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  內篇五 申鄭

類別︰史部 作者︰章學誠(清) 書名︰文史通義

    子長、孟堅氏不作,而專門之史學衰。陳、範而下,或得或失,粗足名家。至唐人開局設監,整齊晉、隋故事,亦名其書為一史;而學者誤承流別,不復辨正其體;于是古人著書之旨,晦而不明。至于辭章家舒其文辭,記誦家精其考核,其于史學,似乎小有所補;而循流忘源,不知大體,用功愈勤,而識解所至,亦去古愈遠而愈無所當。鄭樵生千載而後,慨然有見于古人著述之源,而知作者之旨,不徒以詞采為文,考據為學也。于是遂欲匡正史遷,益以博雅;貶損班固,譏其因襲;而獨取三千年來遺文故冊,運以別識心裁。

    蓋承通史家風,而自為經緯,成一家言者也。學者少見多怪,不究其發凡起例,絕識曠論,所以斟酌群言,為史學要刪;而徒摘其援據之疏略,裁剪之未定者,紛紛攻擊,勢若不共戴天。古人復起,奚足當吹劍之一�珊 咳舴蚨 災校 讀欏貳 鍍咭簟酚搿獨ヵ娌菽盡啡裕 揭允芬砭  痙嵌洗 椋 梢緣菪磺鈁弒齲 縴階 啪擔 骸ぎ浦釗で豢傻夢耪咭病br />
    創條發例,巨制鴻編,即以義類明其家學。其事不能不因一時成書,粗就隱括,原未嘗與小學專家,特為一書者,長較短;亦未嘗欲後之人,守其成說,不稍變通。夫鄭氏所振在鴻綱,而末學吹求,則在小節。是何異譏韓、彭名將,不能鄒、魯趨蹌;繩伏、孔巨儒,不善作雕蟲篆刻耶?

    夫史遷絕學,《春秋》之後,一人而已。其範圍千古、牢籠百家者,惟創例發凡,卓見絕識,有以追古作者之原,自具《春秋》家學耳。若其事實之失據,去取之未當,議論之未醇,使其生唐、宋而後,未經古人論定;或當日所據石室金匱之藏,及《世本》、《諜記》、《楚漢春秋》之屬,不盡亡佚;後之溺文辭而泥考據者,相與錙銖而校,尺寸以繩,不知更作如何掊擊也。今之議鄭樵者,何以異是?孔子作《春秋》,蓋曰其事則齊桓、晉文,其文則史,其義則孔子自謂有取乎爾。夫事即後世考據家之所尚也,文即後世詞章家之所重也。然夫子所取,不在彼而在此。則史家著述之道,豈可不求義意所歸乎?自遷、固而後,史家既無別識心裁,所求者徒在其事其文。

    惟鄭樵稍有志乎求義,而綴學之徒,囂然起而爭之。然則充其所論,即一切科舉之文詞,胥吏之簿籍,其明白無疵,確實有據。轉覺賢于遷、固遠矣。

    雖然,鄭君亦不能無過焉。馬、班父子傳業,終身史官,固無論矣。司馬溫公《資治通鑒》,前後一十九年,書局自隨,自闢僚屬,所與討論,又皆一時名流;故能裁成絕業,為世宗師。鄭君區區一身,僻處寒陋,獨犯馬、班以來所不敢為者而為之,立論高遠,實不副名;又不幸而與馬端臨之《文獻通考》,並稱于時,而《通考》之疏陋,轉不如是之甚。末學膚受,本無定識,從而抑楊其間,妄相擬議,遂與比類纂輯之業,同年而語,而衡短論長,岑樓寸木且有不敵之勢焉,豈不誣哉!

    【 譯文】

    司馬子長、班孟堅沒有復活,作為專門之業的史學便開始衰落。陳壽、範嘩以下,某些方面有創獲,某些方面又有失誤,差不多還可算作名家• 到唐代開設史館設立監修國史之制,整理晉、隋之間各朝的舊事,也把他們的書稱為史書;學者錯誤地繼承了唐人官修史書的源流,不再辨別糾正史書的義例,于是古人著書的宗旨便逐漸隱晦不明。至于文學家舒展文辭,默記背誦者精密的考據,他們對于史學,似乎小有補益;但是因循支流卻忘記了本源,不知道史學的重要義理,用功越勤,而所獲得的見解,也就離古人越遠而且更加不合宜。鄭樵生于千載之後,看見了古人著述的源頭頗有感慨,知道作者的旨意,不光是似辭采為文章,以考據為學問。于是便欲匡正司馬遷,用淵博雅正進行補益,貶損班固,譏刺他因襲前人;獨自搜集三千年來的遺文舊籍,運用他卓越的見識與獨特的裁斷,繼承通史家的風範,獨自進行謀劃,撰成一家之言。學者們少見多怪,不探究他的發凡起例,曠古未有的卓絕見識與言論,如何斟酌各種觀點材料,進行史學上的撮要刪定;而只是摘取他援引材料的疏誤,剪裁上還沒有確定的東西,紛紛進行攻擊,勢若不共戴天。古人要是再復活過來,這些攻擊哪里比得上對著劍環頭上的小孔一吹所發出的丁點聲音呢?至于二十略中,《 六書》 、《 七音》 與《 昆蟲草木》 三略,就是所謂的以史學來輔助經學,本來就不是那些按斷代編成、可以無休止地延續下去的史書所能相比的,誠然是人們所說的專門的絕學,是漢、唐時代的儒生所不能听到的。開創制定條例,鴻篇巨制,依據義類進行推求,闡明家學;對于史事則不得不因為此書成于一時,只大略地加以整理修正,原本未曾要與小學專家所撰的專門著作來比長論短,也未曾想要後人墨守成說,不稍作變通。鄭氏所救助的在大綱,而後世淺薄者所吹毛求疵的在細微小節上,這與譏諷韓信、彭越這些名將,不能在鄒、魯一帶奔走講學;責求伏生、孔安國這類大儒,不善于撰寫辭賦有什麼區別!

    司馬遷的絕學,在《 春秋》 之後只有他一人而已。其書概括千古,包舉百家,只有開創體例陳述要旨,及卓絕的見識等方面,能夠追及古代先賢的原意,自然具備了《 春秋》 學派的要義。至于書中事實的缺乏證據,取舍的不當,議論的不純,如果他生在唐、宋之後,沒有經過古人的論定,或者當日所依據的石室金櫃中的藏書,以及《 世本》 、《 諜記》 、《 楚漢春秋》 之類的書籍,沒有完全亡佚,那麼後世沉溺于文辭與考據的人,一起來一點一滴地進行計算,一尺一寸地進行度量,更不知要作什麼樣的抨擊呢!今天譏議鄭樵的人,與此有什麼不同!孔子作《 春秋》 ,所記載的史事不過是齊桓公、晉文公之類的,所用的文辭不過是一般史書的文字,《 春秋》 中所包含的大義,孔子自己說是有所借鑒的。史事就是後世考據家所崇尚的,文辭則是後世文學家所重視的,但是孔夫子所取鑒的,不在那方面而在這里,那麼歷史學家著述的根本方法,難道可以不追求意義的所在嗎?自司馬遷、班固之後,歷史學家們已經沒有卓越的見識與自心獨特的裁斷,所追求的只在史事與史文上。只有鄭樵稍微有點追求史義的志向,而淺陋之徒,卻吵吵嚷嚷爭個不休。但是根據他們的觀點來推論,那麼一切科舉應試的文章,官吏的簿籍,都明白無誤,確實有據,反而覺得比司馬遷、班固遠為高明。

    雖然如此,但鄭君也不能沒有過錯。司馬遷、班固都是父子相傳,終身擔任史官,自然不用說了。司馬溫公著《 資治通鑒》 ,前後一十九年,修書所伴隨著他,自己招聘下屬官員,與他討論修史的人又都是一時的名流,所以他能撰成絕代偉業,為後人所宗仰。鄭君區區一人,處于偏僻、簡陋的山村,獨自從事司馬遷、班固以來的學者所不敢做的事,立論高遠,實際的業績與他的名聲不相符合。又不幸與馬端臨的《 文獻通考》 並稱于時,而對《 通考》 疏陋的批評反不如對《 通志》 那樣嚴厲。學識淺陋的人,本來沒有確定的見識,隨著他人在其中褒揚貶抑,妄自比擬議論,于是把它與分類編排纂輯的類書同日而語,評短論長,本末不分把高樓視如方寸之木,而且還有不如它的趨勢,難道不冤枉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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