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題解】
遏利︰遏止財利。文章的主旨在于貶抑物質利益,倡導德行道義。
作者認為,人們發議論的時候,“靡不貴廉讓而賤對利焉”;但實際上卻“多釋廉甘利”。這的確揭示了人之常情,對我們認識社會具有普追的意義。接著,作者嚴厲地批評了當時的這種求利之風,認為人“無德而富貴”. “無功庸于民而求盈”,必“受禍”而. .立顛”。可見,作者也並非一味反對追求富貴財利,而只是認為︰要取得富貴財利,首先要有德行、有功于民。當然,即使有了德行、功勞,作者也不主張憑此去追求富貴財利.作者理想的道德標準是︰“有勛德于民而謙損.”他舉了很多古代的例子.說明“蔑有好利而不亡者、好義而不彰者”,以此來勉勵人們愛好道義而不要貪圖財利。可見,在傳統的利義之爭中,作者繼承了儒家“好義”的思想二
【 原文】
遏利﹝一﹞第三
世人之論也,靡不貴廉讓而賤財利焉,及其行也,多釋廉甘利。之于人﹝二﹞徒知彼之可以利我也,而不知我之得彼,亦將為利人也﹝三﹞。知脂蠟之可明鐙也﹝四﹞,而不知其甚多則冥之。知利之可娛己也,不知其稱而必有也﹝五﹞。前人以病,後人以競﹝六﹞,庶民之愚而衰 之至也﹝七﹞。予故嘆曰︰何不察也?願鑒于道,勿鑒于水﹝八﹞。象以齒焚身,蚌以珠剖體﹝九﹞;匹夫無辜,懷璧其罪﹝一0﹞。嗚呼問哉﹝一一﹞!無德而富貴者,固可豫吊也﹝一二﹞。
﹝一﹞ ○鐸按︰廣雅釋詁︰“遏,止也。”此篇論世人當明義利之辨,並歷舉前代好利而亡,好義而彰者以證之,故以“遏利”名篇。
﹝二﹞ 文有脫誤。王先生雲︰‘疑是“多釋廉而甘利”。釋、舍通。“之于”字衍,“人 ”字屬下句。’
﹝三﹞ “利人”疑倒。宣十四年左傳︰‘晏桓子曰︰“貪必謀人。謀人,人亦謀己。”’
﹝四﹞ 說文雲︰“鐙,錠也。”徐鉉曰︰“錠中置燭,故謂之鐙。”鐙、燈正俗字。
﹝五﹞ 文有脫誤。疑當作“不知其積而必有禍也”。襄廿八年左傳︰‘晏子曰︰“利過則為敗。”’昭十年傳︰‘晏子謂桓子曰︰“蘊利生孽。 ”’皆此意也。
﹝六﹞ 僖七年左傳雲︰‘諺有之曰︰“心則不競,何憚于病?”’此用其文。楚辭離騷雲︰“眾皆競進而貪婪兮。”○鐸按︰說文︰“
競,逐也。”此文當取競逐之訓。
﹝七﹞ 春秋繁露雲︰“民之皆趨利而不趨義也,固其所 也。”
﹝八﹞ 吳語︰‘申胥雲︰“王其盍亦鑒于人,無鑒于水!”’○鐸按︰書酒誥︰‘古人有言曰︰“人無于水監,當于民監。”’史記蔡澤傳︰“ 鑒于水者,見面之容;鑒于人者,知吉與凶。”古諺相傳語異。
﹝九﹞ 襄廿四年左傳雲︰“象有齒以焚其身,賄也。”淮南子說林訓雲︰“ 、象之病,人之寶也。”高誘注︰“ ,大蛤,中有珠;象牙還以自疾,故人得以為寶。”本經訓雲︰“�`蚌蜃”,高注︰‘
“�`”猶“開”也,開以求珠也。 ’
﹝一0﹞桓十年左傳。“辜”今作“ 罪”。
﹝一一﹞“問”疑“ ”。○鐸按︰ “問”當作“聞”。古字“聞”與“問”通,論語公冶長篇︰“聞一知十。”“聞”本或作“問”;禮記檀弓上篇︰“問喪于夫子乎?”“問”本亦作“聞”︰俱見經典釋文。“聞哉”者,呼而欲人聞之,猶欲人勿忘而言“識之哉”耳。此書“令聞”字多作“問”,(本篇及贊學篇是)寫者因以意改之。若作“ ”,則與上文 “愚 而衰 之至”相復。
﹝一二﹞“貴者”二字舊空,據程本補。漢書景十三王傳贊雲︰“亡德而富貴,謂之不幸。 ”○鐸按︰古謂“死”為“不幸”,故曰“可豫吊”。
且夫利物莫不天之財也﹝一﹞。天之制此財也,猶國君之有府庫也。賦賞奪與,各有眾寡,民豈得強取多哉?故人有無德而富貴,是凶民之竊官位盜府庫者也,終必覺,覺必誅矣。盜人必誅,況乃盜天乎?得無受禍焉﹝二﹞?鄧通死無簪﹝三﹞,勝、跪伐其身﹝四﹞。是故天子不能違天富無功,諸侯不能違帝厚私勸﹝五﹞。非違帝也,非違天也。帝以天為制,天以民為心,民之所欲,天必從之﹝六﹞。是故無功庸于民而求盈者,未嘗不力顛也﹝七﹞;有勛德于民而謙損者,未嘗不光榮也﹝八﹞。自古于今,上以天子,下至庶人﹝九﹞,蔑有好利而不亡者,好義而不彰者也﹝一0﹞。
﹝一﹞ “莫不”猶言“莫非”。周語︰‘芮良夫曰︰“夫利,百物之所生也,天地之所載也。”’
﹝二﹞ 漢書朱博傳雲︰“得無不宜?”顏師古注︰‘“得無”猶言“無乃”也。’○鐸按︰忠貴篇︰“夫竊人之財,猶謂之盜,況偷天官以私己乎?以罪犯人,必加誅罰,況乃犯天,得無咎乎?”與此同為左氏舊說。
﹝三﹞ 見史記佞幸傳。
﹝四﹞ “跪”當作“詭”,公孫詭、羊勝見史記梁孝王世家。王先生雲︰‘“伐”疑“戕 ”。’○鐸按︰公孫詭、羊勝事,亦見漢書文三王傳。廣雅釋詁一︰“伐,殺也。”義自可通。
﹝五﹞ 王先生雲︰‘“私勸”疑是 “私歡”。’○鐸按︰昭九年左傳注、漢書王莽傳注引 “歡”並作“勸”。彼可謂之假借,此則字訛。
﹝六﹞ 襄卅一年左傳︰‘太誓雲︰ “民之所欲,天必從之。”’
﹝七﹞ 周禮司勛︰“國功曰功,民功曰庸。”晉語︰‘穆子曰︰“
無功庸者不敢居高位。”’王先生雲︰‘“力”當作“立”。周語︰“高位實疾顛。”“ 疾顛”即“立顛”也。’繼培按︰“力”蓋“危”字之壞。管子宙合篇雲︰“高為其居,危顛莫之救。”淮南子人間訓雲︰“天下有三危︰少德而多寵,一危也;才下而位高,二危也;身無大功而受厚祿,三危也。”呂氏春秋務大篇雲︰“嘗試觀于上志,三王之佐,其名無不榮者,其實無不安者,功大故也。俗主之佐,其欲名實也與三王之佐同;其名無不辱者,其實無不危者,無功故也。”○鐸按︰立、力俗音訛,王說近是。
﹝八﹞ 韓詩外傳八︰‘孔子曰︰“ 天道虧盈而益謙,地道變盈而流謙,鬼神害盈而福謙,人道惡盈而好謙。謙者,抑事而損者也。持盈之道,抑而損之。”’又雲︰“德行寬容而守之以恭者榮。”
﹝九﹞ “至”舊作“止”,據程本改。禮記大學雲︰“自天子以至于庶人。”
﹝一0﹞荀子榮辱篇雲︰“先義而後利者榮,先利而後義者辱。”
昔周厲王好專利﹝一﹞,芮良夫諫而不入,退賦桑柔之詩以諷,﹝二﹞言是大風也,必將有隧﹝三﹞;是貪民也,必將敗其類。王又不悟,故遂流死于彘﹝四﹞。虞公屢求以失其國﹝五﹞,公叔戌崇賄以為罪﹝六﹞,桓 不節飲食以見弒﹝七﹞。此皆以貨自亡,用財自滅﹝八﹞。楚斗子文三為令尹,而有饑色,妻子凍餒,朝不及夕﹝九﹞;季文子相四君,馬不餼粟,妾不衣帛﹝一0﹞;子罕歸玉﹝一一﹞;晏子歸宅﹝一二﹞。此皆能棄利約身﹝一三﹞,故無怨于人﹝一四﹞,世厚天祿﹝一五﹞,令問不止﹝一六﹞。伯夷、叔齊餓于首陽﹝一七﹞,白駒﹝一八﹞、介推﹝一九﹞ 逃于山谷,顏、原、公析﹝二0﹞因饉于郊野,守志篤固﹝二一﹞,秉節不虧,寵祿不能固,威勢不能移﹝二二﹞,雖有南面之尊﹝二三﹞,公侯之位,德義有殆,禮義不班﹝二四﹞,撓志如芷,負心若芬﹝二五﹞,固弗為也。是故雖有四海之主弗能與之方名,列國之君不能與之鈞重﹝二六﹞;守志于□﹝二七﹞廬之內,而義溢乎九州之外,信立乎千載之上,而名傳乎百世之際﹝二八﹞。
﹝一﹞ 見周語。
﹝二﹞ 毛傳序雲︰“桑柔,芮伯刺厲王也。”
﹝三﹞ “隧”舊作“遂”。按︰班祿篇作“隧”,與今詩同。○鐸按︰初學記一引詩亦作 “遂”。馬瑞辰毛詩傳箋通釋雲︰‘“遂”即“隧”之省借。’
﹝四﹞ 周語。
﹝五﹞ 桓十年左傳。
﹝六﹞ 定十三年左傳。
﹝七﹞ 哀十四年左傳雲︰“宋桓 之寵害于公,公使夫人驟請享焉,而將討之。”“弒” 當為“討”。王先生雲︰‘公羊昭廿五年傳︰“昭公謂子家駒曰︰季氏為無道,僭于公室久矣。吾欲弒之何如?”是上殺下亦可謂之“弒”也。’
﹝八﹞ 老子雲︰“多藏必厚亡。” 楚語雲︰“積貨滋多,蓄怨滋厚,不亡何待?”○鐸按︰以、用互文。史記貨殖列傳︰“以末致財,用本守之;以武一切,用文持之。”是其例。
﹝九﹞ “子文”舊作“文子”。楚語雲︰“斗子文三舍令尹,無一日之積。”楚策︰‘莫敖子華曰︰“令尹子文,朝不謀夕。”’
﹝一0﹞成十六年左傳雲︰“季孫于魯,相二君矣,妾不衣帛,馬不食粟。”杜注︰“二君,宣、成。”襄五年“季孫行父卒”,傳雲︰“季文子之忠于公室也,相三君矣,而無私積。”疏雲︰“行父以文六年見經,則為卿久矣。宣八年仲遂卒後,始文子得政,故至今為相三君也。”此雲“四君”,蓋並文公數之。○鐸按︰此疑本作“三君”。古三、四 字皆積畫,故多相亂。昭三年左傳︰“陳氏三量。”晏子春秋問下篇同,外篇誤作“四量”,是其例。
﹝一一﹞襄十五年左傳。
﹝一二﹞昭三年左傳。按︰“宅”與夕、帛韻。○鐸按︰此三字在鐸部,與德部之“色”亦可合韻。班固竇將軍北征頌落(鐸部)、服(德部)協,是其例。
﹝一三﹞老子雲︰“絕巧棄利。”吳語雲︰“身自約也。”漢書王莽傳雲︰“克身自約。” 論語雲︰“克己復禮為仁”,馬融注︰“克己,約身也。”皇侃疏雲︰“言能自約儉己身。”
﹝一四﹞禮記中庸雲︰“正己而不求于人,則無怨。”鄭注︰“無怨,人無怨之者也。”論語雲︰“放于利而行,多怨。”
﹝一五﹞論語雲︰“天祿永終。”
﹝一六﹞“止”疑“亡”。○鐸按︰周語中︰“令聞不忘。”韋注︰“言德及後代也。”問、聞,亡、忘並古字通用。或曰︰即詩“令聞不已”。
﹝一七﹞論語。
﹝一八﹞詩小雅。
﹝一九﹞僖廿四年左傳。
﹝二0﹞顏回、原憲、公析哀也。史記游俠傳雲︰“季次、原憲,讀書懷獨行君子之德,義不苟合當世,終身空室蓬戶、褐衣,疏食不厭,死而已。”季次,哀字也。
﹝二一﹞爾雅釋詁雲︰“篤,固也。 ”○鐸按︰“篤固”見交際篇。
﹝二二﹞孟子雲︰“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固”疑“回”之誤,“回 ”猶“移”也,昭卅一年左傳雲︰“不為利回。”逸周書官人解雲︰“深導以利,而心不移。”或雲︰“固” 讀為“蠱文夫人”之“蠱”,惑也。○鐸按︰作“回” 是也。“回”字蓋涉上“固”字而誤。
﹝二三﹞易說卦傳雲︰“聖人南面而听天下。”
﹝二四﹞“班”與“辨”通。孟子雲︰“萬鐘則不辨禮義而受之。”
﹝二五﹞“負”當是“燻”。易艮九三︰“厲燻心”,馬融注︰“燻灼其心。”漢書路溫舒傳雲︰“虛美燻心。”按“燻”說文作●”。●、負字形相近。○鐸按︰“負心”與“撓志”相對。撓,曲也。負,背也。兩句即“撓如芷之志,負若芬之心”,倒之以使“殆”與“
芷”、“班”與“芬”協韻耳。篆書“燻”字與“負”形遠,汪說失之。
﹝二六﹞荀子儒效篇雲︰“彼大儒者,雖隱于窮閻漏室,無置錐之地,而王公不能與之爭名。”禮記投壺鄭注︰‘“鈞”猶“等”也。’
﹝二七﹞空格程本作“一”。○鐸按︰程本是也,當據補。
﹝二八﹞孟子雲︰“奮乎百世之上。百世之下,聞者莫不興起也。”
故君子曰﹝一﹞︰財賄不多,衣食不贍,聲色不妙,威勢不行,非君子之憂也。行善不多,申道不明,節志不立,德義不彰,君子恥焉。是以賢人智士之于子孫也﹝二﹞,厲之以志,弗厲以詐﹝三﹞;勸之以正,弗勸以詐;示之以儉,弗示以奢﹝四﹞;貽之以言,弗貽以財﹝五﹞。是故董仲舒終身不問家事,而疏廣不遺賜金﹝六﹞。子孫若賢,不待多富,若其不賢,則多以征怨﹝七﹞。故曰︰無德而賄豐,禍之胎也。
﹝一﹞ “君”字疑誤。
﹝二﹞ 呂氏春秋察微篇雲︰“智士賢者。”
﹝三﹞ “詐”字與下復,何本作“ 辭”。按三略雲︰“厲之以辭。”○鐸按︰下文“詐” 字,士禮居舊藏明刊本作“邪”,則與 此不相復。“辭”即“言”也。如何本,則與下文“貽之以言”乖剌矣。
﹝四﹞ 禮記檀弓︰‘曾子曰︰“國奢則示之以儉。”’
﹝五﹞ 說苑雜言篇︰‘晏子曰︰“ 吾聞君子贈人以財,不若以言。”’
﹝六﹞ 並見漢書。“□”漢書作“ 疏”。廣韻九魚“疏”字注雲︰‘疏姓,漢有太子太傅東海疏廣,俗作“□”。’按晉書束皙傳雲︰‘漢太子太傅□廣之後也。王莽末,廣曾孫孟達避難,自東海徙居沙鹿山南,因去“□”之“足”,遂改姓焉。’是漢時已以“□”為“
疏”矣。
﹝七﹞ 漢書疏廣傳雲︰“賢而多財,則損其志;愚而多財,則益其過。且夫富者,眾人之怨也。吾既亡以教化子孫,不欲益其過而生怨。”昭卅二年左傳雲︰“無征怨于百姓”,杜注︰“征,召也。 ”
昔曹羈有言︰“守天之聚,必施其德義。德義弗施,聚必有闕。﹝一﹞”今□﹝二﹞家賑而貸乏﹝三﹞,遺賑貧窮,恤矜疾苦﹝四﹞,則必不□﹝五﹞居富矣﹝六﹞。易曰︰“天道虧盈以沖謙﹝七﹞。”故以仁義 □于彼者,天賞之于此﹝八﹞;以邪取于前者,衰之于後。是以持盈之道,挹而損之﹝九﹞,則亦﹝一0﹞可以免于亢龍之悔、干坤之愆矣﹝一一﹞。
﹝一﹞ 晉語︰‘僖負羈言于曹伯曰︰“守天之聚,將施于宜。宜而不施,聚必有闕。”’ 韋昭注︰“宜,義也。”
﹝二﹞ 空格程本作“或”。
﹝三﹞ 爾雅釋言雲︰“賑,富也。 ”
﹝四﹞ 周禮大司徒︰“以保息六安萬民,三曰振窮,四曰恤貧,五曰寬疾。”鄭注︰“振窮,●救天民之窮者也,”昭十四年左傳雲︰“分貧振窮,長孤幼,養老疾。”杜注︰“振,救也。”“振” 聲誤為“賑”。漢書文帝紀元年詔曰︰“其議 所以振貸之。”顏師古注︰‘振,起也。諸“振救”、“ 振贍”,其義皆同。今流俗作字從“貝”者,非也。’
﹝五﹞ 空格程本作“久”。
﹝六﹞ 句有誤字。說苑雜言篇︰‘ 孔子曰︰“夫富而能富人者,欲貧而不可得也。”’說叢篇雲︰“賑窮救急,何患無有?”○鐸按︰“不”疑當作“可”。“必可久居富”,即“欲貧而不可得”之意。
﹝七﹞ 謙彖詞。“以沖”王弼本作 “而益”。
﹝八﹞ 空格程本作“費”,“以仁義”舊作“仁以義”。按墨子天志中雲︰“此仁也,義也,愛人利人,順天之意,得天之賞者也。”此文本之。襄廿八年左傳︰‘叔孫穆子曰︰“善人富謂之賞。” ’
﹝九﹞ 見上。“挹”與“抑”同。 ○鐸按︰文選為幽州牧與彭寵書注引蒼頡篇︰“挹,損也。”言損之又損也。
﹝一0﹞“亦”舊作“不”。
﹝一一﹞易干上九︰“亢龍有悔。” 象曰︰“亢龍有悔,盈不可久也。”“故君子曰”至此,舊錯入務本篇,今移正。
【 譯文】
當代的人發議論的時候,無不崇尚廉潔謙讓而鄙視物質利益;但等到他們做事的時候,卻多半拋棄了廉潔而嗜好物質利益。這種人只知道那物質利益可以使自己有益,卻不知道自己得到了那物質利益,也將被別人所漁利。就好像知道脂膏蠟油可以使油燈發光,卻不知道它們太多了就會使油燈熄滅;知道物質利益可以使自己快樂,卻不知道它的禍害也一定會發生。從前的人為它擔憂,現在的人卻爭逐它,平民百姓的愚蠢與墮落昏暗真是達到了極點!所以我嘆息說︰為什麼不仔細考察一下呢?希望大家用正確的思想學說來對照一下自己的思想行為,不要只用水來照自己的形象。大象因為那珍貴的牙齒而引火燒身,蚌因為含有珍珠而被剖開身體;百姓沒有罪過,揣著玉璧就成了他的罪過。唉!听說了麼?對于沒有德行而富裕高貴的人,本來就可以預先為他吊喪。
再說對人有利的東西。無不是大自然的財富。上天控制這些財富,就像國君掌握國家倉庫一樣。收取賞賜剝奪給予,各有多少,人哪能強行多拿呢?所以人如果沒有德行而富裕高貴,這就是惡人竊取了官位而偷了國家倉庫,最終一定會發覺,發覺後就一定要懲處了。偷別人的東西一定要懲處,何況是偷上天的呢,能不遭殃嗎?鄧通死的時候連一根替子也沒有,羊勝、公孫詭砍殺了自己的身體。所以皇帝不能違背上天而使沒有功勞的人富裕,諸侯不能違背皇帝而使自己喜歡的人富足。當然,這其實也不是違背皇帝,也不是違背上天。因為皇帝把上天的意願當作制度,而上天把民眾的意願當作意願。民眾的意願,上天一定會順從。所以,對民眾沒有功勞而追求富足的人,從來沒有不立即垮台的;對民眾有功勛恩德而謙讓自抑的人,從來沒有不光彩榮耀的。
從古到今,上面從皇帝開始,下面到百姓為止,沒有貪圖財利而不滅亡、愛好道義而不顯揚的。
從前周厲王喜歡獨霸財利,茵良夫勸阻他而意見不被采納,就回家作了《 桑柔》 這首詩來旁敲側擊,說這種大風啊,必將有通道;這種貪婪的人啊,必將敗壞他的宗族。厲王還是執迷不悟,所以最終流亡在外而死在氦。虞國的君主屢次求取寶物以致喪失了自己擁有的國家。公叔戍積聚了財物因而造成了罪過。桓魅不節制飲食以致被殺。這些人都是因為財物而使自己逃亡在外,因為財物而使自己覆滅喪身。
楚國的斗子文三次做令尹而有挨餓的臉色,妻子兒女受凍挨餓,早上不能考慮到晚上吃什麼。季文子輔佐四位國君,馬不給它吃糧食,小妻不讓她們穿綢緞。子罕拒絕接受寶玉。晏子拒絕接受新居。這些人都能拋棄財利而使自己節約儉省,所以沒被人們怨恨,世世代代享受天賜的福分,美好的聲譽流傳不息。伯夷、叔齊餓死在首陽山,白駒、介推逃避在山谷,顏回、原憲、公哲哀在野外貧困得連蔬菜和野菜都吃不上,他們堅持志向十分堅定,堅守節操毫無欠缺,尊貴榮耀高官厚祿不能束縛他們,威力權勢不能改變他們,即使有處在君位上的尊貴、公爵侯爵的高位,如果道德仁義受到危害,禮制道義不能辨明,委曲像白芷一樣的志向,違背像香花一樣的意念,那就肯定不干。所以,即使是擁有天下的天子,也不能和他們比名聲;即使是諸侯國的國君,也不能和他們受到同樣的尊重。他們堅守志向于一間簡陋的房屋之內,而德行影響到九州之外;他們的真誠確立在千年之前,而名聲流傳于幾百代之間。
所以君子說︰“財物不多,穿的吃的不富足,音樂女色不美妙,威力權勢不能施展于天下,並不是君子擔憂的事。做好事不多,講述正確的思想學說不明白,節操志向沒確立,道德仁義不能彰明,對這些君子感到恥辱。”因此,賢能的人、明智的人對于子孫,在意志方面磨煉他們,而不鍛煉他們欺詐;勉勵他們正直善良,而不鼓勵他們為非作歹;把勤儉節約的事跡拿給他們看,而不讓他們看到奢侈浪費的行為;將至理名言留給他們,而不將財產留給他們。所以董仲舒一輩子不過問家業,而疏廣不把皇上賜給自己的養老金留給子孫。子孫如果賢能,不依靠家產之多就能富裕;如果他們不賢能,就會因為家產多了而招致怨恨。所以說︰沒有德行而財物豐富,是禍亂的根源。
從前曹羈說過這種話︰“要保住上天賜予的積蓄,必須施行那道德仁義。道德仁義不施行,那積蓄一定會有缺失。”如果有人家中富裕而把錢財借給缺乏的人,贈送救濟貧窮的人,撫恤憐憫痛苦的人,那麼一定可以長久地處于富裕的地位了。《 周易》 說︰“上天的規律是減損滿的來增加虛的。”所以人因為道義而在那一個方面花費了,上天就會在這個方面賞賜他;靠歪門邪道在從前獵取了,就會在後來衰落。因此,保持富足豐滿的辦法,是抑制並減損它,那才可以避免至高無上者的災禍以及陰陽的失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