見而知,聞而知,以聖學’,聖亦必聞且見也。則聞見疇能廢也哉?”
曰︰“學固在聞見矣,而子貢聞見每務于多,然則孔子之病之也亦或以其多之故耶?”
曰︰“‘學以聚之’,‘博學而審問’,‘多識前言往行以蓄其德’,是皆孔子之言也,亦何嘗以多學多識為病耶?”
曰︰“然則夫子之于子貢又奚病也?”
曰︰“病其徒事多學而不能一貫以多學焉耳。”
曰︰“博學詳說始能反約而歸諸一也,若曰以一貫而多學,弟子則未之前聞矣!”
曰︰“多學乃始能一,則孔子不應盡非之矣。其非之者,正以徒知多學以學,而不知一貫以學也,故謂之曰︰‘非也,予一以貫之。’”
曰︰“然則一貫多學果二事耶?”
曰︰“亦非二事也。蓋學之為學,聖學也;聖之為理,神理也。善會之,則二而為一;不善會之,則一而為而矣。夫自伏羲畫乾而一之體立,繼自堯舜傳心而一之義彰。遐想孔子十五學聖,則必先學一矣。然近而禹皋伯益稷夔龍,遠而商湯文武伊傅周召,無非所以學堯舜之學,則亦莫非所以一堯舜之一也,故孔子平生自堯舜以及列聖,凡所以誠意正心修身,所以齊家治國平天下,所以經綸大經、參贊大化而文獻足徵者,信之極其篤,好之極其深,而求之極其敏,無非求夫此一之精微透徹而無內、渾淪統會而無外。功之專切,時之積久,不知到了何年月日,天牖神通,忽然開口叫個仁字出來,便把身心家國天下萬世,一以貫之,無欠無余而成個大人之學。曰‘與天地合其德,與日月合其明,與四時合其序,與鬼神合其吉凶。考之千古帝王而不謬,俟之萬世聖人而不惑’,此其學也,豈不多學?此其識也,豈不多識?此其多學多識也,豈不皆是聞見?但非一以貫之,則漫然大舟之無舵,泛泛滄溟又何彼岸之登耶?在門之徒,惟曾子、子貢僅可語此,後至孟軻氏始盡掀翻而獨尊孔子以願學也。”
曰︰“若天地間無個孔子,則聖人卒不可學耶?”
曰︰“光岳凝結既久,則孔子必不容以不生;孔子既生,則吾人必不容以不學。真所謂先天地而無始,後天地而無終。人謂‘孔子者,聖人之一貫者也’,予則曰‘非也,其聖于多學而識之者乎?其聖于多學而識之者乎?’”
問︰“向蒙指示,謂不必汲汲便做聖人,且要詳審去向的確地位方得。聖不徒聖,做成個大聖人也。承教之後,日復一日,翻覺工夫再難湊泊,而心胸茫無畔岸也。苦將奈何?”
曰︰“此中有個機括,只怕汝或不能身自承當爾。”
曰︰“教我如何承當?”
曰︰“汝若果然有大襟期,有大氣力,又有大大識見,就此安心樂意而居天下之廣居,明目張膽而行天下之達道。工夫難得湊泊,即以不屑湊泊為工夫,胸次茫無畔岸,便以不依畔岸為胸次。解纜放船,順風張棹,則巨浸汪洋縱橫任我,豈不一大快事也耶?”
大眾嘩然曰︰“如此果是快活。”
余遍呼語曰︰“此時諸君汝我雖數十人,而心心相照,只蕩然一片,了無遮隔也。”
眾又嘩然曰︰“果是渾忘各人形體矣。”
一友起問︰“此可言致廣大否?”
曰︰“致廣大而未盡精微也。”
其友又起問︰“如何方盡精微?”
曰︰“精與粗對,微與顯對。今諸君胸中著得個廣大,即粗而不精矣;目中見有個廣大,便顯而不微矣。若到性命透徹之地,工夫純熟之時,則終日終年常是簡簡淡淡、溫溫醇醇,未嘗不廣大而未嘗廣大,未嘗廣大而實未嘗不廣大也,是則無窮無盡而極其廣大,亦無方無體而極其精微也已。”
曰︰“不知此體如何應事?”
曰︰“廣大時以廣大應,精微時以精微應,廣大精微合時,便合廣大精微而應之也。”
曰︰“不知其中又如何用工也?”
曰︰“廣大則用廣大工夫,精微則用精微工夫,合廣大精微則用合廣大精微工夫。蓋汝若不是志氣尖銳、道理深遠而精神凝聚,則何能如此廣大,又如此精微,又如此廣大精微妙合而不測也哉?故即是可以應事,而即是可名工夫,亦即是可漸學大聖人也已。”
問︰“廣大精微信如所言矣,但性體原不相離,今曰時廣大則以廣大應事,時精微則以精微應事,某所未解也。”
曰︰“人性不能不現乎情,人情不能不成乎境,情以境囿,性以情遷。即如喜怒哀樂,各各情狀不同,然卻總是此心。故曰‘一致而百慮,殊途而同歸’也。事之接于己者,時時不斷,而情之在于己者,時時不同。事有當喜時來者,有當怒時來者,亦只得隨彼時之心而應之也。故曰︰時廣大則以廣大應事,時精微則以精微應事,正與喜怒之應事相類,皆以其時言之也。”
曰︰“喜怒與廣大精微似亦不同。”
曰︰“細論果有不同,然皆屬乎情境。情境之現,有自外之物感而生者,有自內之思想而生者。思想在心,有時清清朗朗而無遠弗屆、無物不備,此則其廣大時也。思想在心,亦有時渾渾噩噩而內外俱忘、物我無跡,此則其精微時也。雖是情境相殊,而心體則一。若工夫熟時,遇著事來,便隨時答應,有何不可?若再回頭轉念,或去疑貳昏明,或去比量闊隘,則中藏冰炭,先自不寧,安能外得和平而事順無情也哉?”
問︰“‘君子三戒’,有言其色不專是女色,凡世間一切綺麗可悅之事皆色也,如所謂目遇成色者是也。斗不專是嚷斗,凡一切欲上不肯慮下皆斗也,如所謂‘其爭也君子’者是也。得亦不專是貨利,凡一切汲汲欲完事業、欲張名譽皆得也,如所謂‘年來了無寸得’者是也。”
曰︰“君子生平心心在道,但有損于道,即心必思以絕去。一切豈不專在所戒?但驗以身所經歷,則某幼年多病,常去獨宿,男女之欲夢寐多迷。中年講學幾棄舉業,而考校落等,則終夕廢寢。平素最甘淡泊,樂施予財利,惟去己之快,及今年衰產,費稱貸日艱,悅色好勝,果全消歇,而此則獨為所苦。以是言之,一切固所當戒,而舊說三事,果尤為重且專也。有志學道,信不可不知矣!且戒之為言,最為入道之首而進德之先。其所持守,雖至道明德立亦不可緩。如曰‘惡人齋戒,可祀上帝’,是則學之始必戒也。如曰‘齋戒以神明其德’,則學之終亦必戒也。況其功捷于影響,如《中庸》論君子戒慎恐懼皆功也,而戒則先言之。未有其初不戒而發時能節,亦未有戒之既慎而節之不中者也。堯之兢兢,舜之業業,文之翼翼,無非此戒。而‘欽明允塞,純亦不已’,則即戒之到極處也。嗚呼!暗室屋漏,上帝照臨,不自戒嚴,神且陰殛,縱不為善謀,將不為禍恐耶?一息尚存,戒之哉,戒之哉!其勿忽也已。”
問︰“孟子以集大成推尊孔子,而有取于射,曰‘夷惠伊尹之聖則譬之力,孔子之聖則譬之巧’。今想群聖得到不思不勉之處,晚學已覺萬分難及,而智巧講求在近世皆知為作聖先事,可謂竭盡精神以相圖謀矣。今晚學茫然拙射,未曉鵠設何處,況望其能發彼有的舍矢如破也耶?”
曰︰“汝果欲智巧以圖入聖耶?巧是孟子言之,則當于孟子之身求之矣。夫孟子願學孔子,今二夫子之書具在,但詳看《論》、《孟》語言,彼此對同不差處便是其始條理,亦即其所謂智巧也。”
曰︰“今觀《論語》、《孟子》,言之最先,津津有味,而無或異者︰不過仁義孝弟而已。是則世俗之常談、愚蒙所共曉,可謂即孟子之巧于學孔、而孔子之巧自聖也耶?”
余時欲與解說,而恐費口頰,乃起立眾中而呼之曰︰“諸人試看︰某今在此講學,攜有何物?止此一個人身而已。諸人又試想︰我此人身,從何所出?豈不根著父母、連著兄弟、而帶著妻子也耶?二夫子乃指此個人身為仁,又指此個人身所根所連所帶以盡仁。而曰‘仁者人也’、親親長長幼幼而天下可運之掌也。是此身才立,而天下之道即現;此身才動,而天下之道即運。豈不易簡?豈為難知?人之所以能聖,聖之所以能時,在一舉足之間、一啟口之頃也。豈非天下之至巧至巧者耶?彼道在邇而求諸遠,事在易而求諸難,辛苦平生,竟成話柄,又豈非天下之至拙至拙者耶?”
時在人宗祠開講,四旁老幼不下百輩,咸躍然興曰︰“如此談道,吾儕誰不曉得?如此學聖,吾儕誰不做得?听來果是痛快。”
余復率眾舉手加額曰︰“我太祖皇帝‘孝順父母、尊敬長上’六言真渾然堯舜之心,而今日把來合之《論語》、《孟子》以昌大于時時處處,又真是熙然同游乎堯舜之世矣。大眾可不共惜此時光而尤共愛此人身也哉!”
問︰“知之本體雖是明白,然學者之病常苦于隨知隨蔽,又將奈何?”
曰︰“諸友試說汝心如何謂隨知、如何卻謂隨蔽耶?”
有應者曰︰“如子路強其所不知以為知,即是蔽處。”
又有應者曰︰“此亦只是知得不真便會蔽。若志氣的確要去為善之時,則外物私欲即自然蔽他不得了。”
曰︰“諸友若要理會孔孟經書,做孔孟門中人品,先要曉得孔孟之書之言與今時諸套集說不同。諸說所論的道理另是一樣道理,諸說所說的工夫卻另是一樣工夫,與孔子、孟子所論的道理、所用的工夫,真如天淵之相遠,又如水火之相反。決不可以今時諸家集說去解《論語》、《孟子》,亦不當謂《論語》、《孟子》即是今時諸家集說之所雲雲也。何則?如今時諸說說到志氣的確要去為善,而一切私欲不能蔽之,其善是何等的好?汝獨不思汝心之‘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其光明本體,豈是待汝的確志氣去為出來耶?又豈容汝的確志氣去為得來耶?”
其友默然良久曰︰“誠然。此非從為中出來,亦誠然非可容人為得來也。”
曰︰“此心之知既果不容人去為得,則類而推之,亦恐不容人去蔽得。既果不容人去蔽得,則子路雖強所不知以為知,其本心之知亦恐不能便蔽之也已。”
其友亦默然良久曰︰“誠然。此知非一切所得而蔽之也。”
滿座皆浩然發諸慨嘆曰︰“吾儕原有此個至寶,為又為不得,蔽又蔽不得,神妙圓明,極其受用。乃自孔孟去後,埋沒千有余年不得見聞,隨著諸家之說以迷導迷,于不容為處妄肆其為,于不容蔽處妄疑其蔽,顛倒于夢幻之中以終生卒歲,顧于孔孟真實境界純粹底里,卻將求善而日遠乎善,將去乎蔽而日增其蔽,徒受許多苦楚而不能脫離,豈知只在一言而頓皆超拔也耶?願悉書之,以告所未聞者。”
問︰“《中庸》‘天命之謂性’是說道之本源,‘率性之謂道’是聖人分上事,‘修道之謂教’是賢人分上事,此論是否?”
余曰︰“陽明先生修道說雲︰‘率性一言是誠者也,修道一言是誠之者也。’”
一友復曰︰“豈惟陽明,《中庸》固自分之矣。不曰‘自誠明謂之性,自明誠謂之教’乎?”
大眾論遂紛紛,問者難曰︰“然則戒懼慎獨俱只賢人分上事,所謂堯之兢兢,舜之業業者,彼皆非耶?”
余徐為解曰︰“古人著書,都是直述目前實事,今且將書本姑置,只論吾輩相聚在此為著甚的來?豈非講究身心靈明原日天地為何均賦、人物如何同體,今日身心靈明如何方與天地相通,如何方與人物為一。精光透露,神氣昭臨,使身心之靈者不失其為靈,明者不失其為明。所以說‘莫見乎隱,莫顯乎微’,而不見不聞之地,無非戒謹恐懼之功。此無他,蓋天地之靈明洞徹,則身心之敬畏自嚴。賢人固以是而入,聖人亦以是而純。分位稍有不同,工夫實無二致。雖《中庸》言意不可妄為分析,要之天命率性二句,似啟乎修道之端,而修道一句,似卒乎天命率性之蘊。不分聖賢以至吾人,均以知性為先,所謂智之事。均以盡性為後,所謂聖之事。先後二字亦只強言,其實初先知時自然已不住修,末後盡時自然更妙于知。試觀《中庸》一書,前頭條分縷悉,何等精詳,後面窮神知化,何等融液。分明天命三句只是一直說下,而不至盡性不足以成教也。聊述愚忱,以俟裁正。”
問︰“‘大人不失赤子之心’,其說維何?”
曰“凡看經書,須先得聖賢口氣。如此條口氣,則孟夫子非是稱述大人之能,乃是贊嘆人性之善也。蓋今世學者,往往信不過孟子性善之說,皆由識見之不精。其識見之不精,又皆由思致之不妙。觀《孟子》他章論‘君子所性,仁義禮智根于心’,夫根本者,枝葉之所由生者也。不究其所由生之根本,又安能透得夫枝葉之所以為善也哉?”
曰︰“今世解者,謂大人無所不知,無所不能,而赤子則一無所知,一無所能,此解果得根本乎?亦還只在枝葉而已也?”
曰︰“心性是一個神理,雖不可打混,然實不容分開。如曰知得某事善、能得某事善,此即落在知能上說善,所謂善之枝葉也。如曰雖未見其知得某事善,卻生而即善知;雖未見其能得某事善,卻生而即善能,此則不落知能說善,而亦不離知能說善,實所謂善之根本也。人之心性,但愁其不善知,不愁其不知某善某善也;但愁其不善能,不愁其不能某事某事也。類觀夫赤子之目,止是明而能看,然未必其看之能辨也;赤子之耳,止是聰而能听,然未必其听之能別也。今解者只落在能辨能別處,說耳目而不從聰明上說起,所以赤子大人不惟說將兩開,而且將兩無歸著也。嗚呼!人之學問,止能到得心上方才有個入頭。據我看,孟子此條不是說大人方能不失赤子之心,卻是說赤子之心自能做得大人。若說赤子之心止大人不失,則全不識心者也。且問︰天下之人,誰人無心?誰人之心,不是赤子原日的心?君如不信,則請遍觀天下之耳,天下之目,誰人曾換過赤子之耳以為耳?換過赤子之目以為目也哉?今人言心,不曉從頭說心,卻說後來心之所知所能,是不認得原日之耳目,而徒指後來耳之所听、目之所視者也。此豈善說耳目者哉?噫,耳目且然,心無異矣!”
問︰“某觀今古儒先之言心者眾矣,然未有親切如先生者。”
余詰曰︰“子何以知其言之為親切耶?”
曰︰“每嘗言心,多只從己身分上說起,便體段狹隘,不見萬物一體之妙。此今听教,則覺無天無地、無人無物,渾然共個虛靈。至其各人身中所謂心者,不過是此虛靈發竅而已。惡得以物我而異之也哉?”
余默然良久曰︰“如此言心,恐猶然未見親切也已。蓋心之精神是謂聖,聖者,神明而不測者也。故善觀天地之所以生化人物,人物之所以徹通天地,總然是此神靈以充周妙用,毫發也無間,瞬息也不遺,強名之曰心,而人物天地渾淪一體者也。子果于此體見得親切,則言下便自潔淨精微。若要語意精潔,須如精神謂聖,又須如神明不測,方是專主靈知而直達心體也。至若靈而謂之虛者,不過是形容其體之浩渺無垠。又靈而謂之竅者,不過是形容其用之感通不窒。實在心之為心也,原天壤充塞似虛,而實則非虛;神明宥密似竅,而實則無竅。今合虛靈與竅而並言之,則語非潔淨,理欠精微,所以知子之所見,猶未為親切也。”
“心”︰體與用•本體與工夫
問︰“心體寂然不動、感而遂通,雖似有個體用,但恐終是分析不得。”
與︰“此心哉人原是天地神理,寂之與感,渾涵具在,言且難以著句,況能指陳而分析之也耶?但其妙用則每因人互異。故即心而言,其初只是一樣;若即人而論,則世固有知為學與不知為學之分。人之為學,又有善用功與不善用功之別。其不知為學者,姑置勿論矣。即雖知為學者,而工夫草次,則亦往往不向本源求個清瑩輒于末流圖之。或當無事之時而著意主張,或于有感之際而盡力祛除。然見未透徹,把捉愈難。不惟寂體背馳,即應感亦未能順妥也已。惟夫明睿過人、資近上智者,則工夫不肯妄用,而汲汲以知性為先,究悉名言,詢求哲士,體察沉潛,而性命之蘊,能默識心通,便自朝至暮,縱應感紛紜,卻直養無害之功如如自在,靜定不遷之妙寂照圓通。世人則終身滯泥于應感之偏,而至人則無日無時而不從容于不動之中矣。”
曰︰“今世有堅忍強學者,雖心體未透,然工夫深久,亦能于事變不動,難說終不能寂也。”
曰︰“此心至靈,何所不有?若果強而求之,豈惟事變不動?禪家二乘者流,其坐入靜定,固千百余歲而一念不起。然自明眼觀之,終是凡夫,而此心真體則毫無相干也。可不慎歟?”
問︰“‘君子深造以道’,其道即率性之道否?”
曰︰“近世諸儒亦有如此作解者,但熟讀孟子語意,則甚未妥帖。”
曰︰“然則果如《集注》舊說乎?”
曰︰“雖近似而未得的確,若要的確,則須從頭說起來。蓋‘維天之命,于穆不已’,則人之所性,皆可率而為道,然而非其至者。必修道成全而為大聖人,然後性命之學可以立教,而曰大人之學之道也。蓋隆古聖神,自克明峻德以親睦九族、平章百姓、協和萬邦而為人倫之至,故大學之道自明明德、親民、止至善也。今時為學者,皆以意為學,而說學者亦皆以意為說,故雖有可觀而道實小道,達之天下、通之萬世而致遠則泥也。是以孔夫子之志學、孟夫子之願學,所學則皆大學之道,以此深造,則雖忘食忘憂,卻信古、好古以直探性命之微而悉憑至善之矩,著力固極其奮銳,辨擇尤極其精詳,久之,渙然冰釋、怡然理順,則我即聖心,聖即我體,豈不渾渾融融、聯屬中國為一身、統會萬古為一息哉?如是而自得之妙、居安資深之益以至左右逢原之歸,固不待辯說而其理自見矣。”
問︰“萬物皆備一章,其說何如?”
曰︰“有宋大儒,莫過明道,而明道先生入手,則全在學者須先識仁。而識仁之說,則全是體帖萬物皆備于我一章。今學者能于孔門求仁宗旨明了,則看孟氏此章之說,其意便活潑難窮矣。蓋天地無心,以生物而為心,心本不生,以靈妙而自生。故天地之間,萬萬其物也,而萬萬之物,莫非天地生物之心之所由生也。天地間之物,萬萬其生也,而萬萬之生,亦莫非天地之心之靈妙所由顯也。謂之曰‘萬物皆備于我’,則我之為我也,固盡品匯之生以為生,亦盡造化之靈以為靈,此無他,蓋其生其靈,渾涵一心,則我之與天,原無二體,而物之與我,又奚有殊致也哉?是為天地之大德,而實物我之同仁也。反而求之,則我身之目,誠善萬物之色;我身之耳,誠善萬物之音;我身之口,誠善萬物之味;至于我身之心,不誠善萬物之情也哉?故我身以萬物而為體,萬物以我身而為用。其初也,身不自身,而備物乃所以身其身;其既也,物不徒物,而反身乃所以物其物。是惟不立,而身立則物無不立;是惟不達,而身達則物無不達。蓋其為體也誠一,則其為用也自周。此之謂君子體仁以長人,亦所謂仁人順事而恕施也。豈不易簡,豈非大樂也哉?其有未誠者,事在勉強而已。勉強雲者,強求諸身也。強求諸身者,強識乎萬物之所以皆備焉爾也。果能此道,則雖愚必明,雖柔必強,物我相通之機,既體之而信無疑,則生化圓融之妙,自達之順而靡滯矣。尚何恕之不可行,又奚仁之不可近也哉?故欲近仁,惟在強恕,將圖行恕,必務反身。然反身莫要于體物,而體物尤貴于達天。非孔門求仁之至蘊、而軻氏願學之的矩也歟哉?”
渾淪到底
一友自述其平日用工只在念頭上纏擾,好靜惡動,貪明懼昏,種種追求便覺時得時失、時出時入,間斷處常多,純一處常少,苦不能禁。方悟心中靜之與動、明之與暗,皆是想度意見而成,感遇或殊則光景變遷,自謂既失乃或倏然形見,自謂已得乃又忽然泯滅,總無憑準。于是一切醒轉,更不去此等去處計較尋覓,卻得本心渾淪,只不行分別便自無間斷。譬如坐在此大廳中,則凡門戶磚瓦皆是此廳,即行動旋轉莫非我廳矣,真是坦然蕩蕩、悠然順適也。或詰之曰︰“汝謂此心渾淪,常時無間,其于本體誠然,但不知學問工夫卻在那處?”
旁一友從而質曰︰“兄試說他此心渾淪常無間斷,果是果不是?”
曰︰“如此渾淪,豈有不是之理?”
“如此渾淪是了,又豈有不算學問之理?”
詰者曰︰“然則善都不消為而惡亦不必去耶?”
旁友不能答。先生乃代之言曰︰“亦只患他的渾淪不到底爾。蓋渾淪順適處處即名為善,而違礙處便名不善也。故只渾淪到底,即便不善、化而為善也。非為善去惡之學如何?”眾皆有省。
問︰“晚來先生答友人工夫切實之問,卻雲‘今時為學,只從意念上知覺’,此似切實而非切實。蓋存想意念原非本心,而住守覺照亦異真知也。”
一友辨雲︰“意念上存想,果然未徹本心,至于舍卻覺照,則吾人工夫漫然無可致力處矣。”
余曰︰“心之與知原自相因,固未有其知不真而能得本心者。今且姑置此心勿論,吾儕今日卻好趁著大眾佳會放懷盡興,將知體磨礱一番,到得知真時,則其心方真,心知渾融而大人能事乃可畢也。”
問曰︰“此心知體不過只是虛靈,豈復更有別物?”
余曰︰“虛靈固無別物,而人見則有淺深。若淺泛人觀,則‘具眾理而應萬事’(朱熹語 標點者注),即童蒙誦習已于此心虛靈似無不解,卻原來只是個影響之見,去真知之體,何啻天淵?蓋吾人為學雲是學聖,聖者,通明者也;通明者,神明而不測者也。故明可測則不神,明不神則難通。謂之通者,天地人物原是一個,即如‘乾作太始,坤作成物’,雖乾坤亦是此個知字。今問諸公︰乾之為知,果是如何?”
一友答曰︰“知即主也。《易》之卦爻俱是以乾作主,如吾此心亦是以知作主也。”
余曰︰“人心既是以知作主,而天心卻不是以知作主耶?止因今世認知不真,便只得把主字來替知字。不想天若無知,也做主不成也。《易》謂‘極深研幾’,又謂‘窮神知化’,俱是因此知體難到圓通,故不得不加許多氣力、不得不用許大精神。今學者才略理會不通,便容易把個字眼來替,只圖將就作解,豈料錯過到底也?要之,欲明此心,須先見易;欲求見易,必在遇人。某至冥頑,于世情一無所了,但心性話頭,卻是四五十年分毫不改。蓋緣起初參得人真,遇得又早,故于天地人物,其神理根源直截不留疑惑,故抬頭舉目,渾全是知體著見;啟口容聲,縴悉盡是知體發揮,更無幫湊,更無假借。雖听者未必允從,而吾言實相通貫也。惟願吾儕大眾共堅一心、共竭一力,心兼力竭則不患不通一個真知、不患不成一個大聖也已!”
問︰“良知宗旨固重在覺悟,但不識如何起手?後卻如何結果?”
曰︰“孟子雲︰‘可欲之謂善’,只此一語,起手也在是,結果也在是。”
曰︰“此語謂之起手在可,如何卻便謂之結果也?”
曰︰“人若不認得結果東西明白分曉了,則其起手亦必潦草混帳,所用工夫亦必不能精采奮厲而勇往無疑也。即如說一個善為可欲,便須審實如何為可欲也。其可欲之實審見一分,則其欲之之念又自切十分也。故聖賢之學于起手處便即可結果,若不可結果的東西,必不與他起手也。蓋此善字即是性善善字。性為固有,便是信有諸己;性本具足,便是美可充實;性自生,惡可已,便是大有光輝;性原不慮不學而應用無方,便是化不可為、神不可測也。只些些子善中包含無限造化,所以雖求不欲、自不能不欲也。故隨其所欲之淺深而名其善之大小︰信是以吾欲之而成其信,美是以吾欲之而成其美,大是以吾欲之而成其大,神化是吾欲之之極而成其神化也。到底只是這可欲以向往而培植之,別無一毫心力助長也。譬則今人初產一個赤子,視諸成人的固有大小強弱之異,然而耳目口鼻四肢百骸渾身全備,比成人不減分毫。順而養之,則日異一日,歲長一歲,及其成人,亦即原先赤子成之。但人父母見得分明、信得透徹,便肯歡喜撫抱而奈煩等待也。”
或嘆曰︰“然則孩提之童,不止可以明吾良知宗旨、而亦可以作吾用工樣子也?奇哉!孟子真教萬世無窮也哉!”
會中有問及人家宗法者,先生為嘆曰︰“豈惟此身然哉!人心亦有之。”
或問︰“吾心之宗何如?”
曰︰“宗也者,所以合族人之渙而統之同者也。吾人之生只是一身,及分之而為子姓,又分之而為曾玄,又分之而益眾焉則為九族。至是,各父其父,各子其子,更不知其初為一人之身也已。故聖人立為宗法,則統而合之,由根以達枝,由源以及委,雖多至千萬其形、久至千萬其年,而觸目感衷與原日初生一人一身之時,光景固無殊也。董子曰︰‘道之大原出于天,天不變則道亦不變。’夫天之為命,本只一理。今生為人為物,其分其眾比之一族又萬萬不同矣。于萬萬不同之人之物中而直告之曰‘大家只共一個天命之性’,嗚呼!其欲信曉而合同也,勢亦甚難也。苟非聖賢有個宗旨以聯屬而統率之,寧不愈遠而愈迷亂也哉!于是苦心極力說出一個良知,又苦心極力指在赤子孩提處見之。夫赤子孩提,其真體去天不遠,世上一切智巧心力都來著不得分毫,然其愛親敬長之意自然而生、自然人切,濃濃藹藹,子母渾是一個,其四海九州誰無子女?誰無父母?四海九州之子母,誰不濃濃藹藹、渾是一個也哉?夫盡四海九州之千人萬人而其心性渾然只是一個天命,雖欲離之而不可離,雖欲分之而不能分。如木之許多枝葉而貫以一本,如水之許多流派人出自一源。其與人家宗法正是一樣規矩,亦是一樣意思。人家立宗法意思,是欲知得千身萬身只是一身。聖賢明宗旨意思是(下缺 標點者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