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周武王東伐紂，夜濟河。時雲明如晝，八百之族，皆齊而歌。有大蜂狀如丹鳥，飛集王舟，因以鳥畫其旗。翌日而梟紂，名其船曰蜂舟。魯哀公二年，鄭人擊趙簡子，得其蜂旗，則其類也。 【 事出《太公六韜》。】 武王使畫其像于幡旗，以為吉兆。今人幡信皆為鳥畫，則遺像也。
成王即政三年，有泥離之國來朝。其人稱︰自發其國，常從雲里而行，聞雷霆之聲在下；或入潛穴，又聞波濤之聲在上。視日月以知方國所向，計寒暑以知年月。考國之正朔，則序歷與中國相符。王接以外賓禮也。
四年。旃涂國獻鳳雛，載以瑤華之車，飾以五色之玉，駕以赤象，至于京師。育于靈禽之苑，飲以瓊漿，飴以雲實，二物皆出上元仙。方鳳初至之時，毛色文彩未彪發；及成王封泰山、禪社首之後，文彩炳耀。中國飛走之類，不復喧鳴，咸服神禽之遠至也。及成王崩，沖飛而去。孔子相魯之時，有神鳳游集。至哀公之末，不復來翔，故雲︰“鳳鳥不至。”可為悲矣！
五年。有因 之國，去王都九萬里，獻女工一人。體貌輕潔，被縴?雜繡之衣，長袖修裾，風至則結其衿帶，恐飄 不能自止也。其人善織，以五色絲內于口中，手引而結之，則成文錦。其國人來獻，有雲昆錦，文似雲從山岳中出也；有列堞錦，文似雲霞覆城雉樓堞也；有雜珠錦，文似貫珠佩也；有篆文錦，文似大篆之文也；有列明錦，文似列燈燭也。幅皆廣三尺。其國丈夫勤于耕稼，一日鋤十頃之地。又貢嘉禾，一睫盈車。故時俗四言詩曰︰“力勤十頃，能致嘉穎。”
六年。燃丘之國獻比翼鳥，雌雄各一，以玉為樊。其國使者皆拳頭尖鼻，衣雲霞之布，如今朝霞也。經歷百有余國，方至京師。其中路山川不可記。越鐵峴，泛沸海，蛇洲、蜂岑。鐵峴峭礪，車輪剛金為輞，比至京師，輪皆銚銳幾盡。又沸海洶涌如煎，魚鱉皮骨堅強如石，可以為鎧。泛沸海之時，以銅薄舟底，蛟龍不能近也。又經蛇洲，則以豹皮為屋，于屋內推車。又經蜂岑，燃胡甦之木，此木煙能殺百蟲。經途五十余年，乃至洛邑。成王封泰山，禪社首。使發其國之並童稚，至京師，須皆白。及還至燃丘，容貌還復少壯。比翼鳥多力，狀如鵲，餃南海之丹泥，巢昆岑之玄木，遇聖則來集，以表周公輔聖之祥異也。
七年。南陲之南，有扶婁之國。其人善能機巧變化，易形改服，大則興雲起霧，小則入于縴毫之中。綴金玉毛羽為衣裳。能吐雲噴火，鼓腹則如雷霆之聲。或化為犀、象、獅子、龍、蛇、犬、馬之狀。或變為虎、兕，口中生人，備百戲之樂，宛轉屈曲于指掌間。人形或長數分，或復數寸，神怪䥅忽， 麗于時。樂府皆傳此伎，至末代猶學焉，得粗亡精，代代不絕，故俗謂之婆候伎，則扶婁之音，訛替至今。
昭王即位二十年，王坐 明之室，晝而假寐。忽夢白雲蓊蔚而起，有人衣服並皆毛羽，因名羽人。王夢中與語，問以上仙之術。羽人曰︰“大王精智未開，欲求長生久視，不可得也。”王跪而請受絕欲之教。羽人乃以指畫王心，應手即裂。王乃驚寤，而血濕衿席，因患心疾，即卻膳撤樂。移于旬日，忽見所夢者復來，語王曰︰“先欲易王之心。”乃出方寸綠囊，中有續脈明丸、補血精散，以手摩王之臆，俄而即愈。王即請此藥，貯以玉罐，緘以金繩。王以涂足，則飛天地萬里之外，如游咫尺之內。有得服之，後天而死。
二十四年。涂修國獻青鳳、丹鵲各一雌一雄。孟夏之時，鳳、鵲皆脫易毛羽。聚鵲翅以為扇，緝鳳羽以飾車蓋也。扇一名游飄，二名條翮，三名虧光，四名仄影。時東甌獻二女，一名延娟，二名延娛。使二人更搖此扇，侍于王側，輕風四散，泠然自涼。此二人辯口麗辭，巧善歌笑，步塵上無跡，行日中無影。及昭王淪于漢水，二女與王乘舟，夾擁王身，同溺于水。故江漢之人，到今思之，立祀于江湄。數十年間，人于江漢之上，猶見王與二女乘舟戲于水際。至暮春上巳之日， 集祠間。或以時鮮甘味，采蘭杜包裹，以沉水中。或結五色紗囊盛食，或用金鐵之器，並沉水中，以驚蛟龍水蟲，使畏之不侵此食也。其水傍號曰招 之祠。綴青鳳之毛為二裘，一名燠質，二名暄肌，服之可以卻寒。至厲王流于彘，彘人得而奇之，分裂此裘，遍于彘土。罪入大闢者，抽裘一毫以贖其死，則價值萬金。
錄曰︰武王資聖智而克伐，觀天命以行誅。不驅熊羆之師，不勞三戰之旅，一戎衣而定王業，憑神力而協符瑞。至于成王，制禮崇樂，姬德方盛，營洛邑而居九鼎，寢刑廟而萬國來賓。雖大禹之隆夏績，帝乙之興殷道，未足方焉。故能繼後稷之先基，紹公劉之盛德，文、武之跡不墜，故《大雅》稱為“令德”。播聲教于八荒之外，流仁惠于九圍之表。神智之所綏化，遐邇之所來服，靡不越岳航海，交贐于遼險之路。瑰寶殊怪之物，充于王庭；靈禽神獸之類，游集林 。詭麗殊用之物，鐫斫異于人功。方冊未之或載，篆素或所不絕。及乎王人風舉之使，直指逾于日月之陲，窮昏明之際，覘風星以望路，憑雲波而遠逝。所謂道通幽微，德被冥昧者也。成、康以降，世祀陵衰。昭王不能弘遠業，垂聲教，南游荊楚，義乖巡狩，溺精靈于江漢，且極于幸由。水濱所以招問，《春秋》以為深貶。嗟二姬之殉死，三良之貞節。精誠一至，視殞若生。格之正道，不如強諫。楚人憐之，失其死矣。
【 譯文】
周武王向東方出兵討伐縴王，夜間渡河的時候，彩雲燦爛，映照得如同白晝一樣。八百諸侯聚會盟誓，慷慨高歌。這時，有一只形狀像錦雞的大蜜蜂，飛來棲留在武王船上，于是，武王令人把鳥的圖案畫在這條船懸掛的戰旗上。第二天就斬殺了封王並懸首示眾，大家給那條掛鳥旗的船取名叫作蜂舟。後來，在魯哀公二年的時侯，鄭國人出擊趙簡子，奪得他的繪有蜂形圖案的軍旗，這蜂旗和武王的烏旗同屬一類。當年武王命令把鳥形圖案繪制到各種旗幟上，以此作為吉祥的象征。現在人們在傳達命令的符節上都畫上鳥形圖。就是武王鳥旗圖案的遺存。
周成王即位親政的第三年，有泥離國的使者之來朝拜賀。使者說︰他從泥離國出發，經常在雲彩里穿行，能听到身下雷霆的轟鳴，有時鑽入海底潛游，可听到上面波濤的喧囂。一路上，只能靠觀察日、月的運行來測定四鄰各國的方位。計算冬、夏的變換來推知經過的時間。考證他們國家的季節的劃分，才知道他們的歷法正與中原地區相符合。周誠王按照接待外賓的禮節接待了泥離國的使者。
成王執政四年時，有游涂國的人來進獻一又幼鳳，他們用白色美玉制成的車運載小鳳凰，並用五彩繽紛的寶石裝飾白玉車，用紅象駕車。到達國都後，把小鳳凰放到靈禽苑畜養，給它喝瓊漿，吃雲實，這二種東西都來自仙女上元夫人那里。在幼鳳剛到的時侯，羽翼還不豐滿，色澤尚不鮮艷；等到成王在泰山和社首山舉行祭天地的封禪大典之後，鳳凰那華美的羽毛才光彩煥發起來。中原地區的飛禽走獸之類，都不再喧嘩、鳴叫，因為它們都信服神鳥從遠方到來了。、等到成王去世，鳳凰才沖天飛走，從此離去。孔子在魯國做宰相的時候，常有神鳳到這里游憩。到了魯哀公晚年，鳳凰．不再來魯國翱翔。所以孔子感嘆說︰“鳳凰不再到來了。”這真是可悲啊1
成王五年的時候，有一個因抵國，距離周朝王都九萬里，派使者來進獻一名繡娘。這女子身體輕盈，相貌妓好，她穿著飾彩繡的絲綢衣服，飄逸的長袖，委地的長裙。微風吹來，把她的衣帶扭結在一起，使人擔心連她也會隨風飄去、難以自止。這個繡娘擅長編織，把五顏六色的絲線放到口中，吐出絲線的一端，再用手牽拉著彩線編結，就織成了帶有圖案的絲織品。因抵國來進貢的還有各種色彩華美的錦帛︰有雲昆錦，圖案像彩雲從山岳中飄揚起來，有列碟錦，閣案像輕雲彩霞覆蓋在城牆、宮闊上；有雜珠錦，圖案像貫穿起來的珍珠和玉佩；有篆文錦，圖案像用大茉寫出的文字，有列明錦，圖案像依次排列的明燈和燭滅石這些絲織品都幅寬三尺。因抵國的男子都勤于農事，一天能鋤十頃地。還進貢了珍貴的糧種，一株枝睫足以裝滿一車。所以當時民問有四言詩說，“日日十頃，勤力拚種。長長禾德，大好收成。”
成王六年，有燃丘國進貢比翼鳥，雌雄各一只，都裝在用寶玉制做的鳥籠中。這個國家的使者都生有卷曲的頭發，高大的鼻子，穿著飾有雲愛圖案的衣服，就象現在的朝霞布一樣。他們路經一百多個國家，才到達周的京都。窗合途經過的山嶺、河流不可勝數。曾翻越鐵崛山，橫渡沸海，路經蛇洲、蜂嶺。鐵崛山極為陡峭、崎嶇，為過此山，曾給車輪包土堅固的金屬外框，到達周的京都時，車輪已被尖利的山石磨得殘破不全了。沸海波濤洶涌，．像滾開的熱油一般，水里魚鰲的皮骨都像石頭一樣堅硬，可以用來做艷甲。渡過沸海的時侯，用青銅包裹舟底，使蛟龍無法進犯。經過蛇洲時，、就用豹皮制作車篷，人們在車帷內推車前進。經過蜂嶺時，、點燃起胡甦木，胡甦木的煙火能殺死各種毒蟲。旅途上用了五十多年的時間，才到達周的京都洛邑。當時正值周成王在泰山和社首山舉行祭天地的封禪大典。燃丘國的使者從他似國家出發時，大家還都是稚發童顏，到達周的京都卻已須發－皆白。直到他們回國後，才又恢復了青春年少的姿容。進貢的比翼烏力大無窮，形狀長得像喜鵲，常飛到南海街回紅泥，在昆嶺的玄樹上築集。遇到聖人出世就飛來集棲，以此顯示萬周公輔佐周王的卓著功跡。
成王七年，在南疆之南，有個扶婁國。那里的╴人植長機敏、巧妙的雜技表演，還能改變形態，更換服裝。大變，能興雲作霧；小變，能深入細毛之中。他們還能把金屬、玉石、羽毛連結起來變成衣服。並能口吐雲霧，噴射火• 焰。敲打腹部就能發出雷霆般的響聲。噴出的雲霧可變出犀牛、大象、獅子、龍、蛇、馬的形狀，有時又變作虎、野牛，的樣子。還能口吐小活人，這些小人能做各種技藝雜耍的表一演，還能在表演者的指掌間翻轉打斗。小人的身體有時變長兒分，有時又縮短幾寸。那神奇、罕見的變幻極其迅速，多姿多采，轟動一時。連樂府機關都傳授這種技藝。直到周朝末年還有人向他們學藝，但只學會了一般技巧，並未學到精微之處。這種技藝代代相傳，所以民間稱之為婆候技，“婆候”就是“扶婁”之音的訛誤，沿傳到現在。
周昭王姬瑕即位二十年的時侯，有一天，他坐二在抵明室中，白天合衣小睡。忽然夢見白雲燕騰而起，雲中有人，他們的衣服全用羽毛制成，因此名叫羽人。昭王在夢中與羽人攀談起來，向他們請教得道成仙的法術。羽人回答說︰“大王您的精神、智慧均未貫通，想索求長生不老的辦法，是不可能的。”昭王于是跪下請教斷絕俗念之道。羽人就用手指在昭王的前心一劃，昭王的前胸隨之開裂。這時，晤’王驚醒了，可是鮮血已經浸濕了衣 服的前襟和鋪墊的席子。從此患了心疼病，只好減少飲食，撤除女樂。過了十天，忽然看到夢中的羽人又來了，對昭王說︰“上次是更換大王您的心髒。”于是又拿出一個一寸見方的綠口袋，里面裝有接通脈絡的明丸和補血精散，羽人把藥抹在昭王的胸部，頃刻間心疼病就痊愈了。昭王請求羽人留下這些藥，燕後把藥放在玉罐中貯存，並用金繩纏住罐口。後來昭王把仙藥涂在腳上，竟能在天地間飛翔，即使遠達萬里之外，卻象漫游咫尺之內那樣輕而易舉。誰能得到並服用這種藥，可與天地齊壽。
昭王二十四年，涂洛國進貢一對青鳳、一對丹鵲。初夏，青鳳和丹鵲正是脫換羽毛的時侯。人們收聚丹鵲翅膀落下的長翎做成扇子，采集青鳳的羽毛來裝飾車遞。制成的四柄羽扇，分別題為”游飄”、“條翩’、‘虧光”、‘仄形’。當時東眠還進獻了兩名美女，一位名叫延娟，一位名叫延娛。讓這兩人輪換搖動這些羽扇，侍立在昭王兩側，輕涼的風四方飄散，清爽的感覺便油然而生。這兩個人善于言談，詞彩華麗，並有美妙的歌喉，甜蜜的微笑。他們步履輕盈，即使走到細土之上，竟然不留足跡。站在陽光下也照射不出身影。到昭王溺死在漢水的那天，當時二妃和昭王同乘一條船，她倆在兩分擁持昭王，’同時淹死在水里。所以長江、漢水兩岸的百姓，至今還思念她們，給她們在江邊修建祠堂。自此以後，幾十年的時間里，人們在長江和漢水之上，還能看見昭王和二紀乘著船在水邊嬉戲，到了暮春三月上巳那夭，人們匯集到祠堂里，有的拿來應時、新鮮、甜美的食品，有的采摘來蘭．草和杜衡並包扎好，把這些都沉到水里。’有的還編結了五種 顴色的紗袋裝上食品，有的用鐵器裝著食物，一同沉入水、中，用種種辦法驚擾蛟龍、魚鱉，使它們由于害怕而不敢來侵奪、吞食這些食品。那個在水邊修建的寺廟叫作招抵祠，人們還連綴青鳳的用毛做成二件輕暖的皮衣，一件叫作澳︰質，一件叫作暄肌，穿上這種羽衣可以抵御嚴寒。到了厲王流亡到竟地時，竟地的百姓得到這件毛羽大衣，認為此物極、為珍奇，就分割了這件衣服，使青鳳羽衣散布竟地，如果罪．犯判了殺頭罪的，只要拿到鳳毛大衣上的一根羽毛，就可以、贖罪免死，一根青鳳毛價值上萬兩銀子。
附錄︰周武王天賦十分聰明又能征善戰，他遵照天意討伐無道，所以不必驅趕熊黑上陣，也用不著動用三渾將士反復征伐，而是剛剛披掛上陣，就神速地克敵制勝，並奠定了霸主大業。這一切既是依靠神力又符合天意吉兆。到了成王，制定、崇奉禮樂制度，可以說，周氏的聖德正處于興旺時期。成王營建洛邑，遷移九鼎，廢止刑罰，萬國歸服。即使是大禹那樣的興盛業績，帝乙那樣的治國之道，都不能和成王相比。因此說成王能繼承先王後視的基業，發揚先王公劉的盛德，並使周文王、周武王的事業後繼有人，所以《 詩經• 大雅》 歌煩他具有“昭著的美德。”他的聲望傳播到荒遠的地方，他的仁德流布到遼闊的區域。凡是被成王的英明才智所感化的地方，都和平而安定，遠近的臣民都俯首歸附。他們都翻山越嶺，長途跋涉，歷盡艱險來進貢。奇珍異寶充滿朝廷，靈禽神獸匯集苑囿。那些奇特、美麗具有特殊價值的寶物，鬼斧神工創造的奇妙形態，遠遠勝過人一工的雕飾。這些外國進貢的寶物，在我國的古代典籍中，大多無所記載。猶如風吹雲集般紛紛而來朝拜的使者，從那日月出沒的天際出發，一長途跋涉，直奔王廷而來，他們通宵達且、日夜兼程地趕路，凌駕浩渺波濤而遠行。成王的影響極為深遠，這就是所說的教化直通幽深、細微之處，德澤遍施晦暗、昏昧的地方。成康盛世之後，周代的世業相繼衰微，昭王不能使先王的事業發揚光大，不能使聲威和教化留傳後世。最後在向南巡游楚地時，因違情背理，失去民心而淹死在漢水里，況且是被楚人用計而慘死在巡視途中。所以後世才有人提出昭王為什麼而死的責問，《 春秋》 認為這責問是深刻的批評。可嘆那二妃能以死殉昭王，這同三位良臣以死殉秦穆公一樣，都做到了堅守節義，忠純至誠，視死如歸。推究她們的做法，完全符合君巨之道，然而，不如事先極力勸阻昭王不要倒行逆施。楚國人愛憐、婉惜這二妃，認為她們不該這樣的死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