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内篇二 原学上

类别:史部 作者:章学诚(清) 书名:文史通义

    《易》曰:“成象之谓乾,效法之谓坤。”学也者,效法之谓也;道也者,成象之谓也。夫子曰:“下学而上达。”盖言学于形下之器,而自达于形上之道也。士希贤,贤希圣,圣希天。希贤希圣,则有其理矣。“上天之载,无声无臭”,圣如何而希天哉?盖天之生人,莫不赋之以仁义礼智之性,天德也;莫不纳之于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之伦,天位也。以天德而修天位,虽事物未交隐微之地,已有适当其可,而无过与不及之准焉,所谓成象也。

    平日体其象,事至物交,一如其准以赴之,所谓效法也。此圣人之希天也,此圣人之下学上达也。伊尹曰:“天之生斯民也,使先知觉后知,使先觉觉后觉也。”人生禀气不齐,固有不能自知适当其可之准者,则先知先觉之人,从而指示之,所谓教也。教也者,教人自知适当其可之准,非教之舍己而从我也。故士希贤,贤希圣,希其效法于成象,而非舍己之固有而希之也。然则何以使知适当其可之准欤?何以使知成象而效法之欤?则必观于生民以来,备天德之纯,而造天位之极者,求其前言往行,所以处夫穷变通久者而多识之,而后有以自得所谓成象者,而善其效法也。故效法者,必见于行事。

    《诗》、《书》诵读,所以求效法之资,而非可即为效法也。然古人不以行事为学,而以《诗》、《书》诵读为学者,何邪?盖谓不格物而致知,则不可以诚意,行则如其知而出之也。故以诵读为学者,推教者之所及而言之,非谓此外无学也,子路曰:“有民人焉,有社稷焉,何必读书,然后为学?”

    夫子斥以为佞者,盖以子羔为宰,不若是说,非谓学必专于诵读也。专于诵读而言学,世儒之陋也。

    【 译文】

    《 易》 说:“形成形象叫作乾,仿效规律叫作坤。”学习,属于仿效规律;道,属于形成形象。孔夫子说:“在下学习人情事理,向上通达天道。”大概说的是从有形体的器学习,而自然通达没有形体的道。士人仰慕贤人,贤人仰慕圣人,圣人仰慕天。仰慕贤人仰慕圣人,便有理由了,“上天的事情,没有声音没有气味”,圣人怎样能仰慕天呢?大概上天生育人们,没有不把仁义礼智的品性赋予他们的,这是天生的德性;没有不把他们放置在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的人际关系当中的,这是天生的位置。用天生的德性来修整天生的位置,即使事物没有互相接触,在隐约不显著的地方,也已经有了正好处在那合适点的准则,而不会超过或未达到,这是说的形成形象。平时体验道的形象,事物来临互相接触,完全按照那准则而投人,这是说的仿效规律。圣人就是这样仰慕天,圣人就是这样在下学习人情事理,向上通达天道。伊尹说:“上天生育人民,是让先知者启发后知者,让先觉者启发后觉者。”人生来天资不一致,本来有人不能自己知道正好处在那合适点的准则,先知先觉者因此就指示那准则,这是说的教导。教导,是教导人们自己知道正好处在那合适点的准则,不是教导人们放弃自己的天性而随从我。因此,士人仰慕贤人,贤人仰慕圣人,仰慕的是对形成形象的仿效,而不是放弃自己本来有的天性去仰慕别人。那么,怎样能让人们知道正好处在那合适点的准则呢?怎样能让人们知道形象的形成并仿效它呢?这就必须观察人类产生以来,具备纯粹的天生德性而达到天生位置的顶点的人,探求他们以往的言论业绩,与他们处在穷尽、变化、通达、长久境地的方法,而多多记住,然后能够自已求得所说的形成形象,而很好地仿效规律。因此,仿效规律必定从办事上表现出来。对《 诗》 、《 书》 的诵读,是用来求得仿效规律的凭借,而不能就看作是直接仿效规律。但是古人不把办事当作学习,而把对《 诗》 、《 书》 的诵读当作学习,是什么原因呢?大概是认为不探究事物的原理而获得知识,就不能够使心意真诚,办事就同各人所拥有的知识一致。因此,把对《 诗》 、《 书》 的诵读当作学习,是推广教导者所涉及的而说的,不是说除此之外没有可学习的了。子路说:“有老百姓在那里可以治理,有土地神和谷神在那里可祭祀,为什么一定要读书,然后才算作学习呢?”孔夫子责备他,认为他是花言巧语的人。大概认为子羔作县宰的事,不应该像子路那样辩解,不是说学习一定要专门诵读经书。专门诵读经书而谈论学习,是平常儒者的浅薄见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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