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  詞賦之屬上編二 解嘲並序(揚雄)

類別︰集部 作者︰曾國藩 書名︰經史百家雜鈔

    【原文】

    哀帝時,丁傅董賢用事,諸附離之者,莉至二千石。時雄方草創太玄,有以自守,渭如也。人有嘲雄以玄之尚白,雄解之,號曰解嘲。其辭曰︰

    客嘲楊子曰︰“吾聞上世之士,人綱人紀,不生則已,生必上尊人君,下榮父母,析人之圭,儋人之爵,懷人之符,分人之祿,紆轂拖紫,朱丹其轂。今吾子幸得遭明盛之世,處不諱之朝,與群賢同行,歷金門,上玉堂有日矣,曾不能畫一奇,出一策,上說人主,下談公卿。目如耀薛,舌如電光,一從一橫,論者莫當,顧默而作太玄五千文,枝葉扶疏,獨說數十萬言,深者入黃泉,高者出蒼天,大者含元氣,細者入無間。然而位不過侍郎,擢才給事黃門。笱者玄得無尚白乎?何為官之拓落也?”

    楊子笑而應之曰︰“客徒朱丹吾轂,不知一跌將赤吾之族也。往昔周網解結,群鹿爭逸,離為十二,合為六七,四分五剖,並為戰國。士無常君,國無定臣,得士者富,失士者蘿,矯翼毀翮,恣笱所存,故士或自盛以橐,或鑿壞以捩。是故鄒衍以頡頏而取世資;孟軻雖連蹇猶為萬乘賜。

    “今大漢左東海,右渠搜,前番禺,後椒涂。東南一尉,西北一候。徽以糾墨,制以鑽 ,散以禮樂,風以詩書,曠以歲月,結以倚廬。天下之士,雷動雲合,魚鱗雜襲,咸營于八區。莉莉自以為橈契,人人自以為皋陶。戴垂纓,而談者皆擬于阿衡;五尺童子,羞比晏嬰與夷吾。當涂者升轂雲,失路者委溝渠。旦握權則為卿相,夕失勢則為匹夫。譬若江湖之崖,渤手  搜慵 晃  啵  旆剎晃  佟N羧嗜Е笮媯 瞎槎蒡砥@玉闥藍饌觶 煮淮娑槳裕 瘭入而秦喜,樂毅出而懼,範雎以折摺而危穰y,蔡澤以噤吟而笑唐舉。故當其有事也,非蕭曹子房平樊霍則不能安,當其無事也,章句之徒相與坐而守之,亦無所R。故世亂則聖哲馳騖而不足;世治則庸夫高枕而有。

    “夫上世之士,或解縛而相,或釋褐而傅;或倚夷門而笑,或橫江潭而漁;或七十說而不遇;或立談而封y;或枉千乘于陋巷,或擁彗而先驅。是以士頗得V其舌而奮其筆,窒隙蹈瑕而無所詘也。當今縣令不請士,郡守不迎賜,群卿不揖客,將相不a眉;言奇者見疑,行殊者得闢。是以欲談者卷舌而同聲,欲步者擬足而投跡。向使上世之士,處乎今世,策非甲科,行非孝廉,舉非方正,獨可抗疏,時道是非,高得待詔,下觸聞餅,又安得轂紫?

    “且吾聞之,炎炎者滅,隆隆者絕;觀雷觀火,為盈為實;天收其聲,地藏其熱。高明之莉,鬼瞰其室。攫者亡,默默者存;位極者高危,自守者身全。是故知玄知默,守道之極;爰清爰諑,游神之庭;惟聒惟坯,守膣之宅。世異事變,人道不殊,彼我易時,未知何如。今子乃以梟而笑鳳皇,執蜓而嘲莊,不亦病乎!子之笑我玄之尚白,吾亦笑子病甚不遇俞跗與扁鵲也,悲夫!”

    客曰︰“然則靡玄無所成名乎?範蔡以下,何必玄哉?”

    揚子曰︰“範雎,魏之亡命也,折脅摺髂,免于徽索,翕肩蹈,扶服入橐,激掏萬乘之主,介涇陽,抵穰y而代之,當也。蔡澤,山東之匹夫也,折,涕唾流沫,西揖強秦之相,~其咽而亢其氣,其而奪其位,時也。天下已定,金革已平,都于洛陽,婁敬委輅脫挽,掉三寸之舌,建不拔之策,舉中國徙之長安,哿也。五帝垂典,三王傳禮,百世不易,叔孫通于q鼓之間,解甲投戈,遂作君臣之儀,得也。呂刑靡敝,秦法酷烈,聖漢權制,而蕭何造律,宜也。故有造蕭何之律于唐虞之世,則矣。有作叔孫通儀于夏殷之時,則惑矣;有建婁敬之策于成周之世,則乖矣;有談範蔡之說于金張許史之間,則狂矣。夫蕭規曹隨,噸y畫策,陳平出奇,功若泰山,響若坻,雖其人之智哉,亦會其時之可為也。故為可為于可為之時,則從;為不可為于不可為之時,則凶。若夫藺生收功于章台,四皓采榮于南山,公孫創于金馬,驃騎發跡于祁連,司馬長卿竊貲于卓氏,東方朔割炙于細君。僕誠不能與此數子並,故默然獨守吾太玄。”

    【譯文】

    漢哀帝時,外戚丁氏、傅氏和董賢當權,一些依附他們的人,都發家、官做到二千石的地位。這時,揚雄正創作《太玄》一書,表示自守淡泊。有人嘲笑揚雄是“玄之尚白”,揚雄加以解釋,稱作《解嘲》。其文辭說︰

    客人嘲笑揚子說︰“我听說前代的士人,為人的綱紀。不生在世間則已,生必上為君主尊重,下為父母爭光,剖分人家的朝 ,接受人家的爵位,懷抱人家的符命,分得人家的傣祿,身上佩帶青紫印緩,紅色漆著車毅。如今我們的揚子幸遇明盛之世,處身在沒有忌諱的朝廷,和群賢同行列,出進金門、玉堂也有些時日了。但不曾畫一奇謀,出一良策,上向君主進言,下同公卿談論,目光像星星閃灼,舌頭如電光犀利,或縱或橫,辯士不敢抵擋。反而默默地創作《太玄》五千文字,辭藻像枝葉披散;僅是說解就達十余萬言,深刻可入黃泉,高論可出蒼天,說到大處可包含天地的元氣,精微處可進入沒有空隙之間。然而,官位不過侍郎,提拔也只是個給事黃門。這意味著您的“玄”莫非還是要崇尚“白”的嗎!為什麼您為官這麼不得意呀?

    揚子笑著回答說︰“客人只想要我染紅車輪,不知道一旦失足會染紅我的全族呢!以往周朝王綱解紐,諸侯像鹿群爭相奔走,分裂為十二國,又合並為六國、七雄,四分五裂,總之是戰爭之國,士人沒有固定的國君,國家沒有固定的臣,誰得到士人就富強,失去士人就弱貧。大家都舉翅振翩,任意高飛,找到好地存身。是故那時士人,有的把自己裝進袋子里去求仕進,有的卻鑿牆逃走躲避聘向。所以鄒衍到處游走而為世所用,孟柯行步維艱也還是當了大國的先生。

    “而今,大漢領土東至東海,西至渠搜,南方至番禺,北方至椒途,東南設一都尉就能治理,西北置一候館迎賓就足夠。犯罪輕的用繩索,犯重罪的有刀斧。散布教化用禮樂,端正風俗用《詩經》、《尚書》,不惜消耗歲月,三年守喪倚廬。這樣,天下的士人像雷動雲聚、魚鱗雜然相襲那樣,都奔走忙碌于八方之區。家家自以為是當年的後櫻、商契,人人自以是皋陶等聖賢。戴著發網、垂著冠纓而談論的人,都自比于伊尹;五尺童子都羞于去比擬晏嬰和管仲。當道者升到青雲之上,失路者被拋到溝渠之中。早晨掌權就為卿相,夜晚失勢就成了一般平民。好比那江湖的崖岸、渤懈的島,士人好像四只雁集來不為多,一對野鴨飛來也不為少。

    “過去‘三仁”離去,殷朝就成了廢墟;二老歸來,周朝就興旺;伍子青被殺而吳國就滅亡,文種、範蠢的存在而越國就稱霸;五段大夫入秦而秦國高興;樂毅出燕入趙而燕國恐俱;範堆因受鞭答脅折、齒脫,結果入秦而危及攘侯;蔡澤因唇齒襟吟的缺陷而被唐舉汕笑,後來還是入秦為相。因此,當天下有事的時候,沒有蕭、曹、子房、平、勃、樊、霍就不能安定;當天下太平無事的時候,讓尋章摘句的儒生坐著也可以守住基業,不會有什麼禍患。是故,世亂時,聖賢哲人奔走而來也嫌不夠用;世治時,有幾個平庸之徒也可高枕無憂,還覺著有余。

    “且看前世的士人,有解下服罪的繩縛就拜相的,有脫下罪奴的褐衣任命為太傅的,有靠著東門而笑傲的,有橫渡江湖作漁父的;也有游說七十國君而不遇到相知的,卻有一見談話就封侯的;也有讓千乘之君屈駕來陋巷訪聘的,有使君主抱帚清塵、開路來迎接的。所以士人能夠伸舌談說、奮筆寫書,乘隙求進而沒有什麼阻礙了。當今呢,縣令不請士人,郡守不迎經師,成群的公卿不拜揖游客,將相不謙躬低眉,說了奇特的話被懷疑,行動特別一點就得罪。這就使得想說話的只好卷起舌頭而同聲附和,想走一步的得比照著人家的足跡而下腳。假設前世的士人生存在今天,如果對策不是得到甲科,操行不是孝廉,舉動不是賢良方正,只能向朝廷上書,論述是非,高的也只得個待詔的職務,下者若有觸犯,一經報聞就罷而不用,哪里又能“縴青拖紫”呢?

    “而且,我听說︰火光炎炎終會熄滅,雷聲隆隆總要斷絕。人們聞雷觀火,是那樣盈滿、充實;但終究天要收回雷聲,地要藏下火熱。富貴極盛之家,鬼要窺伺他的室內。貪求者滅亡,默默無聞者生存。地位極高者家族危險,自守節操者身命得全。所以說,懂得“玄”“默”真諦的人,那是守道的至極。乃清、乃靜,是讓精神遨游的寬庭;只寂、只寞,是守住道德的大宅。世道不同、事物在變,但為人之道不能變,若前世之士和我互換時代,那就不知道會怎麼樣。現在,您用鴉裊之見而嘲笑鳳凰,拿著蝮蜓的想法來譏消龜龍,不是腦子有毛病嗎?您笑我“玄而尚白”,我也笑您病得很重,又沒有遇上俞蹌、扁鵲等良醫,可悲啊!”

    客人說︰“那麼,沒有《玄》的寫作就不能成名麼?範堆、蔡澤及其以下的人,哪里必定有《玄》呢?”

    揚子說︰“範雌是魏國亡命之徒,被打得折斷腰脅,逃出才免于罪罰;他脅肩畏縮,被人踏著背部,俯伏藏在袋子里;到秦國激昂辯說,感動萬乘之主,離間了徑陽君,攻擊了攘侯而取代其位,那是當機踫巧。蔡澤是東方的一個匹夫。他歪臉塌鼻,經常涕唾流沫;西往強秦得拜為相,對範唯扼咽喉絕其氣,拍打著他的背脊而奪得相位,這是時機。漢滅秦,天下己定,戰事己平,起初都于洛陽。婁敬得遇高祖,丟下了拉車的駱轆,轉動三寸之舌,提出不可動搖的計策,把中國的國都遷到長安,這是適逢其會。五帝垂下政典,三王傳下禮制,百世不變。而叔孫通發跡在戰爭之間,解下甲胃,丟下干戈,遂制作君臣的禮儀,那是君臣正好相得。周朝的呂刑敗壞了,秦朝刑法又酷烈,聖明的漢朝需要權衡制法,蕭何就造出律條來,這是正合時宜。因此,若在唐虞之世而造蕭何之律,就是荒謬!若在夏、殷時代而制出叔孫通的朝儀,那就是迷惑!若在成周之世提出婁敬的遷都長安的建議,則是荒唐!若把範維、蔡澤的游說、離間用到金、張、許、史之間,那就是狂妄的了!”

    “蕭何規畫、曹參沿襲,張良畫策,陳平六出奇計,功高比泰山,聲名響亮有如山陵崩潰,雖說由于這些人智謀豐富,也是適逢其時才可以做到的!所以說,作可作的事在可作的時代,就順利;作不可作的事在不可作的時代,就遭凶。像那藺相如收功效于章台,四皓采得榮名于商山,公孫弘創立事業在金馬門,膘騎將軍發跡于征匈奴的祁連山,司馬長卿計賺資才于卓家,東方朔割炙肉送其妻細君而得贊賞,我實在不能和這幾位相比,故此就默默地獨自守著我的《太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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